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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 163 章

穷冬烈风,道旁却无积雪,洛阳迎来的是一个干冬。

经过长达数十日的路途颠沛,高岱一行人抵达河南尹,弃船登岸,搭乘马车,赶往洛阳。

郭嘉透过车窗,一直向外看,没瞧见什么乱子,只觉还算安详。

然而,洛阳城,长乐里,陆家宅院

陆节仰面躺在榻上。

顾茂盘腿坐在床尾,她瞥了一眼陆节,“依然绵软无力?”

“然也,”陆节气若游丝。

“可是,医者说你无碍。你已经躺了四天,不能再躺了,没病都被你躺出病了。”顾茂淡淡道。

“我肯定身患隐疾,我浑身无力。”陆节气息奄奄。

顾茂双眼微阖,揉着额角。

“粮食为何是从田里长出来的?”陆节满脸茫然,“丝帛锦缎为何需要匠人去做?钱粮怎么这般稀缺?我想要钱粮。”

顾茂头也不抬,“我也想要。”

陆节沉痛道:“我没有。”

“巧了,我也没有。”顾茂的神情波澜不惊,她说,“家里只有几匣子金银,那是吴县送来的。你若需要,就拿去吧。”

“不,我更想要粮食。金银铜钱,其实我还有。灵帝在西园攒下了数仓的钱,中平六年,袁绍率军攻入皇宫诛宦,皇宫遭遇了军士劫掠,但西园的钱完好无损,如今都在相国府的府库。”陆节眼珠缓慢转动。

顾茂扯了扯唇角:“别琢磨粮食了,你趁早斟酌庙堂去外地就食的事宜吧。”

“不走,庙堂不能走。”陆节无精打采,“庙堂没地方可去,洛阳附近好歹有八处险关,是天下之中。”

“庙堂再留在这里,迟早饿死。”顾茂瞪着头顶的帷幔,“夏秋时节,老天爷连着下雨,到了冬天,老天爷不下雪,压根没打算让河南尹活下去,而关中的郡县,更是雨雪都没有,这日子过不了。”

陆节翻了个身,“迁民可以,迁庙堂不行,庙堂一动,天下瞬间就会陷入动乱。”

顾茂抬了抬眼皮:“百姓迁徙,也是需要口粮的,否则逃荒路上怎么活?但凡懂得农事的百姓,都知道司隶的节气不对,都知道应该逃荒。在秋收前后,官府已经放开路卡,能逃的百姓早就逃了,但是更多的百姓,没有逃荒的口粮,逃不了。庙堂不走,明年怎么过日子?官吏断粮,北军断炊?”

“不至于,我仔细算过,将士和官吏不至于饿死,相国府还有存粮。”陆节阖上双眼。

顾茂叹了口气:“我现在啊,就是日夜祈祷,求着明年的老天爷给条活路。”

陆节闭着眼睛,舌尖抵了抵上颚,“你既然能想庙堂外出就食的主意,就不能再想一想别的招数?”

顾茂眸光流转,挑眉:“陆幼朴,你希望我想什么主意?”

陆节睫毛轻颤,沉默不语。

顾茂抬眸:“你想对谁动手?下不了狠心?”

陆节伸出手指,拽了拽被子,蒙住脑袋。

“呵呵,”顾茂眯眼,“庙堂想要钱粮,又想要迁走司隶一部分人。可是,疏导百姓过于困难……你不会是想给司隶豪族搬个家吧?”

陆节躲在被窝里,一言不发。

顾茂舔了舔嘴唇:“把豪族迁徙到何处?李傕刚刚收复的汉中郡吗?可是,汉中张鲁虽然败亡,但益州局势不稳,李傕如今仍然率部驻扎在汉中。倘若庙堂强硬地把司隶豪族迁到汉中,那么,司隶豪族难免与益州豪族勾结,万一他们群起叛乱,庙堂能否应对?”

话音未落,陆节猛地弹坐起身。

顾茂骤然一惊,她捂着心口,“为何一惊一乍?你的‘隐疾’病愈了?”

陆节没有理会顾茂的戏谑之语,他皱紧眉:“我何时说‘强硬’迁徙?”

“哪家豪族愿意背井离乡?百姓逃荒,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活命。豪族的仓廪里藏着粮食,人家怎么可能自愿离乡?”顾茂抿唇。

陆节目光沉沉:“豪族内心是否自愿,无足轻重,只要那些掌门人宣称自愿即可。当然,豪族的族老、嫡系子孙,应该搬来洛阳居住。毕竟,族老年迈体弱、嫡系子孙身娇体贵,经不起长途跋涉。庙堂决不会强人所难,庙堂只是希望他们的族人迁徙。”

顾茂捋着鬓角的碎发,“豪族迁徙,可以带着他们的奴婢、部曲、依附民一起走。明面上,只迁走一家豪族,实际上,司隶少了数百张嘴。”

“而且,豪族迁徙不需要庙堂操心,他们有足够的家底支撑迁徙。”陆节沉声道,“汉中郡刚刚收复,迁一批司隶豪族入汉中,对于庙堂稳定汉中郡来说,大有裨益。”

顾茂缓缓点头。

“你认同我的想法?”陆节追问。

“谈不上认同,又不是德政。”顾茂坦率地答道,“如果为长久计,那么,豪族离开司隶,也不是坏事。毕竟,一旦庙堂粮尽,拥有存粮的豪族,就是凉州军的刀下亡魂。这般说来,豪族应该感恩庙堂的深谋远虑。但是,这绝非仁政,别指望庙堂不被骂。”

陆节当即失魂落魄,他重新躺回去,喃喃自语:“我为何愈发不像好人?如果谁能给我充足的钱粮,我就能当好人。我想要钱,我想要粮……”

“你继续伤神,我不能陪你了,”顾茂边说,边起身下榻,“松儿的最后一颗乳牙终于露出来了,但他最近又哭又闹,精神萎靡。我打算带他去一趟金市,让他见见世面、吹吹风,他整日拘在家里,越来越娇。”

陆节闻言,他趴到榻边,“维夏……”

顾茂好脾气:“我已经陪你呆坐了四天。现在,我需要去寻松儿。”

“再陪我说两句话嘛,”陆节执拗,“依你之见,我究竟是为何担任这个相国府长史?我偶尔会莫名地恍惚,自觉我根本没必要待在庙堂。以前,我从来没有渴望过钱粮,如今,我的梦里都是丝帛锦缎、粟黍稻菽。”

顾茂抬眸,撞入陆节的眼睛,她想了想,认真安抚:“你之所以出任长史,也许是因为汉室的列祖列宗。回想你北上洛阳的经历,简直是阴差阳错,这就叫鬼使神差。”

“嗯?汉家的列祖列宗重视我?”陆节喜出望外,“冥冥之中,他们认为我能挽救刘汉宗庙、重振朝纲?”

“也可能是选中了你,想让你为社稷殉葬。”顾茂快速说完,转身就溜。

陆节目瞪口呆,数息之后,他豁然起身,赤脚站到茵毯上,咬牙切齿:“庙堂还能调动北军!庙堂手里还捏着无数士人和豪族!庙堂没有非死不可!”

言罢,他愤怒地穿戴整齐,离开了家,直奔相国府。

顾茂携陆松去了金市;陆节去了相国府。

故而,高岱、高絮、郭嘉来到长乐里的时候,陆家没有主人,阿楚只能先引三人进入厅堂。

厅堂里已经有两位宾客:刘琦、曹昂。阿羽正在听二人讲话。

刘琦和曹昂看见来人,纷纷起身,与高岱、高絮、郭嘉互相见礼。

“原来是陆长史的亲戚。”刘琦笑容爽朗,“我是来求陆长史帮忙的。”说完这句,他的视线移到曹昂身上,“昂与陆长史的堂妹定了亲,也算陆长史的亲戚,故而陪同我前来陆家。”

高岱客气地点头;高絮是小辈,他默不作声。

郭嘉却笑着接话:“确实有缘分。待曹公子与陆小娘子成亲,我便能唤他一声堂妹婿。”

曹昂腼腆地弯唇。

“如此说来,偃师的陆县令是郭先生的妻兄?”刘琦忽然问道。

郭嘉含笑点头。

“真是凑巧!”刘琦抚掌而笑,“我听闻陆县令与郭升相熟。而我的来意,与郭升有关。既然陆县令是您的妻兄,那我就把我的来意说与您。”

“我洗耳恭听。”郭嘉颔首。

“郭升是郭汜校尉的侄儿,郭汜校尉在偃师驻军,郭升与陆县令交情匪浅。我听说,郭升上个月入京,做了董相国的亲卫。刘范是益州牧的长子,与我同宗,他也是汉室宗亲;司马朗是尚书右丞的长子,曾与我一同在太学求学,他出身温县司马氏。刘范与司马朗是友人。”刘琦娓娓道来。

郭嘉眉心一跳。

“最近半年,益州好像比较乱,庙堂派了北军去汉中,听说打赢了。然后,刘范张皇失措,就去找司马朗打听消息,他俩在画舫谈话,偏偏被郭升听见,郭升就把他俩打了。”刘琦歪头,“其实,司马朗与刘范只是闲谈,郭升却莫名其妙、直接动了拳脚,委实过了。我想请陆长史出面说和。”

郭嘉挑眉而笑:“刘公子与那二位是好友吗?”

“算吧,”刘琦大方地点头,“刘范终究是我同宗,他鼻青脸肿,怪可怜的。司马朗一直都与我相谈甚欢,他之前进了廷尉狱,我却幸免于难,细细想来,我不够义气,所以我这次就帮他一回。”

郭嘉的目光在刘琦和曹昂之间来回转悠,他继续笑着打听司马朗和刘范的交情。

刘琦兴致勃勃地与郭嘉叙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曹昂时而附和两句。

最终,郭嘉承诺将此事转达陆节,刘琦和曹昂旋即起身告辞。

高岱眼见刘曹二人离开,不再正襟危坐,靠着凭几,“奉孝精力充沛,我却是筋疲力尽了。”

郭嘉莞尔:“您过誉了,我只是勉力支撑,其实,我早已疲惫。”

高絮安静地坐在一边,低着头,眼皮几乎黏在一起。

阿楚与阿羽见状,对视一眼,劝说三人先去客院休息。

三人却不同意,坚持等到顾茂带着陆松回家,互相寒暄几句,高岱和高絮才匆匆前去歇息。

郭嘉留了下来,他咧开嘴笑:“介水里一别,您又见到了我。”

“是啊,”顾茂无奈地笑,“如今再见,你已然是陆蓝的夫君、我的堂妹婿。奉孝,何必再来京城?荀谌如今是陆礼的幕僚,你又知晓宋川的内情,此乃隐患。再者,司隶不稳。”

“您的话有理。”郭嘉眼神清亮,“然而,我并不畏惧。”

顾茂轻叹:“愿你好运。”

郭嘉拱手谢过,随即将刘琦与曹昂来访的事,告知顾茂。

顾茂神情平淡:“要么是刘琦没说实话,要么是司马朗、刘范没和刘琦说实话,郭升不太可能无缘无故打人,此事一查便知。”

“我也是如此想。”郭嘉点头,又忍不住问,“庙堂是否对刘琦、曹昂这些人过于优容?这两位公子年纪不小了,却敢轻易掺和刘范的事。”

“刘冀州、曹青州皆是庙堂重臣,庙堂善待他们的儿子,是理所应当。”顾茂语气沉稳,“若庙堂对刘琦、曹昂的优容有加,被天下人都认可了,那就再好不过。”

郭嘉微怔,旋即笑逐颜开。

方才是他一时想窄了,庙堂确实应该雅量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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