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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是夜,陆节身披寒霜,从董府归来,已是亥正时分。

顾茂尚未入睡,她独坐案前,正在端详兖州的舆图。

当陆节换了寝衣,顾茂随口问道:“我们歇息吧?”

“我没有困意,还不想睡。”陆节走到案几的右侧,席地而坐,“我下午睡多了。”

顾茂轻笑出声:“但你不是董卓,你明日清晨需要按时起身,现在不睡,明天如何处理公务?”

“我离开董府的时候,盘鼓舞刚刚开幕,董卓神采奕奕,且没有睡意呢。”陆节叹气。

“权臣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免随心所欲。”顾茂挑眉,想了想,又说,“权臣之上唯有天子,当今天子暗弱,不足以牵制董卓。董卓自在逍遥,确实顺理成章。”

“岂可谓之顺理成章?”陆节有气无力,“凉州、并州北部,已然失范;幽州、青州,鞭长莫及;徐州、兖州、豫州、冀州,庙堂难以真正掌控局面;扬州、荆州,豪族坐大,混乱时有发生;庙堂与益州,剑拔弩张。天下远非海晏河清之世,董卓却是高枕无忧的姿态,我颇为费解。”

顾茂眸光流转,她蓦然失笑:“幼朴,你如此看董卓,也许别人也如此看你。天下纷乱,你却不理会兖州、不理会那么多的奏疏。”

陆节微怔,他下意识低头看案几。

案几上不止有兖州的舆图,还有一份名刺、一卷竹简。

陆节抬手捡起名刺和竹简,目光迅速扫过。

“刘备……卢植的门生,这是他写的私议?”陆节喃喃自语,“卢植派来的使者队伍里,还有他的门生吗?”

言罢,他把名刺和竹简放回案几上。

“你此前不知晓有个刘备吗?”顾茂以手托腮。

“我只接见了兖州刺史府的别驾王凯。卢植遣使者赴京的意图,我一清二楚。”陆节调整坐姿,斜倚凭几,语气平淡,“卢植之前连上数道奏疏,尚书台都没有给回复。”

顾茂垂眸:“那么,你会见刘备吗?”

“不会,”陆节干脆道,“卢植的门生,无非重复一遍卢植的意见。更何况,刘备递来的这卷竹简,已然讲了他的想法,卢植的忠诚与艰辛、泰山袁绍的威胁、兖州缺钱缺粮缺兵,我都看到了,不必见面。”

顾茂沉吟一瞬,又道:“今日,郭嘉偶然遇到了等候在门前的刘备,二人交谈一番后,郭嘉认为刘备颇有才气。”

陆节双手交叠,颔首:“卢植拥有得力门生,真乃善事。等王凯风寒病愈,再留他和刘备等人在洛阳度过年关,便让他们返回兖州、辅佐卢植。兖州局势复杂,有能吏的用武之地,可以一展才华。”

“让兖州的使者在洛阳过年?”顾茂眯眼,“是为了让他们见一见回京拜年的凉州将校吗?以示威慑?”

“何谈威慑?”陆节抬了抬眼皮,“是卢植主动派遣使者赴京,又不是庙堂召来的人。庙堂好心留他们过年,这是施恩。”

顾茂顿了顿,她问:“你是否对卢植有些微词?”

陆节眉眼不动,他声音淡漠:“是卢植对庙堂有微词。”

“袁绍盘踞泰山,卢植屡攻不下,”顾茂揉着额角,“之前,卢植又损失了两千兵马。而庙堂,不仅没有株连汝南、洛阳的袁氏族人,还传出了袁基即将迎娶董鹮的消息。卢植或许认为庙堂摇摆不定,进而滋生了一些抱怨,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卢植剿贼失利,庙堂没有降罪,他理应感恩戴德。然而,实际上,卢植却频频质疑庙堂,这又是什么道理?”陆节摩挲着凭几,“董鹮与袁基议亲,与卢植何干?”

顾茂沉默片刻,她认真道:“我只清楚一点,卢植对庙堂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他在赴任兖州刺史后,主动将四个儿子送来洛阳,单凭此事,庙堂便应该给予卢植更多的优容。”

屋内陷入安静,良久,陆节幽幽叹道:“卢植过于刚直。董鹮嫁袁基,固然伤害卢植的体面,却也能重创袁绍的声望。袁绍出身高贵,不屑于武力造反,他希望士族迎他为主,声望是袁绍的软肋所在。”

顾茂闻言,不欲继续深谈,她收起案几上的兖州舆图,语气变得散漫:“该睡了,否则你明早爬不起来。”

陆节扶额苦笑:“我明天或许会很忙。董卓已经同意司隶校尉赵谦介入益州之事,我得去拜访赵谦、与他商议;张辽想见我,他想为并州军多要一些药材和炭火,说是寒冬难捱;驻守关中的樊稠,今天给我送来一封信,他收留了近千凉州人,想扩军,索要刀剑钱粮,董卓让我看着办,说不能亏待了同乡,但也不能给多了。”

“岂能任由将校随意扩军?”顾茂脱口而出。

“不是扩军,”陆节眉头紧皱,“呃,当然,和扩军也没有多大差异。凉州混乱,叛臣韩遂、马腾虽然送了质子给凉州军,但羌人部落、汉人豪族、各路贼寇的彼此攻伐,几乎从未间断。凉州苦寒,灾害同样不少,粮食匮乏。”

顾茂蹙眉。

“董卓在洛阳当了相国,樊稠、张济、郭汜、李傕等人分散驻扎在司隶,他们飞黄腾达了,凉州乡人怎能不来投奔?前两年,便有凉州人陆续投奔各个将校,将校自然都收下了,照顾乡亲嘛。樊稠屯兵关中,驻防西线,离凉州最近,收的人最多,他自己终于无力供养,才有了今天的信。”陆节沉声道。

顾茂抿紧唇:“我偶尔去看严觅,并州军也接纳了许多来自并州的同乡,没有朝你额外要军饷吗?”

“张辽有分寸,并州军和凉州军终究不同。”陆节轻叹,“据我所知,投奔并州军的人家,除了留在将校帐下当差,大多另外找了别的生计。”

“那凉州军呢?”顾茂眼珠转了转,“庙堂或许可以划给樊稠所部一些土地,以供投奔他们的乡人耕种。”

“简直是痴人说梦。”陆节嘟囔,“在凉州人心里,持刀作战才是好差事,种地看天吃饭、是坐等饿肚子,遑论他们还不会精耕细作。”

顾茂愈听愈烦躁,她豁然起身,往次间走,“这些事明日再想,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陆节端起案几上的汤盏,把温水一饮而尽,旋即跟着顾茂进了卧房。

“松儿的软帽还在这里,”陆节拿起枕头边的青色帛巾,面露笑意,“我今日晌午与松儿同榻而眠,他的小脑袋倚着我肩膀,委实暖和。”

“他这个年纪,正是惹人喜欢的时候。”顾茂轻笑。

陆节眨了眨眼,猛地一拍膝盖,“我方才就感觉忘了些事,现在终于想起来了,董武今晚与我们一同用膳,他问起松儿,说他和松儿都喜欢吃羊肉羹。董卓见状,就问我松儿明日能否过府玩耍。”

顾茂一时语塞,她歪头:“你连董卓的话都能忘?”

“我每次见他,都需要禀报诸多事宜,又害怕他已经忘了某件事,只能字斟句酌,不露痕迹地把事情原委再讲一遍。”陆节委屈地辩解,“他又吩咐了我许多事,我哪里还能铭记小儿玩耍的一句话?”

顾茂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后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派人去董府,询问董老夫人和许夫人,看董武何时方便,然后再带着松儿赴约。毕竟,董武年幼,终究是董老夫人和许夫人,熟悉董武何时精神好。”

陆节赞道:“考虑甚为周全。”

顾茂莞尔,将屋内的青铜灯逐一熄灭。

少顷,卧房里,唯有从帘幔缝隙钻入的月光。

陆节依然不困,他睁着眼睛,兀自盘算着明日的事务。

顾茂则默默斟酌刘备,她突然说:“刘玄德……就是卢植的那个门生,他之前在幽州,是公孙瓒麾下的一个司马,今年暮春,他辞别公孙瓒,去了兖州投奔卢植。”

“嗯?”陆节来了兴致,“他是幽州人?”

“然也。幽州涿郡人,曾拜入卢植门下,与公孙瓒是同门师兄弟。”顾茂补了一句话,“这些都是奉孝打听到的。”

“原来是公孙瓒的人啊。”陆节眯眼。

顾茂微愣,她抠着枕头,语气迟疑:“你不会怀疑刘备是公孙瓒派去兖州的吧?”

“只是猜测,并不一定准。”陆节坦然道,“但,官吏的履历,非常重要。”

“那么,你会见刘备吗?”顾茂好奇。

“不会,”陆节直截了当,“我最近委实忙碌,着实没有闲暇。再者,我现在不想见卢植派来的人。”

“不如请郭嘉去与刘备交往?”顾茂挑眉,“可以借此听一听幽州的消息。”

陆节捻着锦被边缘,“幽州太远,却又是边疆重镇,我的确想听幽州的消息,幽州牧刘虞、幽州刺史孙坚、中郎将公孙瓒,这三人必定不和,这无所谓,只要别打起来就行。刘备从幽州而来,又曾是公孙瓒的部下,或许清楚公孙瓒对刘虞、孙坚的不满程度。”

说到此处,陆节侧身,借着月光看向顾茂,“刘备,既是公孙瓒的同门,又是卢植的弟子,这是你今天格外关注他的缘由吗?”

顾茂无奈:“陆幼朴,你真是越发长进了,顺带还要猜疑一下我。家里的账本就在匣子里,我岂会背着你收礼、然后为别人进言?”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陆节慌忙摆手,“我绝无此意,我如果真心猜疑,怎会直言相问?”

顾茂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戏言耳!我方才只是玩笑。”

陆节松了一口气,反手与顾茂五指相扣。

经过这番对话,困意终于袭来,陆节沉沉睡去。

顾茂又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帘幔,才闭眼入睡。

次日,陆节离家前往相国府。

待他走后,顾茂独自立于庭院,静了许久,才遣阿楚去唤郭嘉。

须臾之后,堂屋内,顾茂讲完希望郭嘉去寻刘备的请求。

郭嘉干脆利落地应下。

顾茂犹豫良久,终归说道:“奉孝,虽然我从未承认过,虽然你还没有真正与幼朴叙话,但也许……你早已笃定幼朴在处理庙堂的日常事务。依你之见,这会使人的城府变得更深吗?”

郭嘉瞬间就明白顾茂在问什么,他抬眸,哑然失笑:“我初次见您,是在中平六年腊月的荀家,这一次我北上洛阳、再次见到您,您已经变了。”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顾茂没有继续说,她已然反应过来郭嘉的意思。

“在庙堂之巅待久了,一定会变。”郭嘉语气极轻,“但容我说句奉承话,城府深沉,并非坏事,庙堂本也容不下浅薄。”

顾茂豁然开朗,她郑重拜谢郭嘉。

郭嘉还礼。

屋外,天气晴朗,冬阳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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