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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山庙太静,神像太远

是啊,对于“天胤琉璃”这种东西,学府的藏书中都只在极偏门的书中,有只言片语的不详记载,那阿叔又是如何知晓的?

“要么,他深藏不露。虽瞧着只是乡野村民,实则大有来历;要么……”武惠终于再次开口,接过话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只将它当作了寻常的琉璃。”

霞竹:“会不会……其实大有来历的是莹莹阿娘呢?那阿叔不是说,坠子是莹莹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两人说话间,已又将今日遇见莹莹的前中后事,都于脑海中又翻过了一遭。

“阿竹,你记不记得……莹莹阿爷到底是如何说的?”

霞竹回忆着,学着那阿叔的语调,将他当时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她阿娘留给她玩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可莹莹呢?”

“阿娘给我的。”

“莹莹说的是‘给’,遗物是她阿爷的说辞。他还特意与咱们多解释了一句‘不值钱’……可其实,完全没必要的……”武慧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成了喃喃自语。

她喃喃几句后,忽然抬头看向霞竹:“会不会,其实真是莹莹阿娘给她的?而且,那阿叔也只说“留”,遗物是我们自己的推断。”

霞竹:“……?”

什么真是?

还会有“假是”不成?

她心中咕哝着真真假假,武慧已经转了方向。

“于兄,你们今日在县廨查阅籍簿的时候,可看到福安村中有户人家,有女名莹莹,约摸五六岁的样子,其生母已过世。”

于琅听着她的描述,脑中飞快筛过。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是以,今日不论是县廨的籍簿,还是里正家的乡帐,都是在他脑中先行“拓”过了一遭,三人方才细看的。

于琅虚虚望着桌上烛火,蹙眉“翻”着脑中“拓本”。那摇摇晃晃的烛火在他眼瞳中跳了两跳,他忽地眸光一凝——

“有。”

其余几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有一户人家,最符合你的描述,姓解,家住村东头的大柳树旁,目前只余父女二人,其母……在其女出生之时难产而亡。我们明日,便去瞧上一眼,看这解家是否便是你们说的。如果是,你是想……?”

“我想去看看,”武慧接过话来,道:“莹莹的阿娘,是否真的不在了,又是否真的给了她那块天胤琉璃。”

“这……这如何看?莹莹阿爷好似对我们很防备,会告诉我们吗?”

武慧笑道:“他不会,但我们可以去找莹莹的阿娘啊?”

霞竹:“啊?”

“莹莹年纪小,不会遮掩心迹。阿竹,你瞧她今日的样子,可像是没见过阿娘的?”

霞竹:“莹莹阿娘……没死?”

“县衙造籍时,是要复核的,应不会有错。”

霞竹:“啊?”

她这回是被彻底绕进入了,又说去找莹莹阿娘,又说县廨的籍簿无误,莹莹阿娘已亡……

武慧未言,只向一旁望去,霞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端坐榻上、一动不能动的郭家娘子。

对啊!

………………………………

邻里村民四散出去找寻了,里正周平安则带着郭家大郎,还有几个村民,又进了山。

一人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照亮脚下几步路。

分明是早已走惯了的山路,瞧熟的高树矮灌,夜里瞧着,却全都变了个模样,莫名让人心头打颤。

可纵然心惧,如今他们也只能壮起胆子,攥紧手中的风灯,往墨色越来越浓的山里走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弯弯转转地转至半山腰,打头的郭大停住脚。风灯一晃,照见了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阔。

空地延申的尽头,那座山神庙的轮廓终于再次在月色中浮现。白日里反着光的飞檐翘角,新粉刷过的鲜亮墙垣,此刻都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灰影。

月光凉凉,幽幽撒在山庙前的阔地。

此时月已渐高、夜已渐深,山间夜风吹拂着,拂着树枝、也吹着人的头面。纵然是在盛夏,都不免吹得人脊背发凉。

没有香火、没有人声,此处已不见了白日里的喧闹。

“沙——沙——”

只剩风打叶间过的呜咽。

庙门未落锁,两扇厚重木门只是虚掩着。门板一左一右阖着,中间留了条缝隙,缝隙里黑黢黢的,什么都透不出、瞧不见。

周平安、郭大几人才刚来到庙门前——

“吱呀——”

门轴的转动声在沉寂的夜色里格外分明,又长又涩,一下就钻进了人耳中,惊得几个村民险些没跳起来。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分明谁都没伸手,此刻亦无大风过,那两扇沉重的庙门却轰然洞开。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身后重重推了一把。

门一开,燃烧过的香火于气扑面而来。

两扇庙门后是山神庙的前院,亦被月光映得霜亮,明晃晃,晃着眼。

院中几株老柏枝干招展,浓厚的影横斜地面,相互交叠着扭扭曲曲,张牙舞爪的。

不知是因心中隐有惧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便是向来强硬的里正,和这几个最为胆大的村民,都莫名觉着心中发慌,浑身发毛,根根汗毛倒竖。

这么瞧着,那扇洞开的门,竟好似一张张开的大口似的。

门框是上颚、门槛是下唇,就等着有谁踏入,它好“咔吧——”落下,一口吞了。

“咳——”周平安轻咳一声,压下心头恐慌,沉声道:“走吧,都别愣着了。”

他说完,便又攥了攥手中挑着风灯的竹竿,当先跨过了门槛,进了庙院。

那门槛似比他记忆中的还高些,他这一抬脚,险些没绊在门槛上。

另外几人连忙跟上,穿过枝影横斜的前院,来到正殿门前——

“吱呀——”

殿门再次不推自开。

又长又细又刺耳的转动声,扯得人心头发紧。

郭大垂着脑袋,不敢抬,只战战兢兢地悄悄左右瞟了瞟,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神殿里黑黢黢的,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带来些许微光,也只拢住了神前一角。四周黑暗无光处,是越发黑了。

便是殿门也没落锁,可他既没感觉有风,左右也未瞧见人,这门……怎么、怎么就又开了呢?!

郭大艰难地滚动喉头,却听——

“咕咚——”

“咕咚——”

接连数声吞咽响。

响在空寂安静的神殿中,一声接着一声。

郭大心中愈发惊惧,心头“扑通——扑通——”一通狂跳。

直到向旁边一瞟,瞟见同来的村民也是满脸惊惶,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大家都惊惧,而周围又太过安静。安静得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吞咽口水、谁在心脏狂跳。

“走吧。”

周平安又道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同来的几人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说完,他再次当先迈进了殿门,来到山神神像前,将风灯放到一旁,跪地“哐哐——”磕了几个头。

其余几人再次慌忙跟上,跟着跪拜。

山神神色端正,依旧端坐神台,身着大红衣袍,长明灯火里映着红光。

里正磕完了头也没敢起身,依旧跪在神像前,将郭家新妇不见了一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一番。

说完,便伏身在地,等着山神给予启示。

可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回应,殿中安静极了。

最后,周平安只能失望地直起身,对着跟来的几人一打眼色。

可那几人光顾着哆哆嗦嗦地念念有词了,竟一个注意到的人都没有。

“……”

周平安瞧着他们那模样,莫名有些恼火,却不敢在神前发泄火气,只能压着心头恼怒,也压下声音,低声提醒道:“等什么呢,快去呀!”

突来的一声低喝,喝得正低声念叨的几人一个激灵。

待到哆嗦打完,他们这才反应来,这才起身,弯着身、弓着腰,前趋几步来到供桌前。而后纷纷从胸前、从袖中、从腰间取出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石球来,轻手轻脚地放到神像前、供桌上的供碗里。

随即,便退了回来,又是跪地“哐哐——”磕了几个头。

周平安:“走吧。”

见事情已经都便妥了,周平安站起身,抓起地上挑着灯地竹竿,弓着腰,躬身倒退出了神殿。

另外几人有样学样,也弓着腰往外退。

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抬头。

退到殿门口时,郭大被门槛一绊,险些没一屁股坐到地上。所幸他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方一绊到,便连忙重整重心,连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周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小心地将殿门重新合拢,随即便又匆匆出了庙院。将那两扇厚重的庙门也阖上后,头也不回地便往山下快步而去。

郭大几人也同样一言不发,越走越快。

没人回头,没人言语。只有风吹枝叶,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晃荡。

夜半的山神庙再次安静下来,初七的半月拢着庙院、洒着清辉。

神殿的窗都未开,殿门一关,便一点月色都透不进来了。

黑沉沉的神殿中,便只有神案上供着的长明灯一晃一摇。

神像太高太远、烛火太幽太渺,带不来多少光亮,照不亮面庞,只勉强攀上一角未翘似翘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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