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球。
鱼线尽头只系了个铁疙瘩。
别说钓鱼的弯勾了,连个直钩都没有。
肃玉朝只勾了勾唇角,道:“鱼儿自在水中得乐,我如何忍心以美食相诱,背后却深藏利钩。”
他这话说得认真,也不无道理,可……
那您钓个什么鱼呢?
是以,实在真假难辨。
怎么瞧,怎么像是以钓鱼为借口,混得这半日悠闲。
不过李重玴也不是真想与他一论钓鱼之术就是了,无非是没话找点话,与他说说话而已。
便也跟着勾了勾唇。
管他钓什么鱼呢,管他有没有鱼咬个球呢。
反正自己这“愿者”,是很乐意上钩的。
他心中如此想着,目光便黏在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上,如何都挣脱不得。
李重玴自顾发着怔,忘了接话。
一旁湖边垂钓的老翁,却是忽然接过了话头:“郎君是个良善人呐。”
那老翁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石墩上,手中抓着个青竹长钓竿,脚边则放着个大鱼篓,篓中已有几尾银亮的小鱼在翻涌了。
这湖边是个不错的钓点,长乐乡,以及附近相邻几乡的人,若是钓鱼捕鱼,时常来此。
听闻那老翁的感叹,肃玉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可不是嘛!
他可是个良善人。
一头未点完,便听那老翁又道——
“亏得长了副不好惹的相貌,不然,少不得会受人欺负,被人占尽便宜哩。”
肃玉朝:“……”
不好惹的相貌……
“哼——咳——”李重玴忍了又忍,没忍住。堵在喉间的闷笑,一个不留神便冲了出来。
可这人到底是个极有自控之力的。
才刚哼出一个笑音,他便及时反应过来,生怕把某人给笑恼了,急忙压下来,闷笑便被硬生生扭被了干咳,“咳咳——”
肃玉朝眸光一转,觑了假意干咳的某人一眼,心说你这还不如直接笑呢。
那老翁瞧着他二人的反应,也咂摸出了自己言辞中的不妥当,连忙解释道:“小老儿可万万没有取笑郎君相貌之意,郎君分明俊得很呐。”
“嘿,小老儿之意,是郎君这相貌,俊得锋利,令人爱中生畏,不敢造次,甚好,甚好的。”
“老人家不要忧心,他并无不悦的。”
见那老翁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起来,李重玴忙温声安抚。
那垂钓的老翁听得这话,又见这年轻郎君说得认真,这才放下心来。紧接着又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几句“这便好这便好……小老儿可没胡言,郎君俊得很呐……”
李重玴替懒于言的某人安抚了老翁,转过头,俯身凑到肃玉朝耳边,压低了声音,促狭笑道:“俊得很呐——”
肃玉朝头微偏,眸一转,看向凑过来的人——
“好看?”
李重玴被他这一眼瞧得一怔,那点促狭瞬间都被撞没了影,随即眉眼一弯,道:
“好看。”
肃玉朝观他神色,还挺真诚……便又转回头,重又敛起双目,享用起湖上微风。
湖边非是无人僻静处,还有外人在的。李重玴没敢细瞧,只匆匆扫了一眼后,也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满湖的碎光晃呀晃,晃得人眼晕,头晕,心也晕。
就在此时,几人身后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沙——沙——”
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王家的小十七啊,你也来钓鱼啦,今个儿不温书了?”
那垂钓的老翁转过身,瞧见走来的年轻人,率先打了个招呼。
“是啊,娘子非说我整日在那枯坐,人都坐萎靡了,非赶我出来走动走动。娘子爱吃鱼,我便想着来抓条鱼回去。”
被称作小十七的年轻人轻声细语地回答。
他嘴上说着被管束的无奈,眉梢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和暖意,抱怨的语调都软软糯糯的,隐隐就成了炫耀,甜得齁人。
他答完,又笑问:“钟伯今日的成果如何?可钓到您心心念念的那条鱼王了?”
“还没,还没呐。走动走动好啊,年轻人还是多走动的好,不要整日闷在屋里。”钟伯念叨了几句,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那嘴张了张后,到底是又闭上了。只默默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湖面。
李重玴也转头看来,发现这王家的小十七,可不正是昨日喜宴流水席上,引他们入席的小十七嘛。
遂也一拱手,道了声“十七郎。”
王家十七连忙放下手中的鱼叉和钓篓,端端正正回了一礼,问候了一声“郎君安好。”
昨日的喜宴虽忙,这两位路过的郎君他却是记得的。
毕竟,如此龙章凤姿的人物,他长到这么大,都还没见过二回呢。
李重玴想到方才他和老翁的对话,有些讶异,“十七郎年纪轻轻,竟就已经成家了?”
这王家的十七郎,观其言行举止,似是个读书的,志在仕途。
非是世家、士族出身的读书人,若非有些个特殊的缘由,像是家中贫寒无以为继,恰好又得了乡绅富户的青眼……大多不会这般年纪轻轻就成亲。
十载寒窗苦,总要先搏个功名再论其他。届时,若再得个有力的岳家作帮衬,前途才更广阔。
“嗯,娘子与我青梅竹马,自小就定下了的。是以年岁一到,就结了这亲。”王十七脸皮薄,提到自家新婚不久的娘子时有些羞赧,白净的面皮不自觉地就攀上了红。
话头既已落在了亲事上,他便又顺势回问:“郎君可有夫人了?”
李重玴:“还没呢。”
竟还没有?
王十七亦是心中微微讶异。
这位郎君,瞧着虽然年轻,但举止端雅,动坐稳重,应是比他还年长不少的,竟然仍未娶亲?
不过也是……
若是家中有娘子,哪里还会自己往这山野乡间跑?
郎君一看便是出身不凡,而他们这长乐乡,虽名长乐,却无甚特别,不过是山脚下的一方寻常村落罢了。大雁山虽秀丽,亦不是什么灵山名川。
唐国的乡县命名,或取地理方位,或取乡县特色,或做吉祥寓意、宣扬教化。
一般来说,只有既无特色、所处之处又无甚特殊的,方才会以吉祥教化来命名。
放眼整个唐国,名长乐乡的,便是没有一百,也得有个八十。
王十七瞧着面前气度端雅、俊逸非凡的贵气郎君,不禁感叹:“想来郎君一直还未遇到钟意之人吧,也不知究竟是何样的娘子,方能得郎君青眼,才与郎君相配。”
李重玴只笑了笑,没作答。
他身后悠哉躺卧的那人一扬眉,眼敛掀了一线一瞥,旋即便又悠哉阖上了。
王十七却是这湖边四人中,对这突来一言反应最剧烈的。
他本只是心中慨叹,没成想,一个不留神,竟将心中之言吐露了出来。方才还只是微红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透,直红到脖颈。
垂钓的钟伯暗暗摇了摇头。年轻后生啊……就是缺乏阅历,欠些眼力。
在他瞧来,那两个郎君之间,分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黏黏糊糊的。想来……那关系定是不寻常的。
“嗷呦——!动了动了。”
恰在此时,钟伯手中的钓竿一紧,翠绿的竿身弯成道满弓,应是有鱼咬钩了。
他便顺势喊出声,打破了湖边短暂的寂静,“也不知是不是我那鱼王!”
那钓竿在他掌中震颤着,鱼线绷得笔直。
李重玴和王十七也纷纷将目光转了过去,望向双方角力拉扯的湖面,便连肃玉朝都撩开了眼,,眸中迎出了那片晃动的波光,时有水花一翻。
钓竿动静不小,不论是不是那“鱼王”,这咬钩的鱼定然个头不小。
钟伯拉扯着钓竿,鱼线一点点收起,竿稍在风中颤动——
“咯吱——咯吱——”
“哗啦——”
晃动的湖水翻开剧烈的水花,那咬钩的“大鱼”终于破水而出,一道青碧的影子弹出水面。
王十七:“嚯,钟伯,您这没钓到鱼王,倒是钓了个蟹王上来啊!”
原来,那咬钩的竟然不是鱼,而是一只大螃蟹。
“这湖蟹可够大的啊!”钟伯自己亦是感叹起来,蹲下身去仔细端详,又伸手比了比,“咱这的湖蟹,有这么大吗?”
“所以说您钓了个蟹王上来嘛。”
那出水的螃蟹大极了,地上一趴,像只铜盆。蟹壳碧青泛着光,大蟹钳子一张一舞——
“喀嚓——喀嚓——”
瞧着可神气。
钟伯和王十七一起上手,忙活了好一通,终于将那“蟹王”给五花大绑了。
“钟伯今天可有口福了。”
“算了算了。”钟伯蹲那瞧了半晌,仍有些难以置信,听到王十七的感叹,摇了摇头,“这般灵气的,还是拿到县城,货与城里的贵人们吧。”
王十七悄悄瞥了眼旁边瞧热闹的两人,没再劝说。
许是已经有了方才的几句闲谈做铺垫,他便没急着去叉鱼,转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们这里偏僻,山也不算名山,亦无名士高人,不知二位郎君来我们这长乐乡,所为何事啊?”
李重玴:“山野自有山野的野趣,带孩子出来,四处游历一番。”
王十七听他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昨日喜宴上,与他们一道来的,确还有一位小郎君。
“诶,小郎君呢?怎没见到。”
李重玴轻声笑道:“交到了同龄的朋友,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