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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话

付钧笙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收回目光。

转过身的那一瞬,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倏然褪尽。

眉眼间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

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他抬手理了理衬衫袖口,推开门的动作慢条斯理。

入场前最后的舒展。

包厢里灯火通明。

六个人或坐或站,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看过来。

付钧笙扫了一眼,走到主位坐下,往后一靠。

没叫人,也没让座。

就这么晾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他大伯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笑:“钧笙啊,听说你来这边了,我们几个正好也在附近,就过来看看你。”

付钧笙没应声,垂着眼把玩腕间的佛珠。

他大伯脸上的笑僵了僵。

老二接话:“是啊,好久没见了,你也不回家看看——”

“几位叔叔今天聚的可真齐整。”

“常年不见,今天怎么都想起来找侄儿了?”

这话说得直白,连场面话都懒得铺垫。

老三干笑两声:“这不是听说你在这边有正事吗?我们想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

付钧笙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几位叔叔的忙,侄儿可不敢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付钧笙不紧不慢地直起身,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清楚。”

“你们得的消息不错。”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看上了阮家的小孙女。”

六个人面面相觑。

付钧笙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几位叔叔从今天开始,多练练笑。”

“别吓了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四叔脸色变了变:“钧笙,你这说的什么话……”

“四叔。”

付钧笙终于正眼看了过去,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谁要是背地里使绊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那就别怪侄儿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来。

“几位叔叔还有事吗?”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六个人脸色青红交加,却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门开了又关。

崔杰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先生,车备好了。”

付钧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他抬起手,摸向领口,掏出一颗小小的蜜蜡珠子。

和阮昳秾手链上那颗一模一样。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弧度。

——

阮家老宅。

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

阮昳秾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白开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了一眼楼上。

书房的门还关着。

爷爷进去快两个小时了。

德叔从旁边经过,她轻声问:“德叔,爷爷是不是生我气了?”

德叔笑着摇头:“老爷子要是生气,早就摔杯子了。”

阮昳秾也笑了笑,没再问。

又等了半小时,楼上终于传来开门声。

阮昳秾立刻起身,迎到楼梯口。

阮老爷子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她赶忙上前搀住,脸上笑得乖顺:

“爷爷,我给您倒了白开水,还切了水果。您晚上喝了那么多茶水,这个刚好解解。”

阮老爷子嗯了一声,任由她扶着坐到沙发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孙女。

“问明白了?”

阮昳秾笑意渐深,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

“问明白了。付总认错了人。”

阮老爷子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认错?”

“嗯。”

阮昳秾点点头:“说来话长。先前我在墨城学琴的时候,他和我们那一届的一个姐妹有过几面之缘,那位姐妹和我长得有几分像,他记混了。”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阮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阮昳秾心里打鼓。

阮老爷子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水,忽然问:

“你觉得杨鸿卓那人怎么样?”

阮昳秾想了想,斟酌着说:“鸿卓哥……确实不错的。”

阮老爷子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每次都说他不错。”

“我原先想着,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处处看。那孩子我打听过,没什么坏心眼,你能拿得住。”

阮昳秾垂着眼听。

“可今天我看了这一出,觉得不行。”

阮老爷子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是少有的认真。

“不是他家世不行,是他这个人不行。”

“爷爷……”

“你听我说完。”

阮老爷子摆摆手:“他那母亲,你看见了,眼睛长在头顶上。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阮昳秾抿了抿唇。

“还有他本人。”

阮老爷子继续说:“刚才那场面,他母亲一句接一句地讨伐你,他呢?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是说了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

“夫妻过日子,难免有磕碰。可要是你和他家里人起了冲突,他连替你争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只晓得往他母亲身边靠——那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一个。”

阮昳秾沉默。

“爷爷年纪大了,护了你小半辈子,把你教得通透,不会叫人随便欺负了去。可唯独这情事上,是我没上心。”

阮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自责。

“让你把感情看得这么轻慢。”

“爷爷……”

“秾秾,要把心思多放在珍视你的人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沉沉的慈爱:“总是被动,会叫人的热情磨没了。有些事你可以努力平一平不公,但譬如遇到真正爱你的人,是当真需要几分运气的。”

阮昳秾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我记着了,爷爷。”

阮老爷子点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露出几分倦意。

自从那件事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出,精神头明显跟不上了。

阮昳秾扶他上楼,伺候他躺下,又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下楼的时候,德叔递过来了消息。

“小姐,四少爷明天回来。”

阮昳秾脚步一顿。

“小叔?”

德叔点点头。

爷爷一共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父亲是老大,走得早。

二叔阮正明。

三姑姑阮正熙在外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最小的这位四叔叫阮正尧。

她始终记得十五岁那年,爷爷为了她闯祸的那件事求人,小叔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秾秾,你活着,你爷爷就安生不了一天。”

那句话她记了七年。

——

回到房间,洗过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干脆坐起来,把手串摘下来,对着台灯细细地看。

紫檀木的珠子,每一颗都盘得油润发亮。

唯独那颗蜜蜡顶珠,颜色温润,像是含着一团光。

九岁那年大病一场之后,这手串就少了一颗珠子。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正看得出神,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接起来:“喂?”

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阮昳秾。”

阮昳秾的呼吸滞了滞。

“你想我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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