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只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无法把她和记忆中的闺秀们对上号,她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许心易轻声道:“不记得也正常,你当时坐在我对面,中间还隔着一个清河郡主。”
季晴眼睛一亮,“三年前的重阳饮宴?”
许心易点点头,询问能否进来坐坐,季晴深深道了个万福,把她请到了上座。
“见过春和郡主,请恕小女眼拙,没有认出郡主。”
微风吹起了窗帘,楼下的锣鼓声,人群的喝彩声不绝于耳。季晴脸色微红,手指卷着帕子,轻轻低下了头。
“这有什么?”许心易走到了窗边,大大方方挑起了帘子。
“这几天,我这个酒楼里来的大家闺秀可多了,昨天清河郡主也来了,就在咱们隔壁的包房,不过我和她不熟,没和她打招呼。”
季晴从许心易的话中品出了两层意思,太和楼是郡主的私产,清河郡主在这不是很受欢迎。
清河郡主因为季晴长得比她美,经常出言挑衅,在背地里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季晴性格恬淡,不愿多生事端,索性将那些饮宴雅集能退则推,躲在家里逗猫玩。
女人之间的友谊会因为共同讨厌一个人而快速建立。
许心易从窗边折回到桌前,在季晴身侧坐了下来。
“这是根据李尚书夫人的方子改良的,味道比过去更好,你试试,好多女孩子都喜欢吃。”
许心易指着桌上唯一一份滴酥鲍螺道:“最近后厨研究了几个新品,还没上市,你这么美,品味一定很好,帮我品鉴一下吧。”
京中的高门闺秀们,经常捧高踩低,聚在一起比家世,比长相,季晴没少被他们排挤。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位女子这样明晃晃地夸赞,简单直白,让人心生喜悦。
在得到同意后,小二一字排开,上来了6样点心,三样素点,三样荤点。因为景明的缘故,许心易会让后厨多研发一些素点,久而久之,太和楼的素点远近驰名,成了招牌。
许心易借着点心,和季晴打开了话匣子。
季晴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许心易有一种让人喜欢和她聊天的魔力,张英素如此,季晴亦是如此。
二人相谈甚欢,直到丫鬟提醒,该是时候回府了,许心易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楼下的喧闹声早已经停止。
季府和郡主府在同一条街上,许心易顺路送了主仆二人回家,下了马车后一路慢悠悠地踱到了贤王府。
景明正在画画,没有察觉有人进来,许心易看着他露出的侧脸,心中一悸,终于知道季晴哪里像他了。
景明的画已完成大半,许心易觉得画中的景色有几分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直到景明在画中添了两个相携的背影。
“这是天砀山的金银花,这是我们?”许心易欣喜的看着景明,兴高采烈道。
“喜欢么?”景明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恩,恩!”许心易重重的点头,“喜欢的不得了。”
“你说季太傅的孙女和林杨合适吗?”许心易有心撮合,也不敢乱点鸳鸯谱。
景明还在作画的手停了下来,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不合适啊?”许心易有些失望。
景明放下笔,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是不是女人到了一定年龄都喜欢做媒?”
景明问得一脸认真,许心易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她挥动着粉拳砸了景明几下,“才没有,我是出于同情,气不过林大人要给林杨找个丑媳妇。”
林家的事,许心易先前已经和景明讲过,对于林杨的特殊之处,景明只用一句话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林衡最近都很忙,应该没有时间给林杨定亲,林杨暂时安全。”
林杨考上探花,带给林衡的刺激远远大于他去买题,他开始反思自己对林杨的教育,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在没想清楚这件事之前,林衡还不想面对已经成了探花郎的侄儿。他申请住到了御史台,每日除了思考教育大事之外,仍不忘写弹劾折子,这几天,朝中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参,惹得大臣们人人自危。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间到了多盈出嫁的日子,许心易一早给季晴发去了帖子,上面写得特别直白,如果喜欢凑这个热闹便来,如果不喜欢,也不需要不好意思。
因为是赐婚,皇上和皇后又都赐了嫁妆,这桩婚事一早便引得众人侧目。许心易与京中闺秀们来往少,除了季晴,她只邀请了李夫人。即便如此,当天还是有不少夫人携女前来捧场,敬北王妃和清河郡主也包含其中。
敬北王府主动示好,许心易自然领情,一路亲亲热热拉着王妃进入了正厅,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来人多得出乎意料,许心易无暇顾及季晴,又因为有清河郡主在,季晴担心闹出点什么事,不好收场,索性呆在后院。
“幸亏把尺玉带了出来,要不空坐在这里多无聊。”季晴的丫鬟芷翘小声抱怨道。
季晴手上逗着猫,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它怎么了,往常从不粘人,今日非要跟着出来。”
芷翘伸出手,揉着尺玉肥硕的下巴,“这小家伙向来通人气,想来是知道今日小姐要无聊了,专门出来陪你的。”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这位猫祖宗,还是芷翘的动作让它不满,尺玉浑身乍起了毛,喵呜一声,从季晴的怀里窜了出去,直接跳过院中的假山,爬过了墙,不见了。
季晴和芷翘连忙起身去追,不巧她们呆的院子在郡主府的最西边,尺玉翻进去的是别人的府邸。
芷翘想唤人去寻猫,季晴打断了她,整个郡主府里都在忙着招待客人,她不想添乱。
“你去把我的帷帽取来,我刚刚看见隔壁的墙上开了个角门,我们从那里出去找尺玉。”
从角门出来,季晴循着方向来到了尺玉跳入的围墙。
她轻声唤了几句尺玉的名字。
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几声猫叫,尺玉跳上了墙头,摇头晃脑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来,嘴里发出兴奋的喵呜喵呜,在墙头打起了滚。
“小姐,尺玉怎么了?它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季晴也有些急,尺玉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今日女眷比预想的多,他们不比男人常在外走动,许心易临时决定在席上加一道太和楼的名点——酥酪,既能让女眷们品尝到地道的吃食,还可以为太和楼打广告,一举两得。
太和楼抽调来的厨子早都在厨房忙活上了,但做酥酪机器,因为东西太大,光是装卸就用了不少时间。
林杨一早跑到郡主府帮忙,这会刚好被张妈抓了壮丁,去侧门接太和楼运来的机器。
林杨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在巷子里晃晃悠悠打发时间,不知不觉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一只肥硕雪白的猫咪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看样子因为吃了猫草而兴奋不以,猫咪的主人因为着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因顾念对方是女眷,林杨并没有靠近,小声善意提醒道:“这只猫咪应该是吃了猫草,无须担心,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恢复如常了。”
季晴这才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下意识的拢了拢帷帽,给林杨道了个万福。
林杨打量四周,发现没有可攀登之物,围墙又很高,他没办法把猫咪抱下来。
这时侧门那边传来了人声,林杨小跑过去,是太和楼那边来了人。
看着半人多高的机器,林杨想到了主意。
借着车上机器的高度,林杨把尺玉从墙上抱了下来。正处于兴奋状态中的尺玉,见有人扫它的性,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挥起爪子。
“小心呀!”季晴脱口而出。
好在林杨反应快,及时用袖子挡住了脸,尺玉的魔爪只是抓破了他身上这件上好的熟线绫外袍。
林杨浑不在意衣服上的破口,他抓着尺玉后脖上的肥肉,将这只肥猫送到季晴的怀里。
“想必墙那头有猫草,猫闻到了或者是吃了都会兴奋不以,你别怪它。”
透过帷帽的轻纱,季晴瞥见了林杨笑吟吟的脸,坦诚而真挚,和先前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同。
季晴的脸不自觉的烧起来。
她接过猫,再一次和林杨表达了谢意,在是否该询问对方名字的纠结中转过了身。
林杨不敢耽误太多时间,招呼着伙计赶紧把车送进郡主府。
季晴在拐进角门的瞬间,情感战胜了理智,她给自己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芷翘,你去问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尺玉抓破了他的衣服,我们理应赔偿。”
芷翘有几分为难,“小姐,不好吧,这要是传出去了,人家会怎么说你?”
季晴的脸更热了,“他帮了我,我总该知道他是谁,快去。”
等到芷翘回到原地时,林杨早已经带着人跨进了郡主府的侧门。
许心易对在自家院墙下发生的这桩小事一无所知,此刻她和其他夫人小姐一起坐在厅里,等待着新娘的到来。
多盈早已经装扮好,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来到正厅。
皇后赐的红宝石头面,衬得多盈贵气十足,盖过了屋里大多数所谓的高门贵女。清河郡主手上缠着帕子,心中嫉妒不已。
多盈嗓子发紧,“小姐,多盈要出嫁了。”
许心易眼眶微酸,“傻丫头,只是出嫁了而已,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要是袁纵对你不好,我打上门去。”
众人哄笑,这下不止清河郡主,其他的夫人小姐们,也不免想到了自己,娘家是否指望得上,只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门外小厮来报,接亲的人来了。
新郎官袁纵一出现,瞬间让一屋子莺莺燕燕失了声。众人打量着袁纵和多盈的体型差,顿时明白了许心易那句打上门去的意思。
按照大宁的婚俗,新娘需要由舅舅或者兄弟背上花轿,人丁不兴的春和郡主府,非常不凑巧的避开了所有人,唯一可以撑得上兄长的是当今的天子,赵钧倒是敢来,多盈却不敢用。
王远山毛遂自荐,可惜岁月不饶人,郡主府的厅堂到门外的花轿距离太远。小和尚景逸念着和多盈逛吃逛吃的情谊,也来请缨,许心易看着他的光头陷入了沉思。
最后还是袁纵一锤定音,不需要什么劳什子舅舅父兄,他自己来。
许心易为多盈盖上盖头,忍住心中涌出的不舍,“和袁纵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