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午,渐西斜。
明亮的碎光一点点敛去锋芒,逐渐晕成橘红的薄光。
橘红的薄光自天边流淌而下,覆在水面,映在颊边。
肃玉朝吹着湖上而来的习习凉风,一觉一觉地眯了好几气儿。直到躺够了,方才缓缓坐起身,抻了抻腰颈,又展了展肩背双臂。
心身舒畅。
只可惜,直到最后,都没见到有那愿上钩的鱼。
那根钓竿仍然静静架在那里,因有铁球坠着,从头到尾动都没动过一下。
王家的小十七早早便已叉到条大鱼,拿回家去,与他那新婚燕尔的娘子做晚膳了。
钟伯也正在收拢自己的钓具,打算趁着城门还未闭,快往县城跑上一趟,趁着这鲜活劲儿,将他钓到的那只“蟹王”卖掉。
他今日收获颇丰,除了那“蟹王”,鱼篓里银亮的鱼儿还有好些。虽然没有那条他心心念念的鱼王,个头却都不小了。
他在鱼篓里挑了又挑,挑了条最肥硕的,用草绳一扎,提了过来——
“许是沾了两位郎君的贵气,小老儿今日收获颇丰,这条便送与郎君吧,郎君莫要推辞。”
李重玴接过那鱼,正想取些银钱。
钟伯却是连连摇头,花白的鬓角和胡须都跟着甩了起来,“一条鱼而已,说是送,便是送,如何还能要郎君的银钱,那成什么了?郎君便请收下吧。”
他说得恳切,李重玴也就没再与他拉扯,接过那鱼,拱手道谢。
钟伯这才乐呵呵地背上他那鱼篓,拎着他那“蟹王”走了,沿着湖边的小径渐行渐远。
目送着钟伯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林木间,消失不见。李重玴一抬手中的草绳——
“这鱼瞧着还挺灵,切鱼脍,还是烤来吃?”
那鱼随着他的动作一甩尾,鳞片的橘红的落日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肃玉朝:“你烤?”
“那是自然。”
“李兄竟还会烤鱼吗?”肃玉朝来了兴致,长眉一扬,笑道:“可别连鳞都不刮,膛都不掏,就给架到火上烤了。”
“怎会。”李重玴也跟着扬了扬眉,那弧度、那角度、那韵律……将他方才的一扬眉,学了个十足十。
“此番一行要多久,会行到何处,全都还未可知,未必每日都能寻得精细的膳食。为了服侍好我的大剑圣,我这临行前,还特意与吴翁讨教了一番呢。”
听到那声无比自然顺溜的“我的大剑圣”,肃玉朝这眉梢,下意识地便想动上一动。只是方才一起势,想到这人方才的模仿,硬是让他给按下了。
按了欲扬的眉梢,便干脆连欲翘的唇角也一并压了压。
那日离开过仙山,因着带这二人同行,肃玉朝便没如以往那般提剑便走。而是多等了半日,第二天方才启程离开常州。
小陶除了收拾路上所需,还回了一趟陶府,与爷娘道别。
李重玴不用自己收拾。事实上,他便是出行在外,也时常要与长安、与朝中维持书涵往来的,一直都有影卫随行在附近,故而也没什么特意收拾的必要。
他便趁此与吴翁讨教了一番。
重中之重,自然是这山中野味,水里鱼虾了。
李重玴一边回顾着吴翁的传授,一边在湖边起了堆篝火。
火苗从干柴的间隙窜起来,火舌啃噬着柴木——
“噼——啪——”
紧接着,他又取出把匕首,就着湖中的水,将那条鱼给处理了。
肃玉朝就在一旁瞧着,瞧见他断髓利落,开膛刮鳞的手法却还有些生疏。不过,过了最初那几下,也就越来越熟练了。
刀刃贴住滑腻的鱼身——
“唰——”
“唰唰唰——”
到底是有不俗修为在身的,收拾条鱼而已,如何能算难事?
从生疏到熟练,李重玴忙活了一通,总算拾掇妥当。
鳞刮了,膛掏了……取胆时很小心,胆囊没破……嗯,鳃也没忘……
李重玴将吴翁教与他的一应要点,再次回顾了一番,确定没有遗漏,便要将其串上削好的竹干。
肃玉朝:“腥筋。”
李重玴:“嗯?”
“这是湖鱼,类鲤,两侧可是有腥筋的。”
“哦。”李重玴应了一声,也想起了腥筋一说,遂又看向被他放在大荷叶上清洗的鱼,只见那条大鱼已被开了膛、破了肚。
他刺脑、断髓的动作极利落,是以这鱼也没受什么罪,早早便不蹦了,安安稳稳地躺在叶中一动不动。
可这两侧腥筋……
在哪里?
如何寻?
李重玴拿着匕首,上上下下比划了两通,也没确定那腥筋的所在。
肃玉朝瞧着他那茫然无措的模样,暗暗一挑唇,起身绕至他背后。
他没去碰触鱼腥,却也没嫌弃那沾了鱼腥气的手。
握住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移到鱼鳃和鱼尾处,各轻轻划了一刀。
骤然覆上来的手掌,拢过来的气息,让李重玴呼吸蓦地一滞。
“可看见了?”
“唔……哦……”
李重玴闻言,咕哝着定了定神,垂眸看向刀口处。
细看之下,果然看到个白点。极细、极小,就藏在软肉里。
“这个?”
“嗯。”肃玉朝鼻间应了一声,又道:“拽出来。”
李重玴依言掐住那一点,往外扥了扥。
“别急,你拍一拍啊。”
肃玉朝说着,身又向前向下压了压,而后用握着还未放的手,牵引着李重玴翻平匕首,以刀身沿着背侧拍敲,“给它松松劲,绷得太紧了。”
“一边拍一边往出拽,慢慢来。”
李重玴脑中发空,只能依着他的吩咐,慢慢往出抽着那条白线。
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贴着脊背,烧灼得他头晕目眩。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畔,刻意又压过了的声线低低沉沉的,李重玴直从耳廓麻到了心尖。
“揉一揉也行,你不是很会揉吗?”
忽然听到这一言,李重玴心头倏地一跳,手一哆嗦。
肃玉朝:“别抖啊。轻点,慢点,小心别断了。”
李重玴:“……”
他咬了咬舌尖,极力压制住越来越滚烫灼热的念头,指腹捻着那根白线,慢慢、慢慢往出拽。
那条白线在他指下,一寸、一寸向外移。
“啵——”
白色的腥筋终于脱出鱼身,肃玉朝这才松开手,直起身,转回了篝火边。
“另一侧也是如此,李兄应当是会了。”
李重玴暗暗吐出口浊气。
他一边将那条张着嘴、无法瞑目的鱼翻了个身,如法炮制,一边瞧瞧瞄着篝火旁的人。
瞧见他已重新坐回篝火旁的大石上,垂眸懒坐。锋锐的眉眼被火光映着,半数明明、半数幽幽。
一想到方才这人的一言一行,他这心就“扑通扑通——”地使劲跳,完全安抚不下。
若非这满手的鱼腥气,方才他定然是按捺不住的。
他……他……
虽然难以相信,李重玴仍是忍不住悄悄琢磨,控制不住地满怀期待——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抽掉了第二条腥筋。
李重玴将终于妥当了的鱼,串上了竹干,又架到了方才搭好的架上。
而后重新回到湖边,一遍一遍地洗着手。
凉丝丝的湖水流淌过掌心指缝,带走残留的粘腻,也带走满手的鱼腥。
紧接着,他又取出消除异味的秘药,除了周身的腥气。
这是他方才趁着寻竹削竹的间隙,唤来暗影索要的。
暗影常出各种任务,少不得遮掩自身气息,清除各类异味的时候。此等秘药,自是常备着的。
一阵烟雾过。
李重玴抬起手,嗅了嗅手肘衣袖,又嗅了嗅袖口。
从衣衫到手指,确定自身已无不妥,他这才回到篝火旁,转动起架上的烤鱼。
一边翻转,一边将些香料粉末往上洒。
火力炙烤下,油脂慢慢融化,合了洒上的香料,料香和鱼肉的香气一点点弥散开来。
香料是吴翁念及野外或无油脂酱料等物,亦可能寻不到其他佐香之物,特意调配的。不求如何美味,只求操作简便,他们陛下只需往上洒洒,便能勉强入了他们大剑圣的口。
配制这些香料时,吴翁越调越是眼泪汪汪,恨不得直接跟去算了。
李重玴慢慢烤着鱼,极有耐性。
直到火力将鱼烤透了,焦色从鱼腹,慢慢向两侧蔓延。
间或一滴两滴炙烤出的油珠滚落篝火——
“滋拉——”
小簇火苗随之窜起,火舌舔着鱼身,炙出焦香。
鱼皮一点点被篝火炙得焦黄、酥脆。
终于好了。
李重玴将那竹干取了下来,起身挪到肃玉朝身旁,递出手,“尝尝如何,可还能入口?”
那鱼串在竹竿上,沉甸甸地坠着。油光渗出焦脆的鱼皮,被篝火映的晶晶亮,瞧着还是很可口的。可……
这么大,如何下口?
肃玉朝眉梢一扬,左右上下瞧了又瞧,方才寻了处勉强能下口的肚腹,就着李重玴的手,咬出了一个缺。
这鱼肉本就滑嫩鲜甜,又有吴翁精心调配的香料,虽然只经过了简单的炙烤,却也算得上一道美味了。
美味下肚,他却是心下暗暗一皱眉。
心下皱眉,面上却是未有丝毫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