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
包厢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杨母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阮正明的袖子:“正明,这、这怎么回事?付家的人怎么来了?你们和付家有来往?”
阮正明也是一头雾水,皱着眉甩了甩手:“我怎么知道?我和付家从无往来!”
“那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杨母的声音尖了几分,“什么叫来抢亲?你侄女什么时候认识的付钧笙?”
阮正明被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看向阮昳秾。
阮昳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不是因为慌乱。
是因为付钧笙走前那一瞬,俯身在她耳边落下的那几个字还在她耳朵里烧
杨母的目光钉过来:“昳秾,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
阮昳秾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软神情,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心虚。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伯母,我不认识他。”
杨母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不如方才热络了:“昳秾,你要是早有属意的人,咱们也不搞封建那套。是你叔叔几次三番和颜悦色地过来说,说你一个人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看着心疼,想着给你寻个好归宿。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见过你几次,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才应下这门亲事来相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薄怒:
“可你也不能一边吊着我们家鸿卓,一边和那种人有往来啊?”
“那种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阮昳秾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歉然的笑。
“伯母,我从小身体不好,记性也比旁人差些,学业未成,连书都没读出什么名堂,更别提交际应酬了。这位付先生,我是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杨母:
“要是我和别人早就有什么感情,二叔怎么可能不讲给你们?也不能让你们几次三番来家里做客啊。”
这话说得漂亮。
明着是在认错,实则把问题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如果真有隐情,那也该是中间人没传达清楚。
阮正明听出那层意思,眉头一竖,脱口而出:
“你从小就在你爷爷那边,跟我亲都不亲,我一年能见你几回?哪知道你有什么风流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阮昳秾没接话,只是低低笑了一下,垂下头,像是被数落的孩子。
杨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阮正明连自己侄女都见不了几次,就急匆匆来提亲?
杨母和杨父对视一眼,脸色齐齐沉了下去。
他们被当猴耍了?
闻言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哎呀,正明也是好心,鸿卓这孩子和我们昳秾不也是互有好感的嘛,年轻人处一处......”
“行了。”
杨母打断她,站起身来。
她理了理衣襟,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
“今日多有叨扰。既然阮家另有考量,我们也不便强求。”
她看了一眼杨鸿卓:“鸿卓,走了。”
杨鸿卓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阮昳秾身上。
阮昳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鸿卓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鸿卓!”杨母声音重了几分。
他低低说了句:
“那……我走了。”
阮昳秾点点头,笑了笑。
门再次关上。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阮正明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闻言扯了一把,又咽了回去。
阮老爷子放下茶杯,淡淡睨了阮正明一眼:
“杨家不值得托付。”
阮正明一急:“爸——”
老爷子抬手,止住他的话。
“秾秾的婚事,我做主。你们操心自己孩子去吧。”
阮昳秾跟着爷爷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抬起头。
三楼。
一道黑色身影倚在栏杆边,指间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阮昳秾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爷爷身边靠了靠:“爷爷……”
阮老爷子面色不变:“去吧。”
阮昳秾一愣:“爷爷?”
“让糯糯她们送你。”
老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楼的方向,“问清楚再回家。”
阮昳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爷爷已经被德叔扶着走远了。
——
三楼很静。
付钧笙目送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唇角微微扬起。
他生得极高,一米九多的个子裹在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肩宽腿长。
衬衫扣得严严实实,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
今天打扮着实刻意。
头发也抓过,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垂着,而是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骨。
他这张脸生得硬朗,中庭略长,眼窝很深,看人时总显得格外专注。
腕间一串檀木佛珠,缠了三圈。
崔杰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恭敬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先生,人到了。”
付钧笙收回目光,懒声问:“来了几个?”
崔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六个,都来了。”
付钧笙挑了挑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好大的阵仗。”
他抬起手,把烟蒂碾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往包厢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偏头看向楼下。
一楼散座区,戏台上正在唱《游园惊梦》。
古筝婉转,二胡缠绵,咿咿呀呀的唱词飘在空气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秦昔糯歪在椅子上,嘴一刻没停。
先是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又灌了半杯果酒,然后开始叭叭:
“你说杨家那两个,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凭什么啊?不就是祖上有点名气吗?都过去一百年了,还端着呢?”
贺锦繁没应声,垂着眼看面前的茶杯。
秦昔糯继续:“我听说啊,杨家现在全靠杨父一个人撑着,杨鸿卓那个败家子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杨太太还觉得自己儿子配得上咱们昳秾呢?配个屁!”
贺锦繁仍没说话。
“你说昳秾到底怎么想的?”秦昔糯转过头看他,一脸不解,“跟谁都能将就?她是傻的吗?”
——
三楼走廊尽头亮着灯,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阮昳秾攥了攥手指,抬起手,刚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她的手刚好停在空中。
付钧笙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不是刚才包厢里那个一眼看着正经庄重的男人。
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锁骨间一根细细的链子。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阮昳秾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默默放下手。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惊觉这才是他本来气质。
付钧笙垂眼看她,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阮昳秾没动。
“里面有人。”
付钧笙挑了挑眉,唇角微勾:
“六个来找我算账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阮昳秾抿了下唇,很少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付钧笙看着她那点愣怔,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眉眼都松了几分。
“担心我?”
阮昳秾回过神:“不认识,不担心。”
付钧笙笑意更深了,往前带了一步将身后的门拉上虚掩。
“那就在这说。”
阮昳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哪问起。
付钧笙也不急,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
她长高了,长大了,模样也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
他自己也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所以格外贪恋这份干净。
贪恋了十二年。
“先生。”
崔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付钧笙没回头,只抬了抬手。
门后立刻安静了。
他看着阮昳秾,声音低下来:
“你先回去。我这里有点事要处理。”
阮昳秾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付钧笙注意到她的目光,眉梢微挑:“怎么,又不走了?”
阮昳秾收回视线,垂了垂眼:
“付先生,不管你今天为什么来搅和这场见面——”
“不是搅和。”
他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我是认真的。”
阮昳秾心慌。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黑色烫金,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阮昳秾没接。
他直接塞进她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顿了顿,很快松开。
“你先回去。”他说,“我会联系你。”
阮昳秾攥着那张名片,转身要走。
“阮昳秾。”
她停住脚,没回头。
“手链戴了很多年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阮昳秾低头看向腕间那根细细的银链。
“你丢的那颗珠子在我这。”
她猛地回过头。
付钧笙还站在门口,姿态闲散,唇角噙着一点笑意。
“回去吧。”
他说:“你的朋友们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