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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昏倒

那疤痕其实不算小,沟壑被昏黄的灯光一照,更显得狰狞。

不过好在江颂本身就比较冷,眉尾处的伤疤反而给他添了分野性,并不难看。

杜美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愣在原地,攥着裤腿的手也下意识一松。

回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那道疤是江颂八岁那年被江海打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江颂替杜美娟被江海打的。

江海爱喝酒,酒品也很差,喝醉了过后脾气暴飞车躁,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对人拳打脚踢。

而那次尤为严重。

具体是为什么打起来杜美娟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她嫁给江海,除了刚结婚那会江海会收敛一点,之后则是撕破脸皮变本加厉,落在她身上的拳脚数都数不清。

总之那次是在晚上,江海出去和几个牌友喝了一顿,回到家时就已经醉了,脚下都打晃。

但他酒瘾止不住,还是吵着让杜美娟给他准备好下酒菜,他要边看球赛边喝。

杜美娟不敢反抗,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进厨房给江海弄菜,弄好了又把餐具、杯子这些全部他摆放好才算作数。

但那天江海似乎是心情不大好,处处挑刺,杜美娟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被他一瓶子干倒在地。

玻璃酒瓶砸在她的手背,发出一声脆响,碎渣划出道道细碎的伤口,渗出血珠。

杜美娟不敢躲,双手死死护住头,浑身忍不住地颤栗。

江海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畅快,施虐欲得到了满足,于是又拿了个瓶子朝她扔过去。

杜美娟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却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她流着泪一点一点抬起头,身前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江颂。

八岁的他显然比同龄的孩子更加瘦弱,对比上江海肥硕的身躯则更是明显。

江颂站的笔直,脊背挺直如松,他咬紧牙关,任由额角的血流下来,声音稚嫩却坚定,“不准伤害妈妈。”

江海和杜美娟都怔住了。

谁也没想到江颂会跑出来。

毕竟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亲生的,江家对他的态度就像养了只小狗,给吃给喝,但也就仅仅是给吃给喝,远远谈不上好。

江海头一次在家里被忤逆,给他气笑了,狠声道,“你个小屁孩还想装英雄?我想打谁就打谁,你再废话,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江海一般不会打孩子,喝醉了也不会。。

一是太小了,怕打出什么毛病,不然还得花钱治,二是这算虐待儿童,警察一抓一个准,打杜美娟就没这么多顾虑。

江海本以为自己说完后江颂会被吓到,毕竟他才八岁,毛都没长齐,就算早熟又能早熟到哪去?不还是个小孩子?

但江颂没有。

他一步也没退,鲜血流进眼睛,眼白都被染成一片红。

他死死盯着江海,看上去莫名瘆人。

“不准,伤害,妈妈。”

江颂又重复了一遍。

杜美娟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江海却被他要杀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拿起酒瓶子还想再砸。

可对上江颂的眼,举起的手迟迟挥不下去,他低声骂了句,把瓶子砸到江颂脚边,恶狠狠说,“给老子滚,晦气玩意儿,看见你们就烦!”

江颂小脸煞白,紧紧咬着下嘴唇没动,杜美娟先起身赔了个笑脸,把人拉着进了他那小隔间。

房门被掩住,小小的隔间成了两人的安全屋。

杜美娟心情很复杂,手上、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她的大脑更加混乱。

江颂半边脸都是血,不能不处理,杜美娟拿了酒精给他消毒,又去厨房抓了点白糖摁在伤口上,拿纱布包好就算完了。

口子不浅,按理来说该是很痛的,更何况江颂还是个小孩子,杜美娟怕他会忍不住哭,但江颂一声没吭,只是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鼻尖渗出汗。

他的下嘴唇被咬出两个深深的齿印,几乎要破皮流血,杜美娟心神恍惚,手指无意识抚了上去。

江颂抿了下唇,学着她的样子拿着酒精棉签,说,“我不疼。妈妈,你也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说完不等杜美娟开口,就把她破了口的手拿过来。

纤瘦粗糙的小手托着杜美娟的手,小心又仔细地把抹了酒精的棉签涂到伤口上,还一边涂一边吹气。

上完药,江颂保持那个姿势没变,没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他说,“妈妈,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杜美娟心头一跳。

手背的刺痛混着凉意蹿到杜美娟心底,她看着江颂黑黝黝的眼睛,蓦地有些不好受。

杜美娟从没想过江颂会挡在她身前。

她对这个孩子实在算不上好,他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比江钰差一大截,家里的家务也都是让他来做,做不好还会被人骂。

这个家里从来都没人在乎江颂。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并且一步也不肯退。

而之后的很多年,都只有江颂会站出来。

江颂遗传了姜家的基因,虽然营养不良,但个子高大,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高了江海一个头。

只要有他在,江海就碰不到杜美娟一根手指。

因为江颂是真的会和他拼命。

他一直在实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杜美娟忽然记起了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记忆,那些……有人保护她的记忆。

她恍然惊觉,从充满窒息的回忆里挣扎出来——

她好像已经很久都没听过江颂喊她妈妈了。

杜美娟眼睛发木,失神地看着江颂。

江颂还半蹲在她面前,面色平和。

“八岁时我替你挡了一下,伤口离眼睛只有两厘米,高烧三天不退,疤痕永久不消,我不后悔。”

“后来我替你挡了更多下,江海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打你,我没食言。”

江颂的眼帘垂了一瞬,又抬起,“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你心里应该有数,再加上之前的三万块,我不欠你了。”

“我们两清。”

两清。

江颂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家里他永远都像一个外人。

原来他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外人。

他曾经也想过为什么没人喜欢他,也做过不少讨好的事,但没有用。

江颂以为是自己本身就不讨喜,所以年龄越大,便越沉默寡言,也不再做那些无意义的事。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做什么都没有用。

虽然断绝关系这话之前就已经说过一次,但今天江颂还是想再说一次。

郑重地再说一次。

说完后他重重喘了口气,积压已久的情绪被释放出来,心脏顿时感到一轻,随即便是剧烈的阵痛。

江颂脸色一白,站起身的瞬间又倒了下去。

他眼前眩晕耳边轰鸣,看不见也听不清,直直地坠入一片黑暗。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喉咙干的像冒火一样,眼皮也似千斤重,江颂皱着眉费力睁开眼,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鼻腔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周围很安静,他花了两分钟思考自己在哪里,眼睛瞟到床头的输液杆才确定这里是病房。

身体的感知力渐渐回来,江颂这才发觉右手一直被人紧握着,他下意识开始挣扎,却被人抓得更紧,趴在他手边的脑袋也抬起来。

有人惊呼,“你醒了!”

江颂一下子就不动了,有些迟疑,哑着嗓子,“安……安?”

“嗯。”宋屿安吸了吸鼻子,把脸侧埋进他的掌心,软软道,“你睡了好久。”

“我……”

“先别说话。”

宋屿安把他的手放下,然后一手拿起床头的杯子,一手扶着江颂的肩背,轻声说,“先喝点水。”

江颂没拒绝,靠在他身上乖乖喝水。

喝完后宋屿安又把他放下,还十分自然地用手指抹去他唇角的水渍。

喉咙舒服很多,江颂清清嗓,声音都清亮几分,“……你怎么在这?”

“我来陪你。”宋屿安坐在凳子上,再次抓住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

宋屿安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

今天是周六,宋屿安安安分分在家里陪老人,但手机上还是接二连三地给江颂发消息,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都要发给江颂。

江颂一直没回,宋屿安最开始以为他又去做兼职了,所以也没太在意,可一直到下午两点,江颂一条消息都没回过。

这不是他的风格。

宋屿安心神不宁,直接去了江颂的出租屋,他有江颂给的钥匙,于是也没敲门,开了门就进去——

正好遇上回来收拾东西的姜之恒。

两人短暂说了几句,宋屿安央求着一定要来,姜之恒就把他带医院来了。

“姜哥说你是昨晚昏倒的。”宋屿安声音闷闷的,很不开心,“我好担心你。”

江颂现在输着液,动不了,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没事,你别哭。”

宋屿安“嗯”了声,眼周还是有些泛红。

江颂无奈,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问,“我这是怎么了?多久能出院?”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站起来时倒下的,当时眼前一黑,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再睁眼人就到了医院。

但江颂感觉自己身体挺好的,现在也没什么不适,所以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住院,还在心里默默计划着要早点出院。

他还在思索,手背上却突然滴下两滴温热的水。

宋屿安噙着泪,有些哽咽。

“你……确诊了先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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