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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红白撞煞

而与此同时,在福安村的另一端,交到朋友“玩去了”的小陶,正与他新交到的朋友们,一路“游玩”出了村。

小陶搁那窄窄的坐塌上缩了半宿,始终睡都没睡踏实,天刚刚蒙蒙亮便睁了眼、起了身。

睁眼一瞧——

那圆脸的周舟倒是睡得香,手脚一摊,四仰八叉地占据了大半床榻。

于琅缩在角落,正无奈地抬起头来,与小陶望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周舟和武惠、霞竹也都起了。

五人用过早膳,便离了客栈,循着昨个儿探听到的消息去了。

今日发丧的,是村中霍家的老翁。据说缠绵病榻已久,前些日子去了,院中停灵七天,如今正好日满。

几人赶到时,霍家院外已围了不少人。有村中乡邻,也有瞧热闹的过路旅人……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堆,抻着脖子向敞开的院门里张望。

“霍家翁病了得有几年了吧?”人群中,一个观望的妇人,忽然凑到同来的嫂嫂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有了,我记得……前年冬天吧,正准备年节的物用呢。”

“这都拖了好几年了,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没了?你说……会不会是……”

“嘘——!咱可不行乱说话!”那嫂嫂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说话的妇人一缩脖,又四下一瞧,瞧见里里外外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小陶耳尖微动。

那两人说话时,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习武修行之人耳都灵,是以也听了个大概。

他有心向前多打听两句,可转头一瞥,瞧见那两人警惕的神色,心知眼下这么问,怕是问不出什么。便没上前,只将此时记在了心中。

吉时一到,最为嘹亮凄厉的筚篥穿透云霄,哀乐声随之而起。

“哐——”

一声铙钹响。

“哐——哐——”

一声追着一声。

方相氏戴着个涂成血红的四目金睛面具,手擎一杆长戈,赤足而踏,一踏一舞开路。

上书名讳与生卒年月的铭旌跟在后,素白长帛风中卷舒,一起一伏。

“撒路钱——”

站在门侧的壮汉气沉丹田,吼出吆喝。

鼓在前、箫在后,几面锣、一对铙,筚篥之声哀戚。哀乐声中,纸钱被一把一把地抛向半空,纷纷扬扬着飘落。

灵车缓缓向前行驶,漆黑地棺椁静静卧在牛车之上。

“咯吱——咯吱——”

车轮碾过乡间石土。

“咯吱——咯吱——”

身披素麻衣的孝子腰系草绳,手拄一根哭丧棒,棒上缠着的白条风中簌簌地响,一步一顿地——

“阿爷啊——”

披麻戴孝的家眷跟在后——

“郎啊——!”

哭喊和抽泣合着送行哀乐,听得人心又酸又沉。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门,向着西南方的坟地而去。

方孔纸钱一把一把地撒,撒了一路,被风卷着漫天纷飞。铺白了村口那条青石路,又洋洋洒洒飘向远方,落向田埂,落入沟渠……

小陶几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送葬的队伍身后。

走着走着,周舟忽然停下脚步,疑惑问道:“怎么起烟了?”

于琅:“那是雾。”

周舟:“怎么起雾了?”

于琅:“……”

见两人慢下来,其余几人也跟着缓了脚步。

武惠环顾一周,蹙了蹙眉:“是啊,好端端的,怎么起雾了?”

这雾起的,确有些突兀了。方才还清清爽爽的乡道,转眼间便拢上了一层薄白。

薄薄的灰白一遮,前方的灵车和人群,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咱们要不要再跟近一些?”

“离太近,会被发现的吧?”

“但现在这样,有些看不清了。”

“只是送葬发丧而已,有人尾随观礼,不是再正常不过?”挑起了这场议论的周舟,围观了一会儿后,疑惑问道。

紧接着,他又斜斜一仰脖,朝着侧前方一努嘴:“那边不还有许多人呢吗?”

其余几人闻言,转头去看。

果然看见一些闲人正跟在不远处瞧热闹呢,孩童尤其多。大大方方的跟着,大大方方地瞧着。

于琅:“……”

本就是寻常的事情,谨慎过了头,反而闹了笑话。

感觉……被个呆子取笑到了……

他转眸一瞥,瞄见那“呆子”正抻长了脖子张望。

见他没有取笑自己的苗头,于琅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几人走出了方才的误区,也大大方方地跟上了大大方方的人群。

送丧的队伍一步一哭,走得很慢。

牛车上得黑棺被白幡簇拥着,在薄雾中慢慢步步前挪。

又走上一阵,天上日渐向中,拢起的雾气虽又稍薄了些,却仍然未散,遮掩着前方的乡路、远山……

“前面那是什么?”

“好像……又来了一队人。”

几人又凑近了些,极目远望,只见前方朦胧的雾气中,好像确是又有一队人马渐渐接近,影影绰绰的。

武惠:“听——”

几人闻言,侧耳细听,只听——

“嗒——嘀嘀嗒——”

另有乐音穿透雾气,隐隐传来。

“喜乐?”

那乐音越来越近,与此同时,迎面而来的队伍也终于从朦胧,渐渐变得清晰。

“送嫁的?”

“嗒——嘀嗒——”

众多管吹乐器中,筚篥的声音最为高亢嘹亮。是以虽然音色哀戚,在调过调式后,仍时常作为仪仗的旋律主奏,喜乐亦是常用。

羯鼓咚咚、锣钹穿插,腰系红绸的乐师吹吹打打,箫声笛声密密匝匝。

一路走,一路响。

四角垂红的花车跟在后。

那花车有顶无壁,是以绢纱红绸绷在四根朱红的车柱上的。

虽是绢纱为壁,遮得却挺严实,更有朦胧雾气遮掩,只隐约可见其后花钗礼衣的新妇。

“欸?他们之前都没通过气吗?怎的撞上了。”

几人运气于目,极目而望。

虽修为尚浅,但目力也要较寻常人好上许多。待到看得更清楚了,见确是一队送嫁的喜队,自西边山路而来。

一红一白两队人,在一条乡道上迎面撞上了,越来越近。

霞竹一扯身旁武惠的衣袖,低声问:“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白撞煞’吗?”

武惠:“嗯。”

她在学府的课业,习有一门通幽之术,是以对这些幽玄诡煞之事,较其他几人了解更多。

可听是听闻过。见,此番却也是第一次得见。

喜丧皆是大事,最为讲究。便连几时出门,出门怎转,转向哪条路,若路上有煞避无可避时又该如何过煞,都要一一细究的。

迎亲送嫁,出殡发丧的一路都要事前趟过,哪里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武惠点头之后,两道秀眉越蹙越紧,呐呐自语道:“红白相撞,大为不吉,他们怎的还不避让?”

几人前方,一队红绸飘扬,一队白纸纷飞。

两队人马,两道异色人流,在灰白的雾气中,同往一处涌去。

“嘀——嘀嗒——”

“嗒——嗒嘀——”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舟摩挲着下颌,做出一本正经的沉思模样,拧着眉问道:“这两队人马都在那敲敲打打,就跟在对话似的?”

他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可其余几人凝神静听细观之后——

还真是。

这边——

“嘀——嘀嘀嘀嘀嗒——”

那边就回——

“嗒——嗒嗒——嗒嘀嗒——”

喜乐欢庆,丧乐哀戚,两乐交鸣,似两声切切。你一言我一语的,怎么听怎么怪异。

“咚——锵——”

“咚咚锵——”

花车与棺椁交错而过。

红绸绢纱与素帛白幡翻卷起落。

花车中的新妇手持喜扇,端坐不动;棺椁里的老翁静静躺卧,无知无觉。

“送嫁的喜乐就算了,这哀乐听着……听着……”周舟皱眉呢喃,咕哝了半晌,忽然眸光一亮,一拍大腿,“这送葬的乐工,也吹打地很欢乐呀。”

“……”

周舟这一语落下,余下四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沉默听着那喜丧交错的乐音。

可越听,越觉——

还真有点儿。

也不知真是如此,还是几人听了周舟的话,生出了错觉。这送葬的丧乐,吹着吹着,打着打着,悠长的调子竟好似跳跃起来。

丧乐欢快了,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还有一事,也很奇怪。”于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今人婚嫁,依循古礼,都是酉时迎亲,戌时送嫁,可现在才近午。”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

盛夏的太阳躲在薄雾后,朦胧,却仍可见,确是当空高挂。

武惠想了想,“许是远嫁而来?”

若是远嫁而来的新妇,路上难以把控时辰,早至也是常有的。

遇到如此情况,都是要么村中另寻一处屋舍,要么院旁暂结一青庐安置,等时辰到了再行礼。

霞竹:“瞧瞧去?”

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那现下一喜一丧,咱们跟哪个?”

“不如分头行事?”

“也好。”武慧拉过一旁的霞竹,率先选了一个:“我和霞竹继续追霍家的白事。”

于琅轻轻颔首,刚想应下去追喜队的差事,忽然想起一旁的小陶,遂转过头来,转了口道:“陶兄意下如何?”

“自是好的。”小陶一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与于兄周兄一道。”

几人对视一眼,利落分作两队。

一队向外,一队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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