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拉车的黄牛却很欢快,四蹄踏地,得得作响。它的牛蹄子最怕潮湿和泥泞。洛阳城正逢一个干冬,不见大雪的踪影,黄牛喜欢这样没有积雪的路面。
牛车狭窄,顾茂、高絮各自乘坐一辆牛车,往宣阳门的方向而去。
田景的家宅位于宣阳门附近的宣阳里,在南宫的南侧。
顾茂撩起车帘,透过车厢上的小窗往外看。
有暖阳,有寒风,就是没有雪。
顾茂蹙眉。自从灵帝末年开始,司隶的节气便愈发诡异,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明显的好转迹象。要么是大雪格外多的湿冬,要么是没有大雪的干冬。气温倒是一直偏低,导致胡人部落纷纷南下。
少顷,顾茂松开帘子,车窗重新被车帘遮挡。
牛车已经靠近宣阳里。
顾茂低头审视自己的着装:上身是深青色长襦搭配绛色大袖长袍,绣有云纹;下身则是素色絮丝绵长裙;双脚穿着丝袜,外套素面厚底锦鞋,没有额外装饰。
牛车驶入里门。
顾茂抬手抚摸发髻上的玉笄和玉簪、耳朵上的玉珰。确认无误后,她又低头系紧腰间的香囊。
牛车渐渐停稳。
顾茂钻出车厢,侧首看了一眼后面的牛车,高絮正在下车。
不待顾茂把脑袋转回来,若有若无的沉香气味已然传至她鼻尖。
下一瞬,“茂娘!我方才还来门房转了一圈,可惜没见到你。我刚刚进屋,就听到仆人禀报说你来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就出来了!”妇人的声音响起。
顾茂循声望去。
来人是范蝉,她就是田景的妻室、田帛的阿母。
顾茂捕捉到的沉香气味便来自范蝉。
范蝉周身香气萦绕,她头上是高耸的椎髻,髻上插金步摇,步摇上缀珠玉,额前垂珠串,耳朵戴明珠。
她上身穿着紫色织锦长袍,袍面织有凤鸟纹,领口、袖口均镶金色锦边,腰间系革带、带上嵌有玉饰;下身则是锦缎长裙,绣有瑞兽纹,裙边垂小铃;双脚穿丝袜,外套锦鞋,鞋面绣金线凤纹,缀有一颗大珍珠。
范蝉行走之间,金步摇微微颤动,裙边的小铃叮当作响,金玉交鸣,华贵张扬。
高絮骤然看见这般打扮的范蝉,愣了一下,旋即,他迅速移开视线,以示礼节。
顾茂的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她快步迎上去,“劳夫人久候,请恕我来迟。”
二人互相见礼。
范蝉扬声笑道:“不迟!原是我心急!”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忍不住瞟向高絮。
“这就是你外甥?”范蝉径直询问。
“然也。”顾茂眉眼含笑,“此乃我夫君长姐的次子。”
高絮躬身行礼,随即垂手肃立。
范蝉的目光落在高絮身上,话却是对顾茂说的,“这小子长得真高,我曾以为南边的人低矮,直到见了茂娘你,还有陆长史,才知道江东人也高大。”
顾茂莞尔:“絮儿自幼便健壮。”
“絮儿?姓高名絮是么?”范蝉问道,不等顾茂接话,她又继续说,“外甥像舅,陆长史的仪容出色,他的外甥必定不会是歪瓜裂枣,我之前就是这么与我女儿说的。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顾茂失笑:“您过誉了,实不敢当。”
范蝉忽然看向顾茂,悬于她指尖的丝帕往高絮所在的方向挥动。
顾茂侧首,面露疑惑,静待下文。
范蝉刻意压低声音:“孩子怎么不说话?他方才给我行礼,也没有吱声,虽然行礼的身段好看,但我也须听一听他的嗓音吧?”
高絮明显听见了范蝉的话,毕竟相隔不过几步之遥,范蝉纵使小声说,声音也清晰可闻。故而,高絮登时手足无措,两抹薄红染上他的脸颊。
顾茂闻言,面无波澜,她依然笑容可掬,歪头望向高絮,“絮儿不必拘谨。夫人对小辈一向和蔼,是个慈和的人。你既随我拜访夫人,就认真地说话问候吧。”
“谨遵舅母教诲。”高絮作揖,复又正视范蝉,“见过夫人。小子刚才猛然看见夫人,委实惶恐,一时发不出声音,是小子失礼,请夫人恕罪。”
“哦?”范蝉挑眉而笑,“是我吓到你了吗?”
“没有!”高絮脱口而出,旋即尽力使语气平和,“往日,小子在家乡,潜心研读经书,极少出入宴会,至多与同族、姻亲来往,很少见生人,今日跟随舅母来此,突然见到您,没能维持礼仪。夫人莫怪。”
他边说,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看顾茂。
顾茂含笑听完,微微点头。
果然,范蝉朗声而笑:“茂娘!你的外甥真是好小子!我就喜欢这种脾气好,能和长辈好好说话的小子。”
说到此处,她拉着顾茂往旁边走了两步,悄声道:“我也不瞒你,近一年以来,我夫君前后寻了数位士族小郎君,我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接见,每次都是失望。”
顾茂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那几位小郎君,都是不能好好说话的小子,动不动嘴角眼角就耷拉下来,脸上就露出不高兴。媒人却隐隐责怪我和夫君,觉得我们失礼,不应该盘问小郎君,应该规规矩矩地问几句提前议定的话。哼!”范蝉说到这里,重重冷哼一声。
顾茂低眸,轻轻地拍了拍范蝉的手背,以示安抚。
范蝉板起脸,眯眼:“我是决不会允许田帛嫁给那样的郎君。我娘家的阿父,脾气不好,动辄辱骂家人。我的夫君,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脾气,但他性子闷,我若是不小心惹了他,他能几天几夜不与我说话,即使我赔罪也没有用。我真是受够了这种苦楚,万万不允许田帛重走我的老路。”
“您真是一片慈母之心。”顾茂笑叹。
“茂娘过誉了,”范蝉摇头,“就因为我这点儿执拗,我和夫君私下争执了许多次,他盼着田帛嫁入士族名门,我也盼着田帛嫁给士子。夫君听了媒人的话,觉得士族公子也许都是清高的,我们嫁女,不能过于苛刻。夫君太希望女儿与士族的郎君结亲,故而,他就想急着定下。但我不认,我不肯把田帛嫁给脾气不好的人。”
言罢,她再次望向高絮,满意地点头。
顾茂莞尔,状似玩笑:“如若您相中了我的外甥,不如先让我们进门?入席之后,才能安心详谈。”
范蝉闻听此话,作势扶额,连声说道:“是我失礼!是我失礼了!瞧我这记性,一见到茂娘你,就赶忙与你说话,等见到絮儿,更是一颗心扑在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上,竟然忘了我们是在家门口叙话。哎呦,这里巷的风,实在刺骨。快!快!快!我们进屋,我早已备下了珍馐与美酒。”
她一面说着,一面执起顾茂的手,还不忘回头呼唤高絮,“絮儿快跟上!我们进家,家里暖和。”
高絮拱手致意,徐徐而行。
众人走进田家,直奔主院的堂屋。
待顾茂和高絮落座,范蝉指挥仆人将食案摆好,又倚着门框把女儿喊来。
田帛神色匆匆,她跨进门槛,飞速地瞄了一眼高絮,咬了咬唇,慌忙给顾茂行礼,旋即蹿至自己的席位旁边。
高絮正要起身对田帛施礼致意,却看到她已经坐下了。
田帛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却又想抬头。适才,她趴在厢房的窗户上,分明瞧见了那个郎君,但现在想来,她似乎没有瞧清楚。
“茂娘别拘束,梅子、胡饼、枣糕、米酒、还有这些肉脯,你随意吃。絮儿也别拘束,赶紧吃!”范蝉说罢,又扭头吩咐女儿,“帛儿记得招呼宾客,哎呀,你别低着头,须懂得款待宾客。”
“诺。”田帛应声。
范蝉却已经再次看向顾茂,“你且安坐,我去寻我夫君。”
言罢,她急忙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沉香的余味。
顾茂眸光微动,范蝉应该是拿沉香薰衣裳了。如果只挂着香囊,沉香之味就不会这般浓郁。
“请夫人尝一尝我家的食物。”田帛略带拘谨的声音传至顾茂耳边。
顾茂含笑点头。
“你也吃吧。”田帛又道。
高絮茫然地抬头,这话是对他说的吗?
田帛没听到回应,更觉羞怯,手指抠紧袖子。
顾茂心知范蝉为人不拘小节,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般的尴尬情形。
因而,顾茂不慌不忙,开始与田帛叙话,顺便将高絮也引入交谈。
堂屋的气氛逐渐变得松弛。
另一边,范蝉大步流星,冲入卧房,“夫君!醒醒!陆家夫人已经来了,高家小子确实不错哎!”
帘幔之后,田景勉强睁开眼睛,嗓音沙哑:“来了?”
“是呀!正在屋里坐着呢!”范蝉坐到榻边,推了推田景,“你快起!”
田景有气无力:“莫要动我。让我缓缓。卯时三刻,我才回来睡下,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帛儿的毕生大事,也是你我的头等大事!你先醒醒,等见过高家小子,你再回来睡。”范蝉嘟囔,“再者,你明知今日我与陆家夫人有约,昨夜为何那么晚回家?”
“董公凌晨睡觉,晌午醒了,下午又睡,入夜时分精力充沛,喜欢听歌看舞。我是董公的主簿,自然只能陪着。董公不睡,我怎么回家?”田景眯缝着眼睛,哈欠连天。
范蝉眼珠转了转,语带疑惑:“那陆长史呢?让他与你轮流陪着董公。你独自一人,每天这么黑白颠倒,如何吃得消?”
“他需要处理庙堂的那堆事儿,经常从辰时忙到戌时,”田景闭上眼,“相较而言,我宁愿陪着董公。更何况,我已然习以为常,随侍董公数十年,他什么时辰睡,我跟着就是了。”
“哎呀,你怎么又把眼睛合上了?先见高家小子,你下午再睡。”范蝉皱眉。
“高家小子好与不好,女儿的夫婿都是他了。”田景挠了挠头发,挣扎着坐起身,“陆幼朴与我是同侪,高家小子是他外甥,我既然松口说要考虑高家小子,其实就是同意了。而且,高家小子从吴县来到洛阳,千里迢迢,我如何能反悔?所以,他好与不好,都是他了。”
“女儿竟然比不过你的同侪情面。”范蝉嗔怪地瞪了一眼夫君。
“我亦是为女儿着想。”田景反驳,“陆幼朴是我同侪,帛儿嫁给他的外甥,岂不美哉?都说外甥随舅,陆幼朴性子温和,他外甥应该差不了,这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范蝉闻言,露出笑容:“高家小子的脾气确实可以,不是那种容易红脸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你信否?”
“信,你眼力好。”田景敷衍。
“高家小子的衣裳够好,家底不算薄。”范蝉眸光流转,“不像你之前找的那家,只有经书,没有财货,委实贫寒,女儿如若嫁过去,必定会吃苦。”
“贫寒又如何?有我在,我的女婿岂能缺钱?”田景不以为然。
范蝉轻哼:“帛儿若嫁,当然需要嫁给拥有一些家资的郎君,否则,夫家的宗族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帛儿会累。”
田景打了个哈欠,不欲多言,微微点头:“既然你喜欢高家小子,那就定他了。我就不去看了,日后总有见面的时机。”
说着,他便打算滑回被窝。
范蝉睁大眼睛,连忙伸手去拽田景。
夫妻二人纠缠片刻,田景终于认命,他起身下榻,穿戴整齐,与范蝉一同前往堂屋。
冬日的暖阳高悬天际,朔风却仍旧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