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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范蝉不仅将田景揪来堂屋,也把家里的四个小子统统叫来。

十二岁的田平,原本是田景的族侄,被田景和范蝉过继到膝下,成了二人的长子。

十一岁的范驹,他是范蝉的娘家侄儿,又认了田景作义父,成了田景和范蝉的义子。

六岁的田犊,乃田景的亲生子,生母是范蝉的侍女阿獾,如今由范蝉抚养。

五岁的田羊,亦是田景的庶子,生母是范蝉的侍女鲤儿,是田家的老幺。

堂屋骤然多了数人,渐趋喧闹。

田平、范驹,一左一右分坐田景身侧。田平给田景斟酒。范驹给田景端茶。

田犊、田羊,一前一后站在田帛身畔。

田犊扯着田帛宽大的衣袖,田帛逗着田犊说笑,她的眼角余光却看着高絮。

田帛梳着总角,发饰煞是美丽,缀有珠串的朱红丝绳与金步摇交相辉映,这吸引了田羊,他呆呆地盯着。

田景与高絮说话,田平、范驹频频插言,田景又与田平、范驹说话。

田犊口齿伶俐,突然就开始告状,言及田羊拽他的锦帽。田羊猛地抬头,他当即叉腰回骂。

高絮眨眨眼,下意识望向顾茂,却发现范蝉正引着顾茂往次间走。

顾茂似有所觉,她回头递给高絮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坐,旋即,她的身影没入门帘之后。

相较于堂屋,次间更热,除了矮榻旁边的两个火炉,角落里还有一个青铜博山炉。

不过,博山炉的炉内放着香料,一件锦袍罩在炉外,它是用来熏香的。

范蝉反手把房门关上,堂屋传来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

少顷,顾茂与范蝉对坐。

“阿獾?鲤儿?都坐过来吧。”范蝉随口吩咐道。

顾茂见状,便侧身看向阿楚,示意她也坐下,没道理让阿楚一人站着。

等阿獾、鲤儿、阿楚落座,范蝉笑道:“有我夫君在场,便由着孩子们互相笑闹吧,絮儿也好熟悉一下我家。你我来此叙话,才是说些正经事。”

顾茂颔首,她顿了顿,语气直率:“容我冒昧,絮儿的阿父很快就要赴任江夏郡丞,故而,絮儿的六礼只能由我和外子出面。但请您放心,外子主动替絮儿求娶田家女,绝不敢怠慢分毫。”

时人话里的“外子”,指“我的夫君”。

“陆长史的诚心,我当然相信。”范蝉连连摆手,“既是他主动提了有个适婚的外甥,那就是看得起我田家的女儿。只是……”

她眉头一皱,没有继续说。

顾茂及时接话:“您尽管明言,愿洗耳恭听。”

“江夏似乎在南边儿?离洛阳不算近?”范蝉满脸迟疑。

“然也。”顾茂微微点头,“江夏郡隶属荆州。从京城去江夏,行程须二十余日。”

“何必去那般偏僻的地方?”范蝉脱口而出,“留在这儿,不是更好么?”

顾茂沉吟一瞬,询问:“您是希望絮儿的阿父留在京城、亲自操办絮儿的六礼吗?”

范蝉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挑眉而笑:“不管是对帛儿,还是对絮儿,六礼都是毕生大事,不是么?若能更加隆重,自然更好。”

“您此言有理。”顾茂字斟句酌,“然而,江夏郡丞一事,是外子告诉我的。我并不知晓絮儿的阿父为何要去江夏,这是庙堂的事,我素来不会深究。所以,即使我认为您的考虑有道理,但也无法直接应允。而且,据我所知,絮儿阿父赴任江夏郡丞的事,已经定了。”

“您无需忧虑,待我去与我家夫君说情,让他给絮儿的阿父在洛阳寻个位子。”范蝉眼珠转了转,“我只求茂娘替我在陆家周旋,莫要让陆长史嫌我多事。还有,最为紧要的是,别让絮儿的阿父不满,我绝不是那种霸道的姻亲,我的女儿更是温良贤淑、不是骄纵的性子。”

顾茂垂眸,数息之后,她说:“恕我直言,有外子在,有我在,絮儿的六礼必定体面周全。我们是絮儿的舅父舅母,为他操办六礼,并不会显得敷衍,毕竟,亲缘之序,舅居母族之首。您执意把絮儿的阿父留在洛阳,又是何苦呢?”

范蝉眉关紧锁,抿了抿唇。

“絮儿的阿父被任命为江夏郡丞一事,外子已经与田主簿讲过了,田主簿没有提出异议,您若再寻田主簿说情,难否?”顾茂又补了一句。

范蝉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希望田帛的婚事圆满,越周全越好,越隆重越好。等她嫁了,就是别家的妇人,我还能为她争取多少呢?”

顾茂低头不言。

“我子嗣不顺,有个女儿,养到八岁,生病没了,还有个儿子,养到十六岁,跟着上沙场,只是肩膀中了一刀,却浑身发烫,也没了。我还有个孩子,襁褓里就没养活。我只剩一个田帛,只剩她。”范蝉目光悠远。

顾茂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您实在艰难。”

范蝉摇头:“没有,不算难,孩子本来就不好养,十里八乡皆是如此。真说起来,是我没把孩子生好,只有强壮的孩子才能长大,那么多的人都能在沙场立功,我的儿子却受不了刀伤,太弱了。”

顾茂哑口无言。

范蝉却已然恢复如常,她说:“我家帛儿的福气确实浅了一些,没能有个亲兄长,是我亏欠她。但我养了田平、范驹,这两个小子是懂得感恩的,尤其是范驹,他不怕事、是个胆大的,谁要欺负帛儿,他肯定出头去管。还有田犊和田羊,是帛儿的亲弟,虽然还小,但终会长大。”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犹疑一瞬,讪讪道:“我觉得田犊、田羊,起码能活一个,都起了贱名,应该好养活。”

话音未落,范蝉忙不迭转头吩咐阿獾和鲤儿,“照顾小公子务必仔细,他们既是你们后半辈子的倚靠,我也给花了那么多钱,务必养大,养不活就是一场空。”

阿獾、鲤儿纷纷俯身行礼:“诺!”

范蝉哎了一声,端起汤盏,试图平复心绪,只不过,她的指尖在轻颤。

顾茂静静地旁观,缓缓开口:“夫人莫忧,高家绝不会薄待絮儿,这是我和外子牵的姻缘。”

范蝉闻言,面露惊诧,她委实没想到陆家夫人会这么说。

顾茂眼神平和。

良久,范蝉低声细语:“嫁女,岂有不害怕的?我外家的一个妹妹,她生了儿子,丈夫都没露面,而是继续斗鸡,最后是她的兄长揍了她丈夫,她丈夫才回家看儿子。茂娘,你是体面人,你根本想象不到夫家能有多刻薄。所以,我夫君盼着女儿嫁入士族,我也希望女儿嫁给士子。士人守礼,这真的很好。”

顾茂短暂地愣了一下,旋即,她咽了咽唾沫:“您对我如此推心置腹,我必定善待帛儿。”

范蝉额头前的珠串左右晃动,她咬了咬唇,再次询问:“茂娘善解人意,可否为我周旋?便让絮儿的阿父留在京城吧,江夏有什么好呢?让絮儿的阿父在洛阳置办一处宅院,让他在庙堂做官,让絮儿在太学读书,如此,帛儿嫁过去,这才是体面的夫家。”

顾茂犹豫不决。

“我其实也是为你着想。你虽是舅母,但终究不是亲母,你来操办絮儿的六礼,必定需要处处留意,以免被人指摘。不如让絮儿的阿父来操办?”范蝉劝道。

顾茂微微蹙眉:“夫人,庙堂需要在江夏放一个信得过的人,故而选了絮儿的阿父,这并非随意的任命。我要如何说服外子变更决定?”

“这……”范蝉思绪纷乱,“我去寻我夫君说情,至于陆长史,茂娘,你想想法子嘛。再者,庙堂难不成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我可不信。就请陆长史换一个江夏郡丞嘛。”

顾茂一时不语。

范蝉眸光流转,吃着茶粥,觑了一眼顾茂的神色,她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

“我勉力一试。”顾茂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

范蝉大喜,她笑逐颜开,索性直接挪到对面,和顾茂挨着坐,谈起了田帛的好。

顾茂安静地听着,偶尔顺着说两句。范蝉愈发感觉二人投契,她彻底打开话头,侃侃而谈,逐渐开始叙家常,不再局限于田帛。

清甜带凉意的香气萦绕鼻尖,此乃沉香,顾茂轻嗅,随即抬眸看向角落的博山炉,这般清润,沁人心脾。

耳边传来范蝉的一句话:“等郭校尉升迁,我弟弟也能往上走,他在郭校尉麾下攒了不少军功。”

顾茂瞬间回神,她面露疑惑:“郭校尉要升迁了?”

“应该会升,我家夫君前天与我提了一句。”范蝉眯眼笑,“也许郭校尉能当上郭将军,然后我弟弟也能当个司马了。”

“您的兄弟,必定前途无量。”顾茂笑道,随即,她话锋一转,“我记得是李校尉收复汉中,得了军功,为何是郭校尉升迁?”

范蝉挠了挠耳朵,她眨了眨眼:“呃,是郭校尉升迁,而李校尉,他是得了大功劳,他也要升啊,都要升迁。我没说只有郭校尉升迁。董公当相国,也有三年了,这是想给大家都升官,大喜事啊!”

顾茂歪头:“都升迁?李校尉刚刚收复汉中,别人能和他升一样的官吗?”

“自然是不能与李校尉媲美了,但升一点也是升。”范蝉笑叹,“说到底,军功最贵,我夫君虽然是相国府主簿,但只是属吏,比不上我弟弟有亲兵、有部下。”

“田主簿追随董公多年,乃董公心腹,谁人不晓?”顾茂轻笑,状似无意地说,“军功虽贵,但终究比不上情分。依我之见,田主簿早已是董公的亲人。董公的侄儿、女婿依靠亲缘,不是足以拥有一席之地吗?这次升迁,想必也少不了他们的份。”

范蝉面色红润,笑着推辞:“莫要这般嘴甜,我家夫君终归只是董公的同乡,即使非常亲近,但也不是亲人。董公的侄儿、女婿,自然是什么好处都能分一杯羹。不过,董越也着急呢,他同样想要军功,董公还是在乎这个侄儿,说是考虑让他去南阳,听说南阳好像会有军功。”

“都已经是当朝相国的侄儿了,不必再拿命去挣军功了吧?”顾茂故意如此说。

“我也是这么想,如果我家是董公的侄儿,那就再也不必操心了。”范蝉深以为然。

顾茂敛眸,暗忖如何继续说。

范蝉突然叹气:“你我就是没有董公、我夫君那么深的心思啊!我夫君说了,军将的威望是会褪色的,李校尉这种外姓人得了大功劳,董公的侄儿也不能窝在洛阳城。”

“嗯?”顾茂豁然抬头,“是这样啊?那么,为何让李校尉去收复汉中?干脆让董公的侄儿、女婿去打汉中郡,不是更好吗?”

范蝉认真想了想,略带犹疑:“董越、牛辅只是董公的晚辈,李校尉、郭校尉是董公的老部将,虽然董越、牛辅的官职高一些,但也不能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吧?我觉得他俩不能什么都占,董公才是上位,董公的部将和属吏也是尊贵的。”

“您果然无所不知,”顾茂含笑点头。

范蝉眉开眼笑,接着与顾茂叙家常。

沉香袅袅,博山炉中的合香渐渐耗尽,已至午时,顾茂带着高絮离开田家。

半个时辰后,长乐里,陆家,书斋

顾茂枕在陆节的膝上,双眼微阖,将此行的见闻娓娓道来。

陆节摩挲着顾茂的脖颈,静静听完,他眸光流转:“把姐夫留在京城?”

“与田家结亲,本就是为了合二姓之好,如果拂了范蝉的脸面,反倒不美。”顾茂睁开眼,“更何况,她的诉求不算越制,絮儿的阿父操办絮儿的六礼,那是理所当然。如果江夏郡丞不是非姐夫不可,那就考虑换人吧。”

陆节下颌微扬,低声道:“容我斟酌一二。”

顾茂未再多言。

“指派李傕去汉中,而不让董越或牛辅去;李傕得了军功,不止李傕要升,想让众人都升迁;考虑让董越去南阳挣军功。”陆节眯眼。

“董卓……害怕凉州军出现下一个董卓。”顾茂闭眼轻语。

陆节面色凛然,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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