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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小声一点

贺老爷子的葬礼上,秦昔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阮昳秾原本只是眼眶发酸,被她这么一带动,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今天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接到消息的时候之间忍不住地颤。

贺老爷子和爷爷是故交,阮昳秾小的时候贺老爷子就常来他家,一个总是笑起来眯着眼睛的老先生,和善风趣。

总是因为阮老爷子耍赖气的冒出一句“你个老不正经的”,哪怕最该挂脸的事情上——自己儿子和儿媳的丑事脏事,也没对晚辈说过一句重话。

阮老爷子身体不好,没法过来,特别嘱咐阮昳秾和前来吊唁的阮家小辈帮忙接待和照看。

阮昳秾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工装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裤,脚上踩着双带跟的皮鞋。

贺家和付家没什么交情,付均笙进来的时候,礼堂里有一瞬的安静。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剪裁利落,衬得那副宽肩窄腰的身量格外扎眼。

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线条分明的五官,黑沉的眼漫不经心的扫过去,瞄到想见的人背影,长腿一迈走上灵堂。

接过香,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

在场有身份的人难免多看他几眼。

这人性格本就乖戾孤僻,平时就很少来什么人多的聚会,加上他在九市的名声并不多好,许多人想要巴结也是敬而远之。

但藤王府那档子事传开后,明眼人都明白,他今日纡尊降贵地过来,是给阮昳秾抬身份,给阮家抬面。

付均笙上完香,阮昳秾刚好折过身。

两人目光对上,阮昳秾还有些发蒙。

她来的路上和付均笙说了下情况,没想到对方会过来。

付均笙朝她走过来,手臂自然揽过她肩膀。

“你怎么过来了?”

付均笙没说话,带着她就要往旁厅走。

阮昳秾不肯,小声拒绝道:“还有几个叔叔阿姨没过来......”

付均笙偏头看她一眼,淡淡“啧”了一声:“贺家这么多喘气的,就缺你一个有用的?”

他指腹蹭了蹭她眼角的泪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好了,也不多让你这个大忙人休息多久,我给你带了舒服的鞋,去换一下。”

阮昳秾这才想起来,自己下班直接来,脚上踩着的那双鞋还带根。

他不提还好,一提,脚踝往上到小腿,确实酸软得厉害。

阮昳秾抿了抿唇,跟着他往旁厅走。

旁厅里也有不少人,基本都是九市有头有脸的,三三两两坐着说话。

阮昳秾不太熟悉就只友好地点头。

付均笙目不斜视,刚一进门,就有眼尖地立马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殷勤。

这些人当中对付均笙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正因为了解才觉得奇怪。

毕竟这个主私下里交好的就那么几位,谁想搭上他,门都找不到。

今天看他揽着个姑娘,脸上都是疼惜小心,便也什么都明白了。

厅里已经有人开始打量阮昳秾。

小姑娘眉眼浓重昳丽,是那种温婉里带着点疏离的长相。

此刻眼皮哭得红肿,鼻尖也泛着红,倒添了几分楚楚。

有人认出来,小声说:“那是阮家大小姐,阮昳秾。先前一直在墨城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初中就辍学了,听说对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开了个古琴班,现在又在阮家旗下的公司上班。”

旁边有人搭茬道出藤王府的事,一群人跟着了然。

有人大着胆子离开坐席,走过来想和付均笙说话。付均笙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走到那人刚腾出来的位置上,叫身边的姑娘坐下。

那人脸色发白,很是难看。

大家都了解付均笙这人是个多大的混球。

能把自己六个叔叔的权力都架空的人,犯得上和外面人讲什么礼节?

等阮昳秾察觉到不对,从悲伤的情绪里回过神,屁股已经挨到了有温度的椅子上。

意识到什么后,她赶紧站起身。

但还不等站直,肩膀就被付均笙大手掌压下。

她抬眸对上他一双黑沉的眼,眼里的意味明显。

阮昳秾抿着唇,忐忑坐下。

这要是被爷爷知道她在外这么不知礼数,准得被骂个好歹。

她伸出手想抓他的衣服和他好好说活。

就见他蹲下身体,半跪在自己脚边,脱下了自己的高跟鞋。

付均笙低垂着眼睫,手掌里握着她的脚踝,仔细给她捏着,又捏到小腿。

厅内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人身上。

阮昳秾被这种摆在台面上的注视逼得承受不住,惶恐难顶的空隙,终于来了个人救命。

崔杰小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进到内厅,他才不由得放缓脚步,看向众人厌烦惶恐又不敢发作的神态,他便已猜到几分。

准是自家先生又做了几件不当人的事。

怎么一个看不住,就开始往自己身上泼粪啊?!

说实话,付均笙那破烂的评价能全活到现在还能有人合作,不止是利益牵扯,更多都是崔杰的周全。付均笙做事不留情面,出手就是狠绝地掠夺全部,经常是言笑晏晏就把人给吃得不留骨头。

但从他隐婚到现在,崔杰才见识到,他那好脸色和耐心都给了阮昳秾。

崔杰放慢脚步,欠身和身边人点头致礼,来到付均笙面前喊了声“先生”,然后把袋子给他。

付均笙接过,将里面的便鞋拿出,还有一双短袜,给阮昳秾穿好,又开始给她捏着小腿。

阮昳秾推了推他肩,看着周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开口:“好了好了……”

她嗓音哭得有些哑。

付均笙抬眸,目光射向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太满意她因为这种事流泪,但到底没发作,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崔杰在他耳边低语几分。

付均笙抬了抬手,低声说:“照顾好夫人。”

随后起身,朝着刚刚那个“让位置”的老先生走去。

自己老婆顾好了,可以开始和这些人聊些讨人厌的客套话了。

付均笙和那些人游刃有余地寒暄,笑容作伪,觥筹交错间全是利益体面,这些画面落到阮昳秾眼里,她默默垂下头。

眼眶干涩地疼,目光落在脚上那双舒适的便鞋上,心口也跟着酸软。

鞋是软的,袜子也是干净的棉,他给她穿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可这会儿他站在人群里,眉眼疏淡,嘴角噙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和方才跪在她面前放低姿态给她揉捏脚踝的人判若两样。

没多一会儿,秦昔糯打过来电话,声音还带着哭腔:“秾秾,你见到锦繁哥了吗?我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

阮昳秾脑中嗡鸣。

对啊,来礼堂到现在,她都没见到贺锦繁。

原本来的路上都想好了安慰对方的说辞,可以进来就被秦昔糯的眼泪带跑了,忙起来竟忘了这桩事。

这场合贺锦繁怎么可能不出现?

她皱了皱眉,想到什么,眼尾发冷。

站起身的功夫,崔杰就走了过来。

他垂着眸站在阮昳秾身边,微微侧过脸听他家夫人讲话。

那边付均笙始终侧脸对着这边,面上和人讲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这边。

见崔杰像是得到命令的士兵一般泰然自若地离开,他寻了个话口,和面前人敷衍两句便朝阮昳秾走了过去。

“怎么了?”付均笙自然地别过一缕头发在她耳后。

阮昳秾神色忧虑:“我没见到锦繁哥,让崔杰帮着去找了。”

付均笙定定看着她,瞳孔墨色般的黑,目光压着的沉。

阮昳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外面有事要提前走,又不好意思开口,便给他递了个台阶:“其实你不用非要来这陪我的,有糯糯呢,一会儿子宸哥也会赶过来,我能照顾好自己。”

付均笙挑了挑眉,看她这架势是要今晚待在这不走了。

他眉间透着寡淡的神色,道:“我没准备让你今晚住这。”

阮昳秾张了张口,面露孤疑:“我今儿得在这守夜,爷爷吩咐过,我不能这么任性不周到。”

“阮家就来你一个?”

“我是晚辈..这是应该的。”

付均笙目光平平,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凉,说出的话却不好听:“人活着尽孝就够了。人死了,活人再如何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况且这又不是你亲爷爷,没,他自己家的的人都没见怎么样,你上赶着去做什么?”

阮昳秾有点不开心:“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拿她那一张哭肿眼的可怜脸认真给他“讲经”:“不止是给外人看的。还有寄托哀思。葬礼上那么多流程,那么多礼数,都是为了承接大家的悲伤情绪。”

阮昳秾努力遏制情绪,吸了吸鼻子:“付均笙,有时候人就是需要相信点什么,模糊一点,才能保住自己的情感浓度。”

其实阮昳秾心里想说:付均笙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打开的方式不好,打开的时机不好,她不希望付均笙周围冷清,她希望一堆人幸福地围绕着他,她想他不那么孤独。

谁料付均笙直接淡声出口:“我和死人保持什么情感浓度。”

阮昳秾被气笑:“我懒得和你说。”

她转身要走,付均笙直接伸手拦住她,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来两步。

他低下头,声音压低:“你在这住的话,我怎么办?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没离开家,认床还认人。让我在这睡,不如直接给我扣上夹板泼一身辣椒水——”

阮昳秾内心翻了个白眼,听完他这满口胡诌:“没让你住,你回家住好了。”

付均笙付均笙又淡声“啧”了一下,平静开口:“阮昳秾,你一点都不心疼你老公。”

阮昳秾惊得差点给他一拳。

她小偷一样看了看周围,见没人表情异样,便警告地看着他:“你小声一点。”

付均笙对她这副态度不太满意。

瞥她时,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都结婚了也不能公开。

都合法的身份了还得偷偷摸摸。

热恋前期不是应该巴不得挂对方身上么?

多巴胺、肾上腺素、积极错觉的滤镜、奖赏系统…怎么这恋爱就只有他在认真谈么?

付钧笙脸色渐沉,心口滞涩。

他是同意两年之约没错,但不代表他心理一点想法没有。

他也不允许对方堂而皇之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阮昳秾,你是不会爱,还是不够爱……根本没把他这个丈夫当回事?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

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缠着猎物的藤蔓,慢慢收紧,又怕勒疼她,松了半分。

最终不舍地放开,和她缠着一尺的距离。

“阮昳秾——”

“秾秾。”

一道男声落在两人身后,和付钧笙的叠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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