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均橙回国的这半年,贺锦繁和她周周吵架。
两人关系好的时候蜜里调油,关系差的时候沈慕唐想把两个人都送进精神病院。
吵架的理由正常人难以理解。
注意这四个字:难以理解。
起码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沈慕唐每每听起来都蹙着眉不解。
贺锦繁一和付均橙吵架就往他那跑,怨泼一般将那苦水倒得干干净净,听得沈慕唐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她今天晚上下班回来为什么不抱我?”
“你没长嘴么?”
“什么意思?”
“你不会跟她直说么?”
贺锦繁瞪圆了眼睛,眨了眨:“你懂什么?求来的和对方主动给的能一样?”
沈慕唐沉默半秒抬了抬手:“您继续。”
贺锦繁把手机的声音调到最大放到茶几上,时不时瞄一眼说道:“你看她到现在都没联系我,如果放在以前,她巴不得黏在我身上,半个小时给我发好几十条消息,找我分享...她就是不爱我了。她出国那几年,我得倒时差听她说话,现在一个时差了,她居然一句话都不和我讲了。”
沈慕唐点点头,敷衍应和着:“那她还真挺过分的。”
贺锦繁猛地看过来,语气不善:“慕唐哥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最近工作很忙你不知道么?回我的消息少了很正常!”
沈慕唐幽幽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半天,同时提防地在脑海中搜索类似的杀猪盘事件。
没多久,贺锦繁又开始义愤填膺地自言自语:“你以为谁都能受得了你?我好歹是贺家的小少爷,我父母高龄才有了我宠着我惯着我,我祖父祖母也是光明磊落,受人尊敬...我犯得上给你天天端茶倒水看你脸色做你仆人??就你那性子除了我谁还能要你!?”
沈慕唐:“......”
慢慢的,沈慕唐也觉得对方并不需要自己。
就顺着他来就行。
频率……他也能勉强接受,就当是还了贺家叔叔婶婶多年来帮衬着沈家的恩了。
但没多久——付均橙也开始三天两头往他这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付均笙从小管到大的,这付均橙行事作风像极了那个无赖。
但沈慕唐想着女孩子么,女孩子本来就心思细腻,他再只是像对待贺锦繁那样敷衍了事实属不该。
所以他试图去从付均橙这个版本重新共情着这一方。
“慕唐哥你说贺锦繁是不是有病?”
是是是。
付均橙继续抱怨道:“他根本一点都不会体谅我!我每天工作那么累就是为了回到国内可以站稳脚跟,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不仅不理解还变本加厉说我爱情观有问题!说什么要求我的一点不多但是我一件都做不到!他有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么?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甚至超负荷工作,身心俱疲,怎么可能还和之前上学的时候一样你侬我侬???居然说我不爱他?!!”
付均橙被气坏了,直接沉沉笑了出来:“说的对啊我就是不爱他了!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要见到他!”
好好好。
差点把心里话说出的沈慕唐一时住口,耐心地劝导:“两人在一起有摩擦很正常,要相互理解多些体谅,你们在一起的时间短,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沟通了解,异地都挺过来了……别忘了,你俩可是信誓旦旦和你哥保证过以后能过好的人啊,这么老吵架怎么让你哥松口同意你们结婚啊。”
付均橙抱着手臂冷嗤一声:“我哥说得对!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这话沈慕唐可不敢附和。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担心自己这么一搭茬帮着她骂人,她再反过来骂他。
两口子同仇敌忾地对他,就他里外不是人。
两个人三天两头过来磨一磨沈慕唐,搞得他心力交瘁。
终于有一天沈慕唐受不了了,在付均橙又一次过来找他抱怨牢骚的时候,他沉默地将人带到车上,直接送回了两人住的地方。
刚一开门,贺锦繁正好穿好衣服开门准备出去,见到是她们两个回来神色微愣。
沈慕唐笑了笑说:“今天我做主,你们把问题一次性解决清楚。”
抬脚往进迈步,结果半天见不到人。
回头一看,就见换鞋的地方贺锦繁正蹲着给付均橙换鞋。
付均橙一脸不开心地看着对方,贺锦繁换完以后一把站起身离得远远的,好像和身边人生了多大的气。
付均橙往这边走的时候,贺锦繁冷着脸去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放到了付均橙面前,甚至还拿来水果放到果盘里面摆在付均橙面前。
沈慕唐饱经风霜历经千百件商场的尔虞我诈事也是不由得张开嘴,被这一幕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来这么半天,一口水还没喝呢。
好歹是客。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贺锦繁你活该啊你。
付均橙你应得的啊你。
从那以后,沈慕唐心大地再不想管这俩人破事,但架不住小两口三番五次给他兢兢业业的工作上面设置各种磨难关卡,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沈慕唐本着这个想法开始闭门不见,这招屡试不爽。
贺锦繁在连续吃了几次闭门羹以后转身就走。
走吧走吧。
管他去哪,爱找谁找谁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
沈慕唐管不了他俩这奇葩。
*
贺锦繁是真的上头了。
此刻他正坐在御龙湾客厅沙发上,将自己受的那些苦一件件给对面正襟危坐的付均笙说了去。
付钧笙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抬眼看了贺锦繁一下。
目光很淡,像一层薄霜从贺锦繁脸上覆过去。
贺锦繁楞头楞尾地往前探了探身,眉头拧着,遇到了极难解的问题似的:“哥,你帮我研究研究。”
“你说她真的还喜欢我么?还爱我么?你们待一起时间比较久,帮我分析分析——”
“不说别的,就说她现在待我跟从前不一样了,这一点说明什么?”
付钧笙眼睫下垂,盖住眼里的晦暗,沉默两秒。
檀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沉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怎么不一样了?”
他开口,声音很低:“细说说。”
贺锦繁没察觉到他眼底那几分幽暗深邃,一股脑说道:“就说我每天送她上班,都要她一个拥抱不过分吧?从前她总是忘,但是后面我一直都有提醒,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那一旦习惯养成肯定要戒掉是比较困难的。所以她不抱我了,是不是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是腻烦我了,不想跟我好了?”
付钧笙寡淡地挑了下眉。
“还有呢?”
“都是小事。”
贺锦繁搓着手指:“白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我已经在争取多和她在一起了,但是她根本就不珍惜。单说送她上班要一个拥抱,她做不到。回家抱我,她也做不到。加班了喊我去接,做不到。出去应酬喝酒喝多了联系我,也做不到。她是不是就是要这样把我从她的世界一点点剔除掉啊!我真的受不了了!”
付钧笙没说话。
贺锦繁又继续说:“我也不想和她在一起总是争吵,我也想和她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多聊些她工作上的事,但怎么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和我多说话一样。就说我出来这么久了,人都没说要主动来找我或者给我发个信息问问我,她已经不关心我也不关注我了,我不知道怎么做了。查她手机有天还被发现了,和我大吵了一架...她们公司新来一个小年轻天天跟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我真是烦透了。”
付钧笙云淡风轻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思绪飘远。
“哥?”
没人应。
“哥!”
付钧笙回神。
贺锦繁皱着眉看他:“你听我说话了么?你真有认真在听么?”
付钧笙胡乱嗯了两声,把茶杯放下。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贺锦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
人走以后,付均笙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抬眼望向安静的楼上,伸手从领口里把那颗珠子勾出来,拇指摩挲着那颗蜜蜡。
珠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活的东西。
付均笙轻轻推开房门,见床上鼓囊着一个小山丘。
原来是睡着了。
他眉眼不自觉松动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
仔细看着她隽秀的脸,平和适然,安静怡人。
付均笙喉结滚了滚,指尖触了触她鼻尖,又默默收回来。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一份感觉。
单单是望向某个人,心里便已轩然大波。
任几匹马都拉不回。
下定心思要和此人厮守一生。
他目光流连的看着她的脸。
嘴里不由自主分泌出口水。
想亲她。
又想抱她。
更恶劣地想弄哭她。
但随即付均笙低下头难堪的笑了笑。
弄哭人家干什么?
她睡得好好的,就在自己身前不过一寸的地方。
是看得见也摸得到的了。
付均笙站起身,活动微微发麻的腿,鱼儿一样的钻进阮昳秾被窝里。
阮昳秾蹙眉,身后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包裹着自己。
她稍微动了动给自己一个舒服的姿势。
没多久,电话铃声响起。
阮昳秾终于气不过,狠狠踹了付均笙一脚。
后者笑着将手机拿起去外面接。
“先生。”
崔杰在电话那头恭顺地叫着,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也不想打电话过来打扰。
“嗯。”
“贺老爷子没了。”
付均笙蹙眉:“什么时候。”
“就刚不久,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付均笙默了两秒,开口问:“贺家怎么样?”
“贺云南把着,听说要和陈家结亲,让贺小公子到陈家当上门女婿,贺小公子不肯,父子俩吵了一架,眼见灵堂搭起来,不见贺小公子人影。”
“你继续盯着,陈家和我几位叔伯没什么往来,如果你前几天的消息有准头,贺锦繁这个上门女婿肯定也当不得,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给贺云南点话。”
电话挂断。
付均笙立在窗前,盯着外面的夜色。
就只有一轮孤月播撒冷晖。
阴云密布,时不时盖过那抹皎洁的白月。
付均笙眼底诡谲阴郁,周身的气压都变得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