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小胡同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昏黄的灯,破旧的窗户背后显出隐隐约约的人影,隔音约等于无的房间能清晰听见别家的谈话声。
江海瘫在沙发,手里拿着还剩一半的白酒瓶,凌乱窄小的茶几上摆着零星的几颗花生米,杯盘狼藉。
杜美娟在客厅焦躁地走来走去,憔悴的脸上满是惊慌,手指也神经质地搅在一起。
江海仰头咽下口酒,哈出嘴里的辛辣,不耐烦地吵,“你一直在那晃悠什么?没事就坐下,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就是。”江钰小声跟着抱怨,“都挡着我看电视了。”
杜美娟被说的一僵,却也不敢还嘴,只得扭扭捏捏地寻了处地方坐着,心里还是止不住忐忑。
江海也不管她,惬意地吃了最后一颗花生米,然后把筷子一撂,使唤道,“再去给我准备点下酒菜,最好弄点荤腥的来,一天天净吃些青菜烂叶子,老子都要吃吐了。”
杜美娟怯生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他弄了两盘菜。
江海满意点头,又拿着筷子一口酒一口肉大快朵颐。
杜美娟见他一副悠闲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孩子他爹,乐……姜少爷之前可提醒过了,姜家已经认回了江颂,你就不怕……”
“啧。”
江海皱眉打断她,“什么姜少爷蒜少爷的,再怎么说他也是老子的种,老子叫他一声还得跟个仆人一样?笑话!”
“对啊妈。”
江钰把腿搭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换着电视台,“那个姜之乐是我们江家人,他身上流着我们江家的血,以后迟早要认我们的,怕他做什么?”
“我看他就是在别家当少爷当惯了,喜欢冲人摆架子,等他以后回来了,爸肯定会好好管他的,是吧爸?”
江海被他奉承得舒心,“那是当然,我是他老子,我不管他谁管他?”
杜美娟嘴唇嗫嚅,想提醒两句,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低声应和他们。
江海更高兴了,哼笑道,“至于你担心的那些更是杞人忧天,这件事都过去了十八年,那破医院早搬了,孩子他大姨也死四五年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可是……”
“可是个什么?!”江海把酒往桌上重重一放,“任凭那姜家再有权有势,难道还能无凭无据地给我们定罪吗?到时候找上门来,还不是得感谢我们把江颂那小子养大,偿还我们对他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江海说完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见了姜家给的大笔大笔的钱。
杜美娟虽不似他那么乐观,但心里也稍微松口气,试探地提起姜之乐嘱咐的事,“但是乐乐说我们不能找姜家要钱,还得把江颂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
“供个屁!”
江海涨红脸骂人,口水四溅,“他嘴皮子一开一闭倒是轻松。不准要钱?那他给老子啊!”
“之前说好了一个月汇次款,现在呢?不光钱少了,时间也TM越来越久了!”
“你自己数数,离他上次打钱都过了多久了?老子都好久没去玩两把了!”
“是啊,妈。”江钰也在一旁撺掇,“你多给哥打打电话,让他多给我们打点钱呗,大家都是一家人,肯定要互相照拂嘛。”
杜美娟有些为难,“但是乐乐说……”
“说什么说!他是我爹还是我是他爹,真以为有几个钱就不得了了?我看他是反了天了!”
江海醉醺醺的,扫过犹豫的杜美娟,眼睛微眯着警告,“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想着偷偷跟姜之乐告状,万一姜家人真找上门了,你也给我机灵点,想办法从他们手里多套点钱出来,听到没有!”
杜美娟连连点点头,还没说话,门外面便传来整齐且沉重的敲门声。
她顿时一颤,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地和江海对视。
但江海没理她,抿了口酒,挥手,“你看看去。”
杜美娟下意识捂着肚子,但又不敢忤逆醉酒的江海,悄悄看了眼事不关己的江钰,没办法,只得起身走到门边,颤声问,“谁……谁啊?”
回应她的只有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杜美娟心头打鼓,害怕是江海在外惹的债主又找上门,迟迟不敢开门,门外的敲门声也愈发激烈,大有她不开门就不罢休的架势。
这街坊邻居的房子质量都大差不差,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引得一些住户已经开始不满,江海也被这声音烦的不行,狠狠地投过来一眼。
杜美娟一抖,失手把门打开条缝。
她余光扫到门外是两个身穿黑衣个子挺拔的男人,下意识就想把门再关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大力透过木门传递到她身上,杜美娟一个趔趄,额头被门撞出条红印子。
率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肌肉贲张,身高直逼两米,衬得房间更加逼仄狭小。
杜美娟的尖叫声被压抑在喉咙,等她看清黑衣人背后的人,更是连呼吸都要停止。
是赵月静。
那张脸,即使她只见过一次,这辈子也忘不了。
赵月静比她冷静,淡淡瞥了她一眼,先一步进门。
她身后跟着姜城、姜之恒,姜之乐也一起来了,而江颂则是一个人缀在末尾,进了这个他以前的家。
他双手插兜,没什么情绪地打量着房间,和房间里的人。
江钰第一时间缩到角落,江海被他们的动静震得稍微清醒一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他们,问,“你们……是谁啊?进我们家干什么?”
赵月静闻言嗤笑一声,“你不认得我?”
她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上位者的冰冷,那气势叫江海看了都打怵,疑心她是自己的哪一位债主。
他傻站着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杜美娟看了眼同样没说话的姜之乐,眼神一暗,捂着头挡在赵月静身前,表情痛苦道,“几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了?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谈……”
她说着眼睛往后一望,语气瞬间变了,热切地喊,“小颂!”
江颂默然看着她,就像在看陌生人。
杜美娟犹然未觉,哽咽着喊,“你终于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妈说一声,我……啊!”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响起,杜美娟去拉江颂的动作被迫止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月静。
赵月静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黛眉微蹙,“小颂是你的孩子吗?你也配说这话?”
“小颂当然是我的孩子!”
杜美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就算我们家穷,没钱,但也从来都没亏待他!”
她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我家,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们赶快出去!”
赵月静勾起嘲讽的笑,反问她,“没亏待?没亏待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外面住?为什么他要自己去挣钱?明明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他才刚满十八岁!”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正常?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家这么久!”
杜美娟深吸口气,眼眶迅速泛红,“我和他爸去学校找过他,但他不但不和我们回来,还想联合保安对我们动手……”
“小颂啊……”杜美娟揉揉眼睛,湿意更加明显,“这些人也是你找来的吗?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吗?你这么久都不回家,是因为还没原谅我们吗?”
“小颂,别生气了,妈错了,妈跟你道歉,不要——”
砰!
杜美娟哀嚎着捂住腹部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月静。
场上的人都惊住了。
赵月静悠悠然收回腿,冷声道,“我说了,他不是你的孩子。”
江海蓦地回神,想对赵月静发难却没胆子,眼睛晃了一圈,最后定在江颂身上。
“江颂,她可是你妈!你TMD联合外人……唔!”
江海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守着的保镖一拳击倒在地,脸上横肉颤动,躺在地上翻滚。
赵月静轻声道,“我说的话你们是没听见吗?耳朵聋了?我先提醒你们一句,我脾气不好,不要三番两次挑战我的底线。”
语罢,她也懒得再和他们浪费口舌,紧紧牵着江颂的手,踩着高跟往茶几边走去,发出清脆的响。
两个保镖把屋里为数不多的木凳子全搬出来擦干净,顺手还把茶几也收拾出来。
一群人坐下,赵月静将公文包里的资料甩出来,道,“看看吧。”
江海没动作,还倒在地上惨叫着。
杜美娟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拿起纸看了两眼,在看到末尾的那行字时激动万分,失声道,“这不可能!”
赵月静轻啧一声,“麻烦你把东西看完了再和我演,可以吗?”
杜美娟和她对视,冷冽的眼神刺骨,她不受控地移开眼,沉默两秒,继续看手中的纸。
越看,脸色越白。
直到最后一张纸看完,她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
赵月静勾唇,轻声问,“看完了?”
杜美娟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月静环胸,冷然道,“既然你看完了,那就被再跟我演戏。”
“十八年前,我因故提前在南城医院生产,好巧不巧,你刚好是同一天的产期。”
“我们一起进的产房,由于我是早产,所以一直昏迷,而你,却是全程清醒。”
“当时给我接生的护士叫杜美玲,二十五岁,南城人,和你是亲姐妹。”
“你们姐妹俩见我衣着富贵,于是动了歹念,趁着旁人没注意,悄悄调换了我的孩子,让他远离我十八年之久!”
赵月静停顿两秒,手指攥成拳,眼底满是恨意。
“十八年里,你们对他非打即骂,从小到大不曾爱护他一丁点,甚至还想过断了他的求学路,让他去做一个地痞流氓!”
“口口声声说不曾亏待,我看分明满是亏待!你们这样的人,枉为父母,枉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