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重玴听他问自己的打算,一怔之后,思索着道:“村中的异事,既与小陶他们去查了,便该先由着他们去,我们嘛……”
他脑中反复思量着,肃玉朝想到了福安村那些活尸的怪异,他自然也觉出来了。
家家都藏有活尸,便是自己无觉,也绝不该瞒过这人的感知才是。
“我们便仔细瞧瞧,这福安村的活尸,特异之处何来?”
肃玉朝又点了点头,理是这么个理……
“只是今日已一见郭家那新妇,没有获。怕不是件简单能明的事情,许还要等等小陶他们的进展。而且,郭家娘子已由小陶他们领走了,此时若再……嗯……请来一位,引起更大的乱子来,想是会有碍他们的行动。”
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其实并非他所长。
记得前些年在长安时,他有结识过一位傅博士。若是那书呆子在,许还能有些收获。
李重玴此刻全然不知他所想,不知他不记得自己了,却竟然还记得那个书呆博士,便只微微颔首,“所以……”
肃玉朝:“所以,你可有什么想做之事?”
所以他不是在问案件,是在问自己?!
李重玴心中一喜。
可虽然欣喜,一时却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想做之事?
那自然是有许多的。
塞北看雪,江南观花,江湖上四处跑跑、瞧瞧热闹,看看这个大会,观观那个擂台的……而最重要的前提,便是与这人一道了。
只是,眼下他问的,显然非是这些,只是一日之中想做什么。
而这福安村,乃至长乐乡、整个万庆县,诚如王家的十七郎所说,无甚奇观异景。
是以,只要是与这人一道,做些什么都是一样的,都好。
见对面的家伙半晌没做声,肃玉朝又是抬眸一瞥,只瞧着他凝眉苦思的模样。
这……还是什么难以决断的事了?
他心中咕哝着,见他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懒懒一言,替他做了主——
“你若没有,那便还是找个地方睡觉吧。”
睡觉?!
这虎狼之辞太生猛。
李重玴猛然从沉思中惊醒,心头一跳,脸上一红,连忙去抓桌案上了酒杯——
“咳——”
酒入喉,没接稳,气一乱,一口酒便呛进了喉管。
本是掩饰自身异样的动作,反而露了异样。
不过,倒也能将面上的“红”,全赖与那“呛咳”了,怎的不算成功的掩饰?
李重玴:“咳咳咳——”
肃玉朝:嗯……
瞧见这人忽然而来的狼狈模样,他也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一言,怕是引起什么歧义了?
李重玴咳过两通,缓过了劲儿便收了声。
肃玉朝默默举杯饮酒,心下沉吟。
室中莫名安静下来。
这一静下来,越发显得怪异了。
静默无声中,只那烛火在案上跳,两人心间摇。
“湖边的风不错,适合小憩。”一杯饮罢,肃玉朝放下手中空杯,状似无觉地继续说道。
“嗯,那我们明日还去湖边垂钓?”
李重玴亦是半点异样未露,只掐在指节上的拇指,摩了又摩。
肃玉朝:“嗯。”
………………………………
甲字房中静悄悄,丙字三号里,也已经好一阵都没再声响。
夜风漏进窗,徐徐吹。
烛火吹了风,轻轻摇。
端坐窗下的红衣娘子衣饰华贵、面白指红,似笑非笑。
小陶不自觉地喉间滚动,吞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口气。终于压下了突然又窜出来的怪异之感,打破了倏来的寂静——
“并非不可能。”
霞竹:“郭家二郎如此,那咱们前日参加的王家喜宴,会不会也……”
一句话说到最后,她吞回了让她毛骨悚然的后半句,目光一动,飘过烛火越过案……
其余几人也跟着悄悄瞄了眼窗下坐塌,瞄了眼端坐榻上的郭家娘子——
会不会……也是活尸?
“可他们为何如此?”
其实,王家新入门的娘子究竟是不是,尚还有待确认。
但若当真是,那可太怪了。
只一人行此事,尚还可能是两情相悦,跨越了人与……尸的界限;或是……性情脱俗,喜好迥异于寻常俗人。
但多了,这“情”与“好”就说不过去了。
“我们这两天都在查红白事,是不是忘了另一件事?这福安村是远超寻常的富裕,那这富裕……哪来的?”
周舟:“哪来的?总不能是活尸带来的吧?”
于琅:“其实……若是果真如此,反倒说得通了。”
比之“情”与“好”,一个“利”字,反倒更为有力。
他原以为里正密室里藏着的是“人俑”,里正偷偷掘了哪个皇陵呢,心叹这周平安的胆子可真大。
可“人俑”非人俑,是活尸……
几人望向武慧。
武慧摇了摇头,“未曾听闻活尸还会带财来的。不过,我也只是在幽冥科上,草草了解过些皮毛而已。或许,还真有能寻到财宝的也……”
她说着说着,语速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话头一顿,眸光却是一亮——
“我想起来了!”
其余几人霎时抬头望来:“真有?!”
“不是此事。”武慧又轻轻摇头后,望向坐在身边的霞竹,转了话头,“阿竹可还记得莹莹?”
霞竹点了点头,这才刚过半日而已,当然记得。
“莹莹项圈上的琉璃坠子,我始终觉得有些不对,不似寻常琉璃。”
霞竹:“哪里不对?”
听到武惠如此说,她也又将白日所见回忆一番,想了又想,“就是琉璃啊。”
“是琉璃……”武慧轻声道:“但应是……天胤琉璃。”
小陶:“天胤琉璃?!”
那是什么?
余下三人先是被武慧说的一怔,又被小陶的反应弄得一愣。
周舟:“天胤琉璃?是什么东西?”
霞竹和于琅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目露不解。
瞧这两人的反应,应是极了不得的东西了。
方才的惊悸还未散,此刻又添茫然。
小陶则和和武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这“天胤琉璃”既是由武惠先提出的,她便继续解释道:“天胤琉璃,乃是大胤神朝所烧制的琉璃。自神朝崩解之后,烧制之法也随之断绝了。现今能见到的,都是大胤的遗留旧物。”
听她如此解释,周舟懂了——
“骨董?”
霞竹也懂了,蹙着眉问:“那不是很宝贝?莹莹阿爷又为何会说不值钱呢?莫不是怕我们起贪念?”
“何止是骨董,何止是宝贝。”武慧摇了摇头,叹道:“不过,我也只是在学府藏书中,偶然见过对其的记载,陶兄知道的应比我多。”
她说着,看向小陶。
小陶回望一眼,垂下眼眸,心中反复掂量了一遭——
说,还是不说?
说多少?
她实际又知道多少?
周舟和霞竹正等着听那“天胤琉璃”究竟有何了不得呢,却见小陶只是沉默。
于琅见状,神色一凝——
这小陶郎君……平日可大方的很。
相识这几日,最好最贵的马说买就买,踏个门槛就要十两金的天机阁说去就去。可对这“天胤琉璃”,只是透露一二内情,却需反复掂量……
“天胤琉璃嘛——”小陶思量半晌,终于沉吟着开口,“诸位皆清楚,灵脉是修士修行之凭依,离不了。”
“越是粗壮强健的灵脉,其节点处散溢出的灵脉之气越浓郁,越适于修士修行。是以,修士们大多围绕着各个节点而聚。各个紧要的大阵,也无不需要汲取大量的地脉灵气,亦只能建立在关要节点之上,一座座城池由此而起、由此而兴。寻常百姓虽无修行之需,却也都因此汇聚。更何况,灵脉之气浓郁处,于物利万物生长,于人可延年益寿。”
几人虽然不解,这正说着琉璃呢,为何又忽然转到了灵脉之上去,却仍是点了点头。
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无论是对修士而言,还是寻常百姓,乃至众生万物,灵脉至关重要。可灵脉是不能移动的。离了,便没有了。若是能带着走,那可多好。”小陶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
他顿了一顿,桌上的烛、墙上的影晃了又晃,方才终于吐出了最后半句:“为了汲取、储存灵脉之气,大胤神朝烧制了天胤琉璃。”
于琅心头猛地一悸:“成了?”
小陶点了点头。
于琅:“能用?”
小陶又点了点头。
于琅:“这不就是说……只要储存的灵脉之气足够多,便相当于可以带着一条灵脉各处移动?”
小陶依旧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
“天呐——”
“只是,如今天胤琉璃的烧制之法已经失传了。而因着神朝末年的战乱,留存下来的也不多。”
于琅:“这样的东西,大了,可以凭之建立一座城。小了,可以武装一支军、一队人。哪里是‘宝贝’二字,就能描述的?”
修士筑基,都有自身凭依的灵脉,他国他方的灵脉之气是无法汲取为己用的。是以,一国之修士,是无法长时间停留在他国他地的。
可一旦有了天胤琉璃,在其内存储的灵脉之气耗尽前,不就可以想去哪里,便去哪了?
霞竹一旁听到现在,又是惊叹竟然还有这等能存储灵脉之气的宝贝,又是惊奇疑惑:“这个天胤琉璃,我此前听都未曾听闻过,莹莹阿爷又是从何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