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娟久久没出声。
她拿着纸的手不住地颤抖,眼神失焦,嘴唇发白,嗫嚅道,“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你们做的假证……”
她猛然嘶吼,“这一定是你们拿来骗我的!”
赵月静看她难受便觉得心里畅快,冷哼一声,“你还没那么大脸面。”
这件事的确不好查。
当年的医院又小又偏僻,管理体系跟不上,设备老旧落后,在里面工作的也大多是些关系户,而且医院搬迁后彻底迎来大洗牌,不少人都被辞退了,转行去了别的行业,线索就更加琐碎。
但既然做了,那就一定有痕迹。
姜家搜集了所有关于南城医院搬迁前的资料,废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寻到点蛛丝马迹。
当初赵月静和杜美娟进的是同一间产房,而接生的护士正好是她的姐姐——杜美玲。
当然,单凭这点说明不了什么,但这有了这个突破口,姜家顺藤摸瓜找到了最重要的证据——新生儿的脚印和母亲的指纹。
医院为了保证不把新生儿搞错,会在孩子出生后同时印上宝宝的脚印和母亲的手印,以此作为依据确定孩子的亲生母亲。
这道程序,江颂和赵月静是做了的。
虽然那时候赵月静因早产昏迷,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但医生照常给母子俩做了指纹采集,并将档案存放至医院档案室——
而杜美玲就是趁着这个间隙,调换了江颂和姜之乐。
赵月静心心念念满怀期待、刚睁开眼就要看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想到这,她的眼睛又是一阵酸涩,牵着江颂的手也越来越紧。
紧的让人有些发疼。
但谁也没松手,江颂只是静静坐在她旁边,神色冷清。
杜美娟狠狠将纸甩到桌上,仍在嘴硬,“这几张纸又能代表什么?!那时候我也是产妇,我也刚生完孩子,我也不知道我的孩子被人抱错,我也……真的很心痛……”
杜美娟抽泣着,含泪的眼睛望着姜之乐,发现对方嫌恶地移开眼后又微微一僵,假意的表情滑稽又可笑。
“你真的不知道吗?”赵月静平静反问,“那为什么你们只在医院待了一天就出院了?连孩子的检查都不肯做?”
“因为……因为……”杜美娟扣着手指,低声道,“因为家里实在是没钱了……”
她看着赵月静,面目狰狞一瞬,又低眉顺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好命吗?自己出生在富贵家庭,还找到一个能赚钱的好老公,一辈子衣食无忧没受过人间疾苦,我猜你经历过的最痛的事,就是生孩子了吧……”
“我和你可比不得,水电房租,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医院就是个销金窟,我们哪有那个资本一直待着……”
赵月静听着,眼底讥讽味十足,却没和她争辩,而是从包里拿出张泛黄的纸展示给她看,“既然连给自己孩子做检查的钱都没有,那为什么还能转钱给你姐姐?”
那是张银行转账凭单,纸张还保存得很平整,表面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陈旧。
杜美娟瞪大眼,满腹辩解顿时被堵在喉咙,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半晌才小声解释,“那时候他们家着急用钱,所以我才……”
赵月静点点头,状似了然道,“我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如此看重血缘亲情的人,自己家都要揭不开锅了,还舍得给自己姐姐转一万块钱。”
“……一万块?!”
在一旁装死的江海惊呼,立马冲过来,想也没想地甩了杜美娟一巴掌,厉声质问,“你不是说就给了一千吗?!这一万是怎么回事!”
江海对着杜美娟破口大骂,又愤怒又心疼。
这可是十八年前的一万,已经抵得上他们一家一年的开销,他没想到杜美娟胆子居然这么大,连他都敢骗。
杜美娟捂着脸不说话,闷声哭起来。
赵月静看着江海不依不饶的样子,皱眉挥手,保镖利落上前把人扯开甩到一边。
江海瞬间变成个哑炮,见别人一个能抵自己两个,也不敢再叫嚷,继续在一边老老实实当鹌鹑。
赵月静觉得耳边清净不少,又从包里拿出本牛皮本推到杜美娟面前,“看看吧,这上面是你姐的日记。”
杜美娟怔愣地放下手,头发被眼泪黏在脸上,神情狼狈。
她颤抖着拿起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木然翻动纸页的声音。
杜美玲的日记并不天天写,一般都要隔上好几天才写一次,记的也都是些平常的小事,比如天气,比如吃食,比如哪个科室又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都被她一笔一划记在本子里。
这其中也包括她调换孩子的事。
写这件事时杜美玲的自字迹明显有些飘忽,线条曲折抖动,而字里行间也说明了,杜美娟给的一万块钱算是封口费,是她换孩子的报酬。
杜美娟看完最后一页,手一松,本子“啪嗒”掉在地上。
赵月静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杜美娟哑口无言,颓然地呆站着,彻底没了狡辩的心思。
其实她知道,凭姜家的手段,想给他们俩定罪轻而易举,她一直嘴硬不承认,一是顽抗,二是示好。
毕竟姜之乐是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杜美娟“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话都带着颤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我真的没想害人……”
“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能过得好一点……”
“那我的孩子呢?!”赵月静眼眶赤红,嘶声质问,“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活该受苦了吗?!”
杜美娟哭着摇头,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真的没有虐待小颂,只是家里条件不好,我们也不想的……”
“你给我闭嘴!”
赵月静被杜美娟不要脸的说辞气的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想要杀人的想法,指着杜美娟道,“你不要以为你们干的那些破事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们,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报警了,你那些冠冕堂皇话就留着跟警察说吧!”
“不……不行……”杜美娟顿时一激灵,听到她说报警了才真切地感到一丝害怕,颇有些语无伦次,“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乐乐的亲生父母,是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吧,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姜之乐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垂在身侧的手也不受控的攥紧。
“就是!”江海这下酒彻底醒了,张牙舞爪地要个说法,“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有钱也不能抢别人家的孩子,我们好不容易和孩子团聚,你们现在竟然还想把孩子的亲生父母送到监狱去,你们也太冷血了!”
“冷血?”听着他倒打一耙的话,赵月静嗤笑,“对待你们这样的人,有留情的必要吗?”
杜美娟飞快掠过几人的神色,最终还是扑向姜之乐,苦苦哀求,“乐乐,乐乐,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你替我们求求情好不好,你帮我们说说话……”
姜之乐在她扑上来的那一刻就移开了脚,默然地看着杜美娟。
杜美娟心里一咯噔,震惊地和姜之乐对视。
黑色眼珠里没有对母亲的感情,只有厌恶与恨意。
杜美娟下意识一抖,仓惶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赵月静一字一顿,“乐乐和你们没有关系,既然他是姜家养大的,那他就是姜家的孩子。”
“……凭什么!”杜美娟大喊大叫,“乐乐是我亲生的,小颂是我养大的,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凭什么两个孩子都是你们的!”
“凭你们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
赵月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她扫过这个昏暗、狭窄、破烂又弥漫着腐烂气味的房子,耳边回响的全是街坊邻里所说的话。
“那孩子成绩好,长得也利落,只是可惜摊上了这样一双父母,也没个真心为他好的人……”
“他爸是远近闻名的酒鬼,喝醉了就打人,他小时候可怜着呢,身上就没几处是好的,有时候大冬天都被关在门外……”
“他妈也偏心,我之前去过他家一次,家里连房间都不给他留一个,那么高的人只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腿都伸不开,但杜美娟对她小儿子可比对他好多了,要什么给什么……”
“是了,她那小儿子来我这店里买早饭,不是肉的都不吃,但江颂来每次都只要馒头,一米八几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馒头怎么能行呢……”
赵月静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泪珠一颗连着一颗,呼吸愈发地急促。
姜城上前揽着她,安慰地抚着她的肩头。
江颂见她哭的不能自已,犹豫几秒,还是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去赵月静的泪水。
很是和谐美满的一幕,却深深刺痛了杜美娟的眼。
她放弃找姜之乐求助,转而扯住江颂的裤脚,泪眼朦胧地乞问,“小颂,小颂你说句话,你从小到大我们都是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的,家里什么好的都是先给你,我们真的没有虐待过你,对不对,对不对啊?”
江颂看她两秒,把裤腿从她手心扯出来,然后蹲下身和她平视,轻声说,“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他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杜美娟没能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一时没接话。
倒是赵月静担忧地看着他,想把他拉起来,手刚碰到,江颂便在她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虽然没看她,动作却轻柔。
赵月静一下就定了心。
而杜美娟也终于回过神,对上江颂黑而沉的眼,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
江颂摸了下眉尾的凹痕,问她,“你还记得,这道疤怎么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