往上数三代,付家是做哪行的,九市有点年纪的人都清楚。
那时候的付家,黑白通吃,手眼通天,一句话能让一条街的商铺关门,也能让一个码头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后来风向变了,付家也开始洗白。
明面上,付家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经生意。
可背地里,有一脉人从来见不得光。
他们是专门给付家处理脏事的,承了付家的情和恩,能踩多高走多远,付家可以托举。
但出事必须上前顶着,且要斩断和付家所有亮丽的联系。
付钧笙的祖父付耀祖,就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他全须全尾地退了,这一脉便交给了付钧笙的父亲付上恩。
再到如今,这一脉在付钧笙手里。
只是付钧笙和他父亲、祖父都不一样。
他从执棋开始,就往面上凑,从不背人。
所以他的名声在九市坏到了极点。
听说杀人放火的事他都做过,违法乱纪的罪名他也担过,可偏偏,他在黑白两道横着走,没人能拿他怎样。
十八岁那年也是他父母去世的第二年,他把付家背后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搬上台面。
该充公的充公,该举报的举报。
就那冰山一角,卖给他看好的人,也够推那人一路走远官僚之路。
他自己呢?
不沾任何泥巴。
问就是不知情。
毕竟才成年,懂什么?
不断确立起来的爱国观念让他懂得大义灭亲。
合理极了。
这可把付家人急坏了。
不说疏通关系要走的人财物,偏生有些肮脏事是关系网遮挡不住的。
得要人出来顶着。
可哪还有背锅的人?
往前看,这本该给他们擦屁股的人,就是那个举报他们的“正义大使”付钧笙。
往后看,总不能说是已经入了坟的付耀祖做的吧?
那段时间,付家人被折腾得够呛。
最后还是付家一位老前辈出面,把付钧笙叫到跟前问他到底要什么。
付钧笙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所谓的血亲脸上一一扫过。
要什么?
他要见光。
要接触踩在他们家几代人身上构建起来的帝国大厦。
要穿得光鲜,和那些人同席。
要所有人承认他祖父和父母的身份。
要找到父母身亡的真相!
他不过收走了一点点饵料,就让这些鱼慌了神。
付钧笙冷眼看着这些人——没人问他一家冷暖,没人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他一家为这些人面兽心的魔鬼,圈了一辈子!
他心里冷笑。
他这里可没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所以不咸不淡的开口,视线扫着在场所有人。
“有我在的场子,规矩都得听我的。”
“先给我好处,我才能给人办事。”
“给一件,办一件。”
说完,他拍了拍衣角转身走了。
不喜欢这规矩的,可以绕道,另请高明。
从那以后,付家来回拉扯了三年。
一边盯着他,想找出他的猫腻。
一边自己想办法,又不敢太得罪这张底牌。
三年后,付钧笙二十一岁。
正式全盘接手付家。
替付家理清那些破烂琐碎,他只用了不到半年。
快得让人瞠目。
那之后付家人才知道——
付上恩也好,付耀祖也罢,到底给他留了多少后手。
二爷爷临死前,曾把付钧笙那六个叔叔叫到跟前。
“同为一家人,不要再内斗了。让旁人见了热闹,又捞到便宜。”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某个方向,叹了口气:
“阿笙现如今……都是我们欠他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
六个叔叔没把这话放心上。
二爷爷刚走这几年,没少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但只要不痛不痒的,付钧笙也懒得搭理。
只是没想到——
他在剧场去抢亲,这几个老家伙,消息倒是快。
啧。
藤王府的顶楼,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包厢。
门上没有名牌,没有编号,只有一道密码锁,和常年守在走廊尽头的侍者。
门内,灯光昏黄,烟雾缭绕。
一整面落地窗外,浔江夜景尽收眼底。
江水蜿蜒,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
室内低调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潢,只有几张深色的皮质沙发。
一张牌桌,几盏落地灯。
墙边立着一整面酒柜,里面藏着的酒随便拿出一瓶,都够一个中产家庭吃一年。
茶几上摆着几支雪茄,剪口整齐,已经燃了一半。
旁边几个筹码散落着,面额大得惊人。
牌桌上,四个人各占一方。
“三条。”
说话的人生得温润,眉眼间带着笑意。
“碰。”
碰牌的人笑嘻嘻地瞄了他一眼。
玩了两个小时了,头一次开门。
付钧笙坐在主位目光淡淡的扫着牌局。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身上的气质像浓稠的墨汁又沉又深。
袖子随意挽起,露出腕间缠了几圈的佛珠。
牌打了几圈,年龄最小的先憋不住了。
“笙哥,”原临青扔出一张牌,“不是说今天带嫂子来吗?人呢?”
付钧笙叼着烟,没吭声。
原临青小声嘟囔:“这婚礼也不办,人也不见,不会这嫂子是你编的吧?”
沈慕唐笑着打圆场:“阿青,你笙哥什么时候说过瞎话?不过也真够宝贝的,认识你这么些年还没见他身边有人。”
原临青来了劲:“可不是!当年张家那小公子以为咱笙哥是同性恋,上赶着追,结果被一脚踹海里去了。晏哥刚把人捞上来,笙哥后路都铺好了,给张家老爷子打电话给了个大单,人家还夸他是大慈善家。”
白晏难得开口:“是,还当着人的面开免提打。”
原临青笑得前仰后合,忽然又想起什么:“诶,说起来,当时还有人传你和晏哥这么久没着落就是互相等着对方呢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
笑声就这样停住,桌上三个人都看着他。
棺材板一样的脸。
他嘴角抽了抽,闭嘴了。
白晏瞥他一眼:“你们笙哥心里守了人十几年。暗恋也没见这么暗恋的,给人背地里做这做那,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给人当爹。”
付钧笙:“……”
沈慕唐适时转移话题:“弟妹是做什么的?”
“钢琴老师。”
“我手里有客户……”
沈慕唐话没说完,付钧笙摸起一张牌,放到手边。
电话响起,他晃了晃手指,牌桌安静。
半分钟后电话挂断,付钧笙推了牌。
清一色。
他站起身看向沈慕唐:“慕唐哥不用操心我的人,她低调、怕生。该见你们,我肯定领过来。”
“我出去透透气。”
与此同时,藤王府另一间包厢里。
家宴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昳秾。”
阮正尧放下酒杯,看向她。
阮昳秾抬起眼,脸上已经挂好了乖巧的笑。
“四叔。”
阮正尧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得很,却让她后背发凉。
“看你呆得无聊。”
“一会儿让小哥带你去拿把琴过来,给我们弹一弹。”
他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老听说你教别人,但不能忘本。自己有的不知道珍惜,真到用的时候,手生。”
阮昳秾心里冷笑。
面上却乖巧点头:“好。”
一旁站着的年轻服务生看了她一眼,微微欠身:“小姐请跟我来。”
阮昳秾起身,跟着他出了包厢。
走廊里安静得很,灯光昏黄,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服务生走在前面,没说话。
客人之间的事,不能打听。
这位小姐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长得太出挑,出挑到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带着她到领班那里签了条子,又让人去库房取琴。
“小姐稍等,琴一会儿就送上来。”他说。
阮昳秾点点头:“我去下卫生间。”
服务生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开。
阮昳秾去过卫生间直接拐到公区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她走过去,倚着栏杆站定,两只手臂交叠搭在栏杆上。
窗外是浔江的夜景。
两岸灯火绵延,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在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摇晃的尾巴。
这栋楼的公区走廊,她来过不知道多少次。
从最开始的踮脚、手指扒着栏杆,到后来下巴刚好能搭上去,再到如今可以这样松松散散地倚着。
栏杆上被她磨出来的印子好像都在,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再把自己挂上去了。
窗外的东西也变过。
早些年这边还没有这么亮,两岸的灯是零星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像黑布上漏了几个洞。
后来一年比一年亮,灯带铺满江岸,高楼拔起来,霓虹招牌一块一块地挂上去,亮得像白昼。
再后来就有了那个私人剧场,有了藤王府,有了这条走廊尽头能看见的所有繁华。
她看着这些景色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每一盏灯、每一块招牌的位置都能背出来。它们是漂亮的,漂亮的像画报上的照片,漂亮的像橱窗里的摆设——
漂亮,但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站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哪一次是特别的。
直到今天。
脑子里的画面反复:漫天烟火炸开,金色的光铺满整面落地窗,她转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那人没答,只是看着她笑。
阮昳秾偏头弯了弯唇,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一只手忽然拍在她肩上。
阮昳秾诧异回头。
身后的男人一身西装,啤酒肚,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得像满面春光的佛祖。
阮昳秾的瞳孔针缩,呼吸短促的瞬间,嘴唇因为情绪激动而止不住的翁动。
......
这张脸.......
这张脸!
这张在她十四岁那年留给她黏腻恶心的那张脸。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好巧啊,阮小姐。”
他刚一开口,她就有有点想吐。
“你一个人么?”
阮昳秾死死地盯着他,身体有些僵直。
眼里怨恨愤怒,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控。
余光扫到手边刚好有一个酒杯,不知是哪个客人放在那里的。
但管它是谁放的。
她一把抓起,狠狠砸向他的脸。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酒杯掉落,满地的碎片。
阮昳秾转身就跑。
可手腕被一只粗壮的手握住。
比她粗两倍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挣不开。
公区人少,又有屏风遮挡。
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盯了她很久。
阮昳秾回过头,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放开我!”
她抬手要扇他,却被他轻松制住另一只手。
他笑着,那笑容恶心得让人作呕。
“怎么这么不尊重长辈?”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叔叔还给你买过糖吃呢。”
他凑近她,深吸一口气,笑容愈发猥琐:
“想不到你长大后这么漂亮。”
“也算叔叔没白等你。”
阮昳秾浑身发抖。
她想张口大喊:着火了!
却被对方看出意图捂住嘴。
声音也被吞噬殆尽。
他另一只手轻松攥住她一双纤细的手腕,把她往屏风后面拖。
脸上的横肉抖动,笑得狰狞:
“当年你爷爷对我没有任何善心,那么绝我的路,他就不怕遭报应么?”
“我什么都没做,你居然敢污蔑我!”
他把她按在墙上,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今天我就把你说的话,变成事实!”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从兜里摸出一个针管。
阮昳秾直接身子一软,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仰起脸看他。
“叔叔,求你别在这儿。”
那声音裹了蜜,软得能滴出水来,听得这人耳根子一阵发麻。
他眯起眼,□□在脸上荡漾开来。
精虫上脑的当口,哪还顾得上多想,大掌拍了拍她的脸:“好啊。”
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看得他心痒难耐。
他确实也不想弄个木头疙瘩,对方自愿当然最好。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粗了几分:“跟我上楼去吧。”
阮昳秾乖顺地点点头。
手腕上的力道刚松,两人之间扯开了一点距离。
下一秒——
“唔!”
她利索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他裆部。
这一脚力道不小,还是带着鞋跟踹过去的。
这人惨叫一声,瞬间冷汗直流,双手捂着要害弯下腰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软囊囊的肥肉不受力,加上命根子的剧痛,他一下子跪了下去,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始作俑者。
阮昳秾已经摘下高跟鞋,照着他脑袋就是两下子。
“砰——砰——”
闷响过后,两百多斤的大坨彻底倒地,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
阮昳秾这才冷静地穿上鞋,一步步优雅地走近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原来这么久过去,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郭老板脸上扭曲,拖着身子往前蛄蛹了两下,伸手抓住她的脚腕。
“小……小贱人,我特么弄死……啊!”
话没说完。
阮昳秾抬起另一只脚,高跟鞋的鞋跟狠狠碾在他手背上。
惨叫声响起。
她垂着眼看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蝼蚁。
爷爷带家里的老师,可不止教了她读书。
她收回脚,踩着高跟,迈着猫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绕过那面屏风,脚步倏地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屏风本身,而是屏风一旁,不知何时绕出来的人。
那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昏黄的灯光里,靠在墙上,不知站了多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她,眼底有未散的阴鸷,也有一点意外。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阮昳秾下意识就是想逃。
她刚刚那副两面三刀的模样任谁看了不觉得惊悚?
平时知书达理的阮家大小姐私下竟是这副做派?
他那些妻子的论断怎么说的来着。
不傻不丑不给他惹麻烦...
这......
她正垂眼,熟悉的檀香飘进鼻子。
阮昳秾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一只手臂环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下意识抬头。
付钧笙的目光又沉又凉:“伤着没有?”
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
阮昳秾乖顺地摇头。
付钧笙半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那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眼底忽然闪过一点笑意——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被阮昳秾捕捉到了。
她愣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
付钧笙看着她那副懵懵的模样,心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如果没有那滩烂肉,他真是要好好逗逗这小狐狸。
付钧笙轻轻低下头。
两人距离拉的很近。
阮昳秾下意识想退。
可他搂得紧。
他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要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
“在这乖乖等我。”
阮昳秾心跳漏了一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转身绕过那面墙。
屏风后面,郭老板已经站了起来。
他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
整个人僵住。
这张脸,他认得。
或者得说,九市没人不认得。
郭老板的腿软了半截又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付……付先生……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付钧笙没应声。
他双手在身侧自然垂落,高大的身形随着脚步一点点压过来。
嘴角压得平直,快要将眼前人粉身碎骨的眼神遮都不遮。
那人下意识往后缩。
可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跪着往后蹭。
付钧笙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像猫在戏弄老鼠。
那人终于退无可退,背抵着墙,浑身颤抖。
“付先生……我、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
付钧笙终于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死物。
“现在知道了?”
他的声音从地狱里飘出来。
那人拼命点头:“知道知道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
付钧笙打断他。
他微微俯身,看着那人惊恐的眼睛,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那人后背发凉。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要把她说过的话,变成事实?”
那人瞳孔猛然收缩。
“我、我没有……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忽然开口:
“先生。”
那声音懒懒的,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当年你动她的时候,我不在。”
他顿了顿。
“今天,我补上。”
阮昳秾站在原地没动,一阵听不清的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后——
突然一声撕裂的喊叫把阮昳秾吓了一跳。
那面墙后传来那人惊恐凄厉的求饶声!!!
紧接着是骨裂的声音。
阮昳秾下意识就要冲过去看看,这是要人命的节奏。
可刚迈开步子迎头就撞见那一身黑色肃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付钧笙神色如常的走过来。
他是听电话里阿杰说“郭老板溜进来了”后起身过来看的。
他知道阮正尧把场子定在这。
要是他去了国外这么多年还不懂收敛,他就给他找个有吃有喝又带铁窗的好地方。
但只逮到这一个。
付钧笙来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外走。
“他......”
“死不了,他羞愧难顶掰断了自己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