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与曹昂在次间叙话。
王赮在明间煮茶。如今,她已经是刘琦的妻室,二人在上个月初举行了亲迎礼,正式完婚。
茶香袅袅,王赮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阳光,耳边是刘琦和曹昂的笑谈声。
待茶粥煮好,婢女将茶送入次间。
王赮则坐着牛车离开万顺里,前往永和里的荀家。
钟悦见到表侄女,稍有惊诧,她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有些心烦,来您家里散散心,打扰表姑了。”王赮膝行至钟悦身侧,伸手揉捏她的肩膀,力道适中,颇有几分韵律。
钟悦任由王赮施为,只是追问:“你烦何事?”
“琦郎对我虽好,但他要么与曹公子嬉戏,投壶、对弈,要么出入各种宴席,饮酒乐舞、斗鸡走狗。”王赮咬着唇瓣,“琦郎和曹公子偶尔说一些庙堂的事务,但他们并不真正上心,说着说着,就又说起了美衣裳、好珠饰。”
“他是太学生,不去太学吗?”钟悦眉心微蹙。
王赮轻轻摇头,低声细语:“点卯而已,很少真正留在太学读经。”
钟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刘琦的仕途,不必你过问。我最初嫁给荀谌的那几年,总是忍不住关心他的前途,催促他研习经书,还想指点他的交际,引发了许多争吵,最终也毫无成效。”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充满惆怅。王赮的双手顿了顿,旋即继续替钟悦揉捏肩膀。
“仕途难走,并非你我能指手画脚的。你嫁给刘琦,玉钗满头、锦衣华服,安心享受就好。不必忧心他的仕途,那是平白增添烦恼。”钟悦语重心长。
王赮柔声道:“您的教诲,我记住了。”
钟悦正想接话,却被脚步声吸引,她下意识看向门外。
仆人匆匆而来,一脸喜色地禀报:家主回来了。
荀谌回家了?钟悦怔住,数息之后,她豁然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王赮略一思忖,等荀谌进屋,她行礼拜见,寒暄几句,很快告辞离开。
“她时常来家里么?”荀谌侧首问钟悦。
“没有,我难得见她一面,”钟悦抿唇,“纵使见面,也仅是闲话家常。”
荀谌敛眸沉思。
“是……有何不妥吗?”钟悦小心翼翼。
荀谌摩挲着汤盏外壁,热气氤氲,他摇头:“我并未听闻冀州刺史刘表有不妥,然而,李傕已然收复汉中郡,接下来,庙堂如何处理益州、如何处理刘焉在京的三个儿子,很有可能会波及庙堂对其他州郡的态度。”
“也会波及刘冀州?”钟悦睁大眼睛。
荀谌淡淡道:“当然。黎阳营屯兵河内郡,冀州刺史府在魏郡,魏郡与河内郡隔河相望。比起幽州、青州、兖州,刘表这个冀州刺史距离庙堂最近,当然不可能逍遥自在。”
钟悦面露不安,却又缄默不语。
荀谌却显出几分轻松,“你准备一下,我的堂兄荀悦,应该可以出狱回家了。”
钟悦讶异:“庙堂给了赦免的恩典?”
“谈不上赦免,庙堂从来没有给卷入太学风波的士人定罪。那些士人只是不合时宜,庙堂推行上等户填补府库,他们反对,所以庙堂把他们关进廷尉狱。”荀谌姿态慵懒,“但,庙堂愈发重视南阳,南阳太守是我叔父,所以我的堂兄可以借此时机出狱。”
钟悦笑道:“庙堂终究记得荀氏。”
“还行吧,相国府的行事勉强称得上讲究。”荀谌莞尔。
钟悦的心情松快许多,她起身:“你且坐着,我去吩咐庖厨,给你做些珍馐。”
“不必,”荀谌摆手,“我今夜在长乐里留宿,只是回家看一眼,既然家中无事,我这就走了。”
钟悦闻言,没有多说,简单地叮嘱:“那你保重身体。”
她亦步亦趋,把荀谌送到宅院门口,目送荀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钟悦返回卧房,闭目静坐,她所能做的唯有祈祷,唯愿苍天垂佑,诸事顺遂。
太阳西斜,暮冬昼短,天光迅速黯淡,屋内变得昏暗,钟悦却不想点灯,依然正襟危坐。
另一边,长乐里,陆家客院
荀谌同样独坐案前,静静地看着屋子沉入黑暗。
郭嘉提着一盏灯,从庭院走近,刻意加重脚步,他扬声唤道:“友若兄!”
荀谌抬眸。
少顷,二人对坐。
“我听门房说,您早早地就回来了,怎么没在家住一晚?”郭嘉垂下眼帘。
“我想尽快写好寄给唐氏的书信,在这里斟酌言辞更合适。”荀谌语气平淡。
“友若兄,我愧对您,之前不辞而别,今日又突然出现在您的面前。”郭嘉低着头,手指蜷缩。
“奉孝过虑了。”荀谌嘴唇微动,“究其根本,你被卷入宋川的事,是受荀家牵连。若不是你住在我家、我又把钟繇的反常告诉你,你根本不会尾随顾维夏。万幸顾维夏、陈祈没有伤害你。”
“您不能这么想。”郭嘉咧嘴笑,“是我主动跟去了介水里,又不是您授意。不过,我确实命大,撞破贵人密事,竟然毫发无损。”
荀谌扯了扯唇角,笑了笑。
“但是,”郭嘉话锋一转,“我方才说我愧对您,是指我突然出现在您的面前,突然……将您拽进棋局中。”
荀谌眯眼,目光锁住郭嘉。
“接走唐氏、荀恽、荀俣,并非难事。不论是伪造书信、还是直接诱骗,我都有信心把唐氏母子从颍阴接走。”郭嘉眸光流转,“顾维夏担忧唐氏惊惧难安,害怕她和孩子在途中出现差错,但我可以说服唐氏相信宋川在吴县,我对此有把握。”
“也就是说,你是特意提议将此事告诉我?”荀谌攥紧手指。
“然也!”
“为何?”
郭嘉歪头:“邀您入局。”
荀谌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郭嘉眉眼含笑:“庙堂衰微;州郡亦然。庙堂钱粮难济;州郡同样穷困潦倒。庙堂有凉州军,凉州军乃大汉边军,素来悍勇;州郡的兵马却是饷械两缺的疲弱之师。与其投奔一个潜在的割据诸侯,不如押注庙堂?庙堂再不济,也比州郡强。”
“与凉州将校共事,我委实心有戚戚,不知何时就会被一刀杀了。”荀谌绷起脸。
“您貌似没有和凉州将校共事吧?”郭嘉眨眨眼。
“我在偃师,时常见到郭汜麾下的军将。”荀谌舔了舔嘴唇,“着实无法与彼辈议事。陆县令可以与他们交好,我做不到。”
郭嘉皱眉:“除了追缴税粮和上等户,相国府还算克制吧?”
“是,相国府是克制的。”荀谌眉关紧锁,“但相国府不是凉州将校。相国府的日常事务皆由陆幼朴打理。凉州将校分散驻扎在司隶各地,他们哪一个是容易相处的?在这些凉州将校眼里,杀士人和屠鸡无异。我岂敢把身家性命交给彼辈?”
郭嘉抬了抬眼皮:“恕我冒昧。既然如此,您何必留在偃师做幕僚?”
荀谌紧了紧手心。
“莫拿廷尉狱里的荀攸和荀悦来搪塞我,荀氏族人大部分都在颖川,待在洛阳的荀家人极少。如果您真心厌弃庙堂,就应该回到颖川,为荀氏另谋出路。荀攸、荀悦,听天由命即可。”郭嘉沉声道。
荀谌沉默良久,说道:“我已经在为陆县令献计,在为庙堂打理偃师县。陆长史容许我知晓宋川的事,所求为何?”
“我不知晓。”郭嘉回答。
荀谌抬眸,明显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郭嘉无奈,“我刚来洛阳,除了两句寒暄,还没有和陆长史进行任何谈话。”
荀谌捏了捏额角,低声道:“容我三思,姑且缓之。我想看看益州和南阳是何走向。”
“嗯?”郭嘉挑眉,“南阳的荀太守无意请辞吗?愿意为庙堂坚守?”
荀谌舌尖抵了抵上颚,“郭奉孝,你果真机敏过人。我与你说话,委实需要字斟句酌。”
“友若兄拿我玩笑了。”郭嘉哈哈大笑,“我也许会去南阳,不得已琢磨南阳郡的事。”
荀谌眼神微闪:“你去南阳?”
“也许,”郭嘉强调,“也许会去。”
荀谌收回视线,没再继续往下说,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郭嘉善解人意,遂另起话头:“文若兄对您抱有极深的愧疚,他私心猜测,您因为他的事与妻室生分了。是么?嫂夫人真的因此与您不和?”
荀谌张了张嘴,连忙别过头,他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郭嘉见状,悄声叹气。看来是真的。
青铜灯的火苗摇曳。
郭嘉离开了。
荀谌扶住额头,忽然失声痛哭。
灯火灿然,照在他的周身,衬得柔和朦胧。
陆礼站在窗外,侧耳细听,斟酌再三,没有进屋,而是转身往主院而去。
孰料陆节还未归家,陆礼只能折身回到客院。
直到子时过半,陆节终于回了家。
顾茂被吵醒,睡眼迷蒙。
“这是顾钦的信件,”陆节从袖中取出缣帛,“与李傕的奏疏一同送来的。”
顾茂瞬间清醒,她飞快地接过缣帛,迅速浏览。
“败逃的张鲁被抓到了,还有他的这几个心腹,”顾茂喃喃自语,指尖轻点缣帛上的姓名。
“至此,汉中郡附逆刘焉的贼众,尽入庙堂掌中。”陆节在屋内踱步,“顾钦主张怀柔,李傕想杀。但李傕也不知道该杀多少,他已经上了奏疏,希望庙堂尽快给出回复。”
顾茂揉着酸涩的眼睛。
“听谁的?杀了汉中郡的这伙人,庙堂如何取信于益州?如果大开杀戒,刘焉在京的三个儿子,是否应该被推出去祭旗?如果不杀,且不说庙堂威严何在,汉中郡很难真正安定。如果留下彼处的一些豪族,或许会后患无穷。”陆节眉眼凝重。
这种事情会牵扯多少人的生死?什么样的决策才能让益州的局势向好?顾茂抱膝而坐,后背靠墙,墙面传来的凉意渐渐蔓延至心里。
她心绪翻腾,却迟迟不语。
顾茂突然领悟何谓举棋不定。
冷月的清辉洒落,浸透了长乐里,幽深而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