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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 170 章

正逢冬日,晌午一过,太阳就偏西了,暖意斜斜地洒下来,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淡。

陆松追逐着一颗蹴鞠,在庭院玩耍。

顾茂与陆节从书斋相携而出,穿过回廊,望见活泼的幼子。

“他还这般弱小……庙堂却似乎不能容他安稳长大了。”陆节的视线黏着欢快的陆松。

顾茂闻言,依然稳稳地站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她问:“既如此,你是否会安排松儿离京?”

“不会。”陆节沉沉闭眼。

顾茂缄默不语,她的脸上并无惊异之色。

一阵风吹过,带来寒意。

陆节睁开眼睛,轻声问:“会恨我吗?”

“不会。”顾茂淡淡道,“陆松待在洛阳,是你对庙堂最大的诚意。倘若陆松离开,你凭什么取信于庙堂?既然你想留在庙堂,陆松当然也只能待在这里。”

陆节沉默片刻,语气极轻:“我无意离开庙堂,绝不是因为贪恋权势。其实,时至今日,我已然可以预料到庙堂的崩塌。”

“但你不死心,希望在废墟上重建刘汉。”顾茂眼神平静。

“然也。”陆节缓缓道,“煌煌炎汉,我不忍心它走向末路。”

“谈这些过于缥缈。”顾茂轻叹,“你回房小憩一会儿吧,傍晚还要去步广里、面见董卓呢。”

陆节先是点头,后又询问:“董卓……想让董越去南阳挣军功,我应该阻拦吗?董越如果离京,就会带走一批凉州老卒。”

顾茂眸光流转:“你担心洛阳空虚?”

陆节颔首,他说:“若想延续刘汉国祚,天子必须得活着,他需要兵马保卫,需要护身符。董卓率领凉州军闯入洛阳,固然是兵变,固然是藐视天家,然而,事已至此,天子应该接纳董家。董家子弟虽然不少,但除了董越,其他人在军中没有真正的威望。”

“可是,你之前认为董越莽撞,不宜留在京城。”顾茂蹙眉。

“是,我确实这么认为。”陆节眯眼,“我既畏惧董越在庙堂冲撞天子,又害怕董卓……出了岔子的时候,洛阳没有董家人站出来,然后,被一些公卿抓住缝隙。”

“即使公卿抓住缝隙,又能做什么?”顾茂一时没有听懂。

“天子毕竟受了董卓的欺压,内心怎能无怨?一旦洛阳陷入动荡,董家却无人能出面控制局势,公卿势必推动天子诛杀董皇后、清算董家人。”陆节叹息,“维夏,凉州军内部,派系复杂。一旦董卓身故,那些将校……未必不会短暂与公卿合流,以求夺取庙堂权柄。”

顾茂呲牙咧嘴:“公卿难不成自以为能控制凉州将校?他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迟早被反客为主!更何况,即使董越去了南阳,不在京城,但他又不是死了,遑论河内郡还有牛辅。纵使董卓发生不测,公卿也不至于跳出来吧?”

“呵呵,”陆节突然笑了,他摇头,“莫要高估公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顾茂抿紧唇,数息之后,她说:“你这番话的前提,是默认董卓身体不佳。董卓的身心,当真堪忧吗?”

“董卓是庙堂如今的执牛耳者!他的身心状况,关乎司隶的局势、庙堂的未来、天下的走向!而他已经年过五旬,身材肥胖,作息颠倒,饮食不加节制,我哪里有什么把握?”陆节眉头紧皱。

“若如此,便莫让董越前往南阳了。”顾茂捏着眉心,“待我斟酌一下如何阻拦此事。”

陆节垂下眼帘:“可是,董越留在京城,我亦有担忧,此人的心智远不及董卓,我怕他对天子不利。”

顾茂拧眉,沉声道:“那你便去拉拢徐荣、张辽、段煨。”

“是!我知道我应该拉拢军将。”陆节略有烦躁,“徐荣识大体;张辽明事理;段煨是姻亲。我当然可以与他们亲近!但是,他们谁也不服谁!维夏,你懂否?除了董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整合凉州军!而董卓……他直到今日,都尚未部署他的身后之事!”

局势简直是一团乱麻,顾茂有些无力地揉了揉额角,“那你先去博取天子的信任,以防天子在关键时刻支持公卿。而董越的事,任由董卓决定吧,左右我们难以辨明董越离京的利弊。董卓自诩身体康健,也许他确实安好。”

陆节眼角耷拉下来,闷闷道:“我知晓了。”

又一阵风吹过,陆松玩累了,任由蹴鞠滚向槐树,他则迈着小腿奔向顾茂。

“阿母!”陆松抱住顾茂的袍袖。

顾茂应了一声,拿出丝帕擦拭陆松额头的汗珠,“冷不冷?”

“不冷!”陆松摇着脑袋,“我后背很暖,是太阳晒的。只有风冷,太阳不冷。”

顾茂莞尔。

陆节听着童言稚语,唇边不由得漾开笑意,他蹲下身,望着正在揉眼睛的陆松,语气轻柔:“阿父打算回房小憩,你愿意陪阿父吗?”

“小憩?睡觉吗?”陆松歪头,他睁大眼睛,“我不困哎,我要去坐秋千。”

陆节失笑,他伸手捋着陆松头上的小髻,摩挲中透着怜爱。

“你带他回屋吧,他已经困了,往常也多是这个时辰休息。”顾茂笑道,“只是他贪玩,非要熬到眼皮黏在一起才肯承认困了。”

陆节忍俊不禁,他抱起陆松,往主院而去。

顾茂则转身前往门房。陆节打算今晚去见董卓,故而需要事先补觉。她就不睡了,还是去翻一翻门房收到的名刺吧。

等顾茂走近门房,郭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奉孝为何在此?”顾茂挑眉。

郭嘉拱手致意,笑言:“我方才去金市闲逛,刚刚回来,正在凝视陆家门前的诸多车驾。”

顾茂略一思忖,她又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透过门缝,瞧了瞧外面的车驾,无奈道:“总有许多人等候在门外,都想面见幼朴。其实,他们把名刺放下就可以了,我会翻看的。而幼朴,他委实没有时间接见这些士人,庙堂的事务着实繁忙。”

郭嘉扬眉而笑:“原来陆长史果真在处理庙堂事务。”

“我不与你戏言了。”顾茂轻笑出声。

话音落地,她裙摆摇曳,进了门房。

“曾几何时,我也去一些人的门前等待,希冀他们倾听我的才学。”郭嘉斜倚门框。

“不是不想听,”顾茂跪坐在案几之后,翻着堆积如山的名刺,“只是幼朴没有闲暇。”

郭嘉笑着摇头:“我并非替门外的士人说情。只是,我如今颇有感悟,等我真正进了这个门,才察觉学识是聊备一格,无济于事啊。”

“奉孝想说什么?”顾茂执起毛笔,蘸着墨水。

“金市仍然繁华,洛阳依旧是帝都气象。”郭嘉眼波流转,“可我之前从吴县来洛阳,沿途的郡国并不安定,庙堂却似乎并不关注……庙堂更在意益州和南阳。”

顾茂声音淡漠:“或许是别的官吏在关注那些郡国吧,幼朴只是相国府的属吏,你只看幼朴,自然看不到庙堂的全貌。”

“是么?我却以为,看陆长史就足够了。”郭嘉摸了摸下颌,讪笑,“即使益州和南阳是当务之急,也可以在别的州郡摆几颗闲棋冷子啊。不必如此避嫌吧?”

“避嫌?”顾茂眯眼,“你此言有理。幼朴作为相国府长史,的确需要与州郡长官划清界限。”

郭嘉悻悻地别过头,“您真是深藏若虚。”

顾茂抬头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慢悠悠道:“不是你旁敲侧击、闪烁其词吗?”

郭嘉扭头望她,挑眉:“难道我可以直言不讳么?”

“应该可以吧?反正,你娶了陆蓝,是陆礼的妹婿,即使你的话是逆耳之言,我也只能把你打发回吴县,还得额外送你盘缠。”顾茂玩笑道。

郭嘉哑然失笑。

顾茂正色:“近几日,幼朴委实忙碌,汉中、南阳都是重中之重。奉孝稍安勿躁,幼朴很快就会与你叙话。”

“您过虑了,嘉绝非妄自尊大之人,请陆长史专心庙堂公务,”郭嘉作揖,随后又笑,“我虽自认贤才,渴望为国效力,却也不敢与汉中、南阳媲美。”

顾茂沉吟一瞬,认真道:“奉孝若想为庙堂指点迷津,不如先去兰台,熟识十三州的郡国长官,了解十三州的舆图。”

郭嘉微愣:“可我入京,是为了南阳。这是伯父的意思。”

“那你方才何必与我谈什么庙堂?”顾茂挑眉。

郭嘉轻咳几声:“我一时多嘴,您莫见怪。”

顾茂注视着面庞尚显年轻的郭嘉,她幽幽道:“奉孝,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庙堂不稳,选择在州郡观望。你的岳父原本想让你前往江夏或者南郡,我的家翁又说让你去南阳,其实也是为你考虑。你当真如此热衷于庙堂之事吗?”

郭嘉眼珠转了转,用力点头,他语气坚定:“当然。庙堂有天子,有法统,有凉州军,有洛阳八关的地利,有任命天下官吏的大义名分。遍观州郡长官,仅以眼前来说,我不认为有人可以另建法统。简而言之,庙堂依然是天下之中。”

顾茂想了想,最终说:“再议吧。你是否去南阳,也要看庙堂接下来对南阳的部署。”

郭嘉粲然一笑:“诺!”

“好,”顾茂点头,“那你回客院歇着吧。我要忙了。”

郭嘉脚尖一转,却又停下,“我刚才的话,并非戏说。我听闻,兖州刺史卢植派了使者前来洛阳,庙堂却至今没有理会。在我看来,这是庙堂介入兖州的绝佳时机。”

“你从哪里听闻的?”顾茂蹙眉,“我不记得庙堂有宣扬此事。”

“就在门外。”郭嘉坦然道,“卢刺史派来的使者恰巧在门外,他也是想见陆长史。我与他聊了片刻。”

“嗯?”顾茂眉头皱得更紧,“卢植派来的使者是兖州刺史府的别驾,那人最近得了风寒,足不出户,怎么会来这里?”

郭嘉微讶:“使者是别驾?可是,与我聊天的人,自称卢兖州的门生,姓刘名备,表字玄德。”

顾茂怔住,刘备?是历史上那个刘备?刘备投奔了卢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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