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岱、高絮、郭嘉到了;信使到了;吴县的家书跨过千山万水,也到了。
顾茂派人去相国府,把陆节唤了回来。
青铜灯的火苗摇曳,二人对坐,手持家书,低声夜谈。
顾茂与陆节极有默契,谁都没有先动陆桉和陆攸写的信,而是先看别的家书、先谈别的家书。
良久之后,陆桉、陆攸的书信终于被打开,搁在案几上。顾茂注视着儿女的字迹,数次哽咽。她以手抚额,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也遮住了落下的泪水。
陆节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默然垂泪。
直到皓月当空、万籁俱寂之时,顾茂和陆节换了寝衣,半躺在榻上。
陆节嗓音沙哑,语气极轻:“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然而,即使我的阿父、阿母对我恩重如山,我对父母和子女的情,似乎……也依然不一样。我看阿父阿母的家书,内心会格外动容,但我敢看。桉儿和攸儿的亲笔信,我却不敢看。是我不孝吗?”
“或许,这是繁衍生息的本性。”顾茂眼神悠远。
陆节侧身看她,微微摇头:“恕我愚钝,无法参透你的深意。我只是自觉不孝,我从未想过我是如此薄情的人。阿父阿母生养我二十余年,我离开家乡的时候,陆桉只有五岁,陆攸仅仅二岁,可我对这两个稚子的牵挂,远甚于对父母。我看到儿女的笔迹,我就想落泪。”
顾茂缄默不语,半晌,她说:“我陪伴在你身侧,深知你的为人,你对长辈、小辈都是一样的思念。”
“不,不一样。”陆节双眼微阖,“也许我展现出来的为人处事是一视同仁,也许我给众人的问候是一致的。但,唯有陆桉、陆攸的字迹能触动我,能迫使我去斟酌某些事。”
“何事?”顾茂声如蚊讷。
“假如……庙堂出了事,刘汉能否保住半壁江山?我指的是扬州、荆州、益州、交州的半壁江山。”陆节抬眸,“今年以来,我独处的时候,隐隐想过这件事,只是,我不愿意与人提及。但,我现在说了出来。”
“在往常,也不想与我说吗?”顾茂询问。
“然也。”陆节捻着指尖,“益州自不必提,除了刚刚收复的汉中郡,其他郡国仍然是刘焉的地盘。荆州、扬州几乎处于半割据的状态,庙堂很难真正控制它们。维夏,你之前曾说,庙堂可以奉天子就食于南,然而,南方的州郡亦不忠诚。我如果想推动这种事,我就需要提拔无数听命于我的官吏。”
“培植党羽?”顾茂蹙眉。
“当然。”陆节眉眼不动,“若无党羽,州郡才不会搭理你。除了党羽,我还需要特意争取天子的信任,甚至需要一支江东子弟兵。否则,我根本不配推动这种大事。”
顾茂垂眸:“之前,我把事情说得太过轻巧,是我狂妄了。”
“你我之间,本就应该言谈无忌。”陆节闭上眼睛,“而且,我确实希望庙堂强盛、天下安宁。可是,这四年以来,我一直在旁观董卓和凉州军,我并不想踏上那条路。汉室中兴,应该由天子来做,如若天子不掌权、我去越俎代庖,汉室能容许我功成身退吗?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在等着我。”
顾茂面色发白,她艰涩道:“既然如此,今晚,你为何又把这些心思宣之于口?你改变主意了吗?”
“如果我放弃了,任由庙堂往深渊滑落,我的儿女会面临怎样的天下?陆桉、陆攸、陆松会生活在什么样的世道?我不敢想。”陆节闭眼长叹。
顾茂目光沉沉。历史上,东汉覆灭后,天下迎来了动荡的魏晋南北朝,这是长达三个半世纪的大分裂时期。
卧房陷入寂静,唯有摇曳的灯火,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我想尽快把益州拿下,”陆节睁开眼睛,“有朝一日,益州就是庙堂的退路。毕竟,汉中离关中很近。”
“那就只能行怀柔之策了。”顾茂眸光流转,“不妨去拜见如今的司隶校尉?”
陆节呢喃:“赵谦?”
“他出身益州,是蜀郡成都人。蜀郡赵氏极为显赫,如果赵谦愿意给家乡传信,庙堂争取益州归附就比较容易了。”顾茂眯眼,“赵谦的夫人言之有物,是个务实的人,我私心认为,赵谦应该也差不了。”
陆节斟酌片刻,颔首:“我明日便去拜见赵公。”
顾茂闻言,点了点头。旋即,她滑进被子里,委实有些倦了。
陆节依旧坐着,他盯着灯火。
顾茂翻了个身,困意来袭。
“荀彧……宋川在教陆桉读书,”陆节抿唇,“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把他的妻小送到吴县?”
顾茂仰头,双眼依然紧闭,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明天再议。这会儿,我快困糊涂了。”
“也行。”陆节先是答应,后又忍不住叮嘱,“你莫要忘了此事。宋川既然教了陆桉,就是他的先生。我们须尊师重道,不能怠慢宋先生的心愿。我最近很忙,接宋先生妻小的事,由你处理,可好?”
顾茂勉强睁开眼,认真道:“好!把灯弄灭,睡吧。”
陆节点头。
青铜灯灭了,卧房沉入夜色,唯有一缕月光钻进了帷幔。
次日,陆节早早起身,前往相国府。
顾茂想起他昨晚的嘱咐,连忙吩咐阿楚去请郭嘉。
少顷,阿楚守在书斋门口,屋内仅有顾茂、郭嘉二人。
“唐氏、荀恽、荀俣都在颍川郡颍阴县,这叫怎么接?”顾茂一筹莫展。
郭嘉眨了眨眼,笑道:“您是寻我问计?”
“对!”顾茂干脆利落,“怎么接人?”
郭嘉轻咳几声:“我初来乍到,尚不清楚您和陆长史有多少人手。不过,我记得陆氏遣了二十名部曲来洛阳保护您和长史,顾氏额外给了您五名部曲。既然您们有部曲,陆氏又与颖川太守周忠是姻亲,那么,从颍阴县接一位妇人、两位孩童,应该不难?”
眼见顾茂皱眉,郭嘉又补了一句话:“只要官府帮忙指出唐氏和孩子的住处,再帮着遮掩您派去的部曲踪迹,此事易耳!”
“直接偷人?”顾茂挑眉。
“不然呢?”郭嘉歪头,“难不成把实情告知荀氏族人?”
“唐氏、荀恽、荀俣离奇失踪,荀氏岂能善罢甘休?”顾茂眉关紧锁。
“唐氏是中常侍的养女,娘家早已败落,‘荀彧’又是那般‘被烧死’。在荀氏宗族看来,唐氏和两个孩子应该是无足轻重的,他们不至于大动干戈。”郭嘉语重心长。
顾茂凝神思索,很快,她蹙眉:“荀谌呢?”
“友若?”郭嘉一愣。
荀谌的表字是友若。
“他在陆礼身边当幕僚。如果唐氏和孩子失踪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他求陆礼帮忙怎么办?”顾茂抿紧唇,“再让荀谌知道你在我家,你猜他会不会多想?”
郭嘉挠了挠脸:“荀友若仍然惦记我吗?虽然他才思敏捷,但如今已经是初平四年的冬日,他应该将我淡忘了吧?”
顾茂靠住凭几,“我怎知晓荀谌的心思?只是,不能不防。”
“纵使荀友若猜到又能如何?他只会闭嘴不言,否则,荀氏第一个被株连。”郭嘉眯起眼睛。
顾茂摩挲着衣裳袖口,又问:“谁来安抚唐氏和两个孩子?起码应该让母子三人相信部曲是善意的。颖川距离吴县那么遥远,倘若唐氏心存畏惧,误以为部曲打算害她,就容易心神不宁,谋求逃跑。路途漫长,万一唐氏和两个孩子出了意外,怎么办?”
郭嘉迟疑一瞬,讪讪道:“必须安抚唐氏吗?除了文若兄的信件,谁还能取信于唐氏?但是,文若兄并没有给唐氏写信,他害怕‘荀彧的笔迹’一旦意外失落,会引起风波。”
“那怎么办?”顾茂揉着额角。
“唐氏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两个年幼孩儿在身畔,她只能听从部曲、南下吴县。”郭嘉眼神流转。
顾茂沉吟再三,摇头:“不行,颖川离吴县太远,荀恽、荀俣过于年幼,倘若他们在途中有个头疼脑热,而唐氏又对部曲抱有防备之心,很容易滋生事端。不能这般冒险,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郭嘉睫毛轻颤,数息之后,他豁然抬头:“若如此,便只能把实情告诉荀谌了。如果荀谌知晓此事,他就可以编个借口,把荀彧的妻小接出颖川,他还可以安抚唐氏和两个孩子,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顾茂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郭嘉端起汤盏,默默喝水。
终于,顾茂开口:“我需要与幼朴商议此事,请奉孝耐心等一等。”
郭嘉拱手致意,起身告辞,回了客院。
五日后,阿羽来到客院,引郭嘉而去。
郭嘉已有猜测,他沉默地跟着阿羽,走到了府邸西侧的一处楼阁。
屋檐下站着两道人影,正是陆礼和荀谌。
荀谌站在台阶上,望了望徐徐而来的郭嘉,又看了看身侧的陆礼。
陆礼不复往日的洒脱不羁,他身姿挺拔,面容肃穆。
荀谌的视线移至郭嘉。
郭嘉拾阶而上,坦然地站到荀谌对面。
二人仅有一步之遥。
荀谌负手而立,他定定地注视着郭嘉,不嗔不怒。
冷冽的寒风在空中盘旋,刮起一片早已枯黄的树叶。
荀谌藏在袖中的手心,已经被掐出血印。
“友若兄,一别经年,无恙否?”郭嘉率先开口。
荀谌扯了扯唇角,他的视线飘到小径的尽头。
顾维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