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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

顾茂行至近前,先看荀谌的脸色,却并未瞧出异样。

“见过维夏嫂嫂。”陆礼拱手致意。

顾茂闻言,转而看向陆礼,她笑着点头:“朔风冷冽,辛苦你陪着荀先生跑这一趟。”

“荀先生既是我的幕僚,亦是我的好友,”陆礼正色,“我接到幼朴兄长的亲笔信,理应与荀先生一同来此。”

顾茂边听陆礼说话,边侧首望向荀谌。

原本目视前方的荀谌扭过头,他不再遵循避讳的礼仪,而是直接回望顾茂。

二人的眼神交汇。

顾茂镇定自若:“我请荀先生入京,是希望您帮我做一件事。”

荀谌扯了扯唇角:“何事?”

“我想要接走荀彧的遗属,他的夫人唐氏、长子荀恽、幼子荀俣。”顾茂抬眸,“您愿意为我回一次家乡吗?请您回到颍川郡颍阴县,把唐氏、荀恽、荀俣接出来。”

荀谌怔怔地盯着顾茂,数息之后,他蓦然失笑:“您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这般荒谬的请求,您竟然说了出来?!而且,您这般理直气壮?”

顾茂一时不语。

“先生莫要动怒。”陆礼垂眸。

荀谌循声看向陆礼,陆礼却没看他。

“友若兄,”郭嘉略显尴尬,“您早有猜测吗?”

“何事?我猜测了何事?”荀谌的视线移向郭嘉。

郭嘉抿唇,躬身作揖:“中平六年的腊月三十,我不辞而别,着实愧对您。”

荀谌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未置一词。

顾茂终于开口:“时至今日,只能由您承担荀氏宗族的重任。”

“我一介白身,怎能担起宗族的重任?您委实高看了我。”荀谌面无波澜。

“先生……”陆礼蹙眉,却没有继续说。

顾茂挑眉:“若如此,我便直接派人去颍阴了。”

“唐氏又不是朝廷命妇,荀恽、荀俣仅仅是年幼孩童,您岂敢随意派人去接荀氏族人?”荀谌瞪大眼睛,他严词厉色,“颖川荀氏乃荀子后裔,经学传家,门楣清贵。庙堂的眼里究竟有没有士族?“

“友若兄,您……”郭嘉想说话,却被荀谌挥手打断。

荀谌只是紧紧盯着顾茂。

顾茂突然笑了,她眸光流转:“庙堂的眼里,肯定有士族。毕竟,士族是庙堂的根基,拥有治理才能,协助庙堂统治天下。然而,荀氏是士族,士族不是荀氏,换而言之,士族不缺荀氏,也不缺吴县陆氏、不缺吴县顾氏。您胸有韬略,并非庸人,何必执拗于此?徒惹是非。”

言罢,顾茂缓步走进楼阁,她的裙摆轻扬,留下一道弧线。

荀谌僵立原地,双眼微阖,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陆礼叹息:“先生,我们入内详谈。”

郭嘉欲言又止。

荀谌豁然看向郭嘉,声如蚊讷:“他在吴县?”

郭嘉觑了一眼陆礼,旋即注视着荀谌,“您嘴里的‘他’是……?”

“呵呵,”荀谌冷笑,“奉孝倒是比从前谨慎了几分。但是,当陆县令引我来到这处僻静的楼阁,你又出现时,我还能懵然无知吗?”

陆礼遥望天际,淡淡道:“我与先生相处的时日愈多,我就愈发认为,先生对荀彧的事早有察觉。这一次,我收到幼朴堂兄的信,随意编了个借口,请先生陪同我入洛。先生或许有诸多疑惑吧?”

“然也,”荀谌肩背绷紧,“我自问,荀彧与吴县陆顾从无交情。”

“确实没有交情。”陆礼坦然,“此事就是维夏嫂嫂的临时起意。”

荀谌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阁。

陆礼和郭嘉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屋内,荀谌声音发颤:“临时起意?”

顾茂下颌微抬,言简意赅地把“钟繇烧了荀彧”的事讲了一遍。

“临时起意,何其荒唐?!”荀谌脸色发白。

顾茂面不改色:“嗯,也许确实是荒唐的。故而,现在需要你帮忙了。”

荀谌跌坐于地,久久不语。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终究是顾茂出言打破了这片寂静,她语气平稳,“但,袁基很快就要迎娶董鹮,袁氏尚且如此,荀氏何必清高自守呢?宋川的存在,虽然不够清白,但,荀氏早年为荀彧迎娶宦官养女为妻,又何曾完全清白呢?”

荀谌喉咙哽住,沉重地闭眼。

陆礼愕然,脱口而出:“传闻竟是真的?袁司空被迫娶凉州老女为妻?”

顾茂抬了抬眼皮:“说什么呢?你是哪边的人?”

陆礼自知失言,讪讪地低头,捻着衣角。

“你是庙堂的偃师县令,”顾茂眉心微蹙,“清流士人说‘袁司空被迫娶凉州老女为妻’,但你必须说‘董相国嫁妹、袁司空娶妇,董袁两家喜结连理’。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一旦时运不济,即使是偶尔放纵的几句话,也会惹来灾祸。”

“谨遵教诲。”陆礼垂首,他顿了顿,忍不住问,“嫂嫂这般感叹,是京城又出事了吗?”

顾茂点头:“郭升打伤了司马朗、刘范,此番冲突源于司马朗和刘范的几句话。刘范就是那个益州牧刘焉的长子,他害怕庙堂杀他,又自认为是汉室宗亲,进而谩骂掌控庙堂的凉州人,说凉州人低贱,不配杀他。而司马朗……牛辅驱使温县司马氏,司马朗对此极为不满,平日倒是看不出来,但在刘范口不择言的时候,司马朗顺嘴骂了牛辅。”

“被郭升听见了?”陆礼咽了咽唾沫。

顾茂目光沉沉:“嗯。彼时,司马朗和刘范在一艘画舫上,他们不知道郭升在隔壁。那艘画舫在太尉杨彪的一个族侄名下,其实就是弘农杨氏的产业。”

陆礼目瞪口呆,还牵扯到了杨氏?!

“郭升之所以会登上杨氏的画舫,是因为他那日在岸边饮酒,喝醉了,总觉得那艘画舫格外华丽,吵着要坐画舫,然后,他的心腹划船送他过去。画舫的杨氏仆人不敢拒绝郭升,郭升因而登上画舫,坐到了司马朗、刘范的隔壁。”顾茂的声音不疾不徐。

郭嘉聚精会神,他也是第一次听见此事的完整内幕。

陆礼后背发凉,他捂住嘴:“我以后说话,必定放慢语速,决不会再脱口而出。”

顾茂颔首。

“此事如此复杂,相国府的态度如何?”郭嘉询问。

顾茂想了想,答道:“还未过问此事。相国府最近很忙。比起这件事,益州更重要。还有南阳郡,也比这件事更紧迫。”

荀谌当即抬头,嘴唇嗫嚅。南阳?会不会波及南阳太守荀爽?那是他的叔父。

“庙堂对南阳是何态度?”陆礼替荀谌问了出来。

顾茂眼神晦涩:“怕是要动刀子啊。庙堂亟需南阳提供税粮,可是,南阳郡的财富都在豪族的仓廪里。官府的郡守、县令撬不开豪族的仓廪,那就只能由将士去整顿赋税。”

荀谌闻言,脑海瞬间空白,额角渗出汗珠。他的叔父年事已高,能应付战争吗?

顾茂拿出一直拢在袖子里的铜手炉,搁到身侧,注意力终于再次回归今日的正题,她问:“荀先生,您预备何时去接唐氏、荀恽、荀俣?请您提前把时间告诉我,我需要安排部曲,护送母子三人南下吴县。”

荀谌莫名有些无力,他说:“您似乎完全不认为宋川之事是危险的。”

“不,我知道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给我们这些人招来杀身之祸。”顾茂语气认真,“然而,您方才也听见了。我每日听到的事、遇到的事,都很危险。亦或者说,我本就生活在险境。相较而言,宋川这件事已经不算危险了。”

荀谌无言以对。

陆礼安抚:“宋川远在吴县,钟繇早已外放徐州,只要‘荀彧的遗属’也离开颖川,这件事就很难再被人翻出来了。先生不必过于担忧,但有一点,您接唐氏、荀恽、荀俣的时候,莫要在颖川境内把真相告诉她和孩子,我怕孩子说漏了嘴。”

荀谌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缓缓道:“很快就是荀彧的‘忌日’,荀彧‘葬在北邙山’,我传信颖川,让唐氏带着两个孩子来洛阳祭奠荀彧,之后把她和孩子安置在偃师。等唐氏带着孩子悄悄离开,我自会编造借口应付荀氏宗族。如此行径,最为自然,比起我回乡接人,这样更不显眼。”

“先生果然睿智。”陆礼连忙夸赞。

郭嘉挑眉而笑,他初到吴县的那一年,给陆礼做幕僚,陆礼也是频频夸赞他。

顾茂松了口气:“既然荀先生已经定了主意,那我便着手安排部曲,让部曲去偃师与唐氏母子汇合,然后,从偃师启程南下。”

荀谌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弯腰长揖。

顾茂微讶,旋即侧身避让,“您这是何意?不必如此。”

“荀彧曾是颖川荀氏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子弟,是我的从兄,”荀谌的眼中闪过水光,“我的表字‘友若’,就是随了从兄的表字‘文若’。他活着,极好。多谢您当年的临时起意,如今的荀氏无以为报,只能等待来日了。”

顾茂神色略有恍惚,她说道:“当年,我确实想过凭借此事在士林留一份香火情。到了如今,说实话,不再指望任何回报。世道艰险,任谁也是前路难测。愿宋川早日与妻小团聚,这终究是一抹暖色,令人欣慰。”

荀谌胡乱点头,他匆忙告辞,疾步走出楼阁,顷刻间泪如雨下。

陆礼和郭嘉追了几步,却又默契地没有上前,任由荀谌独自立于槐树旁。

顾茂悄然离去。

明日她要带着高絮去田家。这是陆节和田景约好的,想让高絮和田帛见一面。

顾茂往府库而去,她需要准备一点明日登门的礼物。

与此同时,万顺里,刘琦和曹昂也在思索礼物的事宜。

“真的需要送礼吗?我们不就是去陆家说了几句话吗?”刘琦仰面躺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可是,司马朗和刘范被打一事,内情太过复杂,我们不应该干涉的。应该给陆家送些礼物吧?算是我们认错。”曹昂忧心忡忡,他坐在茵毯上,没穿足袜,火炉就在旁边,暖意融融。

“我也未曾想到,刘范没与我说实话。而且,司马朗好像也避重就轻了。”刘琦眯缝着眼,“不过,这也正常,他俩都快被吓死了。”

曹昂心有戚戚然:“以后我们得避开郭升那些人。”

“是啊,容易挨打,你我又惹不过郭升,”刘琦眼珠转了转,“昂!依你之见,如果我们与郭升起了冲突,相国府会偏袒谁?”

曹昂无奈地叹气:“怕是不会偏袒我们。”

刘琦呲牙咧嘴:“这么说来,我们确实应该多给陆家送礼,好让陆长史多多照拂我们。”

“但是陆长史不收小辈的礼,”曹昂犯难,“陆家要么给回礼,要么干脆拒收。我送五彩丝,陆家还回赠了我一盒呢。”

刘琦歪头:“不收小辈的礼?那这么办吧,将我阿父的名刺和礼物一并送到陆家,就说是我阿父从冀州送来的年礼,我还可以吩咐门客,让他放下礼物就跑。”

“能行吗?陆长史会不会生气?”曹昂挠了挠耳朵。

“不会吧,”刘琦的语气漫不经心,“陆长史不发脾气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坐起身,“说到年礼,我想起来了,我阿父送了我一匣子明珠。倘若让匠人用明珠给我做些配饰,我正月穿出去,必定拥有美姿仪。”

曹昂眼睛一亮,讲起了曹嵩给他送来的珊瑚珠。

二人言语投机,相谈甚欢,兴致愈浓,氛围随之热烈起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更衬得室内温暖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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