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驾驶舱内,咄咄逼人的火药味强势驱逐着柠檬的香气。
紧张、担心、恐惧,这些遭人拆穿马甲时应有的情绪被极度的理智遏制。
虞凤书大脑飞速旋转。
苏决为什么突然拆穿我的身份?他是想抓我吗?
她瞥了一眼双手搭在机甲操作台上的苏决。身姿舒展,浑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自信。
这绝不是想抓人的状态。
他故意这么说,是等我露出破绽吧。
想到这儿,她上半身贴在主驾靠背上,用甜到粘腻的嗓音扭捏地说:“苏决~哥哥~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沈玉晰~”
苏决也想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句话,或许是对方点破精神力伪装激怒了自己。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随口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沈玉晰最讨厌别人碰她,最厌恶柑橘味道的香薰。而且。她一直只肯称呼我太子殿下。”
就这?
就这???
虞凤书眼尾上挑,狭长的凤目里含着一丝轻蔑,“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人格的沈玉晰。”
“嗯?”苏决猛然转头,温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扫过虞凤书的发丝,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扑进鼻孔,他屏住呼吸向后仰身,后腰撞到了操作台坚硬的边缘。
压迫感的疼痛袭来,他窘迫地撇过脸,双目微移偷瞄虞凤书的表情。
虞凤书靠回椅背,一脸嫌弃地抽出纸巾,擦掉发丝上并不存在的口水。
苏决:“!!!”
瞧见苏决微怒到泛红的耳尖,虞凤书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努力在眼角挤出一滴眼泪,柔弱地说:“我在防卫军基地做了身体检查,那儿的大夫说我有精神分裂症。”
苏决瞪大了眼睛。
“我毕竟精神分裂,不同人格自然喜好不同。不过我保证,不管哪个人格,我们都一样爱你!”
“我们?”苏决重复道。
他刚刚还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是现在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沈玉晰。
因为沈玉晰从来不会当面说“我爱你!”
他想继续跟拉扯,可是对方一句我有精神分裂彻底终结话题。
精神病真是无敌了。
你无论跟对方说什么,对方只要说我有病,总能换来别人的同情。
摆出的证据被踢飞,绝对的自信被对方撕个稀巴烂。单论这些不足以让他气愤。
那张擦头发的纸巾。骂得不能再脏了!
帝国太子苏决用过的骨瓷茶杯慈善拍卖会可以拍出天价,而这个女孩子居然敢嫌弃自己。
苏决星光般的眼眸在虞凤书手上的纸巾和发丝间来回扫过,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虞凤书心领神会,抽一张干净的纸,递了过去,“呐,擦吧。”
苏决接过纸巾,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润红的唇瓣被搓的泛起白皮。
“我保证,我会让每一个人格爱上你。”
“呵,”苏决转回身,将手里的纸巾捏成团,“你还是先教育一下你自己吧。我实在感受不到你有多爱我。”
“我现在给你辅导镇海机甲操作方法,马上你就知道我有多爱你了。”
像培训镇海机甲操作方法这种耗费精力又长露脸的工作,在莫尔星有专门的同事负责。虞凤书身为机甲研究院院长,主要工作是主导机甲研发。
搞科研的人不适合教书,这是她常对沈玉晰说的话。
不过,在她教过杨守序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很适合当老师的。
“……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听懂了吗?”
苏决眼神呆滞,汪洋大海的知识同时灌进脑子里,太阳穴一跳一跳。
尽管杨守序教了他镇海机甲的操作,但也勉强教了全部内容的百分之六十,而且讲的很多功能在帝国机甲中压根不存在。
他嘲笑杨守序笨蛋,连这点内容都记不住,甚至造出莫须有的功能。
然而当自己学到新鲜的、没有转达过的、完整的知识后,他整个人懵掉了。
莫尔星的镇海机甲完全不像星际的产物,它更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成熟产品。
镇海机甲与帝国机甲,二者不存在参考性!
等下次见到帝国皇家学院的机甲专家,一定要当面说,虞凤书绝不可能抄袭帝国机甲。
苏决搓了搓脸颊,茫然地看着操作台上的按钮,“我大概是懂了。”
“行,那你开吧。”
苏决喉结上下滚动,“帝国机甲单兵在正式开机甲之前,会有长达一年的全息模拟训练。”
“所以呢?我要等你一年?”虞凤书不耐烦地拍了拍靠背,“杨守序开镇海打过一遍虫族了,你也快点开吧,别墨迹了。”
苏决深吸一口气,将镇海机甲调到精神力模式,顺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给同行的人。
“我们回学校。”
*
圣赛尔市星源博物馆
暖黄的灯光照在外墙上,仿岩石的材质上布满了粗粝的阴影。远远望去,星源博物馆像一座古老破旧的四层别墅,伫立在圣赛尔市荣耀大道的中轴线上。
博物内部则是高科技感十足的布置。三层的馆藏展品均被全息影像替代,手伸进影像中可自由调节展品角度与种类。一旁的球型电子解说员浮在半空,根据展品变化讲述它的历史。
“苏洵大帝就是手持这把利刃,亲自杀掉了第一只入侵星际的虫族……”
一名男子身着白色星舰军官服,暗金色麦穗装饰从胸前伸出与右侧肩章相连。他踩着长至膝盖的军靴,饶有兴趣地摆弄眼前的利刃。
在他身后一群身穿白衣白裤披着白袍的人,凶神恶煞地盯着蹲在中央的三人。
三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被划破,深浅不一的伤口渗出血珠。
其中一名女人大约40多岁,眼神暗淡地说:“我们真的不知道星源机甲去哪了。”
男子笑了笑,猛然伸手抓住一旁的电子解说员。顷刻间,球型金属融化成一柄短刃,与旁边的全息影像一模一样。
蹲在中央的三人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神呐!他竟然是变异人!
男子握住短刃来到短发老师前,“你叫什么名字?”
“鱼王。”
“呵”,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将冰冷的短刃贴在短发老师脸颊,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姓鱼,我爸姓王,我是她俩爱情的结晶,我叫鱼王。”
我去,居然有人叫这么奇葩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男子捂着肚子狂笑,他搂住站在一旁的女孩子说,“圣赛尔学校老师的名字也太随意了,你那个姐妹真能学好机甲吗?”
女孩子扯开男子的手臂,声音柔和地问:“鱼老师,我闺蜜昨天来学校报道了吗?”
鱼老师仰着头,看到面前的女孩子戴着古怪的黑色面具。面具四周没有任何固定却牢牢贴在脸上,仿佛面具是从她脸上自然生成长出来。
“你闺蜜叫什么名字?报道的学生太多,我不一定能记住。”
“她叫沈玉晰。”
“我我我,我知道。”另一名蹲着的男老师赶紧说,“她是杨守序前女友,来学校报道的时候我们还在群里聊过她呢。”
女孩子依旧说话温温和和,“那她办理入学了吗?”
“办了。她没钱交学费,还是杨守序以助学贷款的名义替她交的。”
女孩子松了一口气,又忧愁地说:“听说家里断了她的银行卡,她日常生活要花钱该怎么办?”
鱼老师抱住头,好奇地问:“你跟莫尔星前任代理领主是闺蜜?”
“嗯。”
男老师跟身旁的同事对视一眼。
莫尔星的代理领主沈玉晰跟很多男人有瓜葛,暧昧又混乱的私关系让帝国贵族们默契地将她排除交友圈。
至少,在网上各种八卦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是沈玉晰的闺蜜。
不不不!
男老师突然想到,星际里曾有一个人公开表示,自己沈玉晰的闺蜜。
男老师畏惧地瞥了一眼男子手中的短刃,暗淡地眼睛里有了一丝期待,“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微微歪头,黑色面具遮盖了她的面部轮廓,就连眼睛也只露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洞。尽管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笑。
“我是虞凤书。”
老师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她竟然就是那个,破晓机甲院院长、传奇机甲天才、镇海机甲的首席设计师、帝国唯一S级通缉犯——虞凤书!
鱼老师激动地想要站起,就被白袍人一脚踹中膝窝跪倒在地。
两名老师赶紧扶起鱼老师。三个人齐齐蹲好,眼睛快要黏在虞凤书身上。
他们只恨光脑被这群白袍人收走,不然肯定要跟虞凤书合影留念。
一名白袍男从虚空拉出一根翠绿的海草,贴在耳畔倾听,“头儿,核电站的阿尔法引力场解除了。”
男子看了一眼博物馆中央巨型玻璃展柜,本该在那里存放的星源机甲不翼而飞。遗憾地说:“看来是没办法拿到传说中的机甲之心了,我们撤吧。”
他弯下半个身子,左手在空中划了几圈摆出请的姿势,亲切地说:“虞院长,我们走吧。”
虞凤书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对与鱼老师说:“我闺蜜睡觉喜欢安静,希望贵校能给她安排一个单人宿舍。”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跟着男子离开。
三名老师眨眨眼睛,齐齐目送这一行不速之客离开。
直到博物馆里只剩下他们仨,男老师望着博物馆外墙被定向爆破出来的洞,焦虑地说:“鱼老师,我们要把发现虞凤书踪迹的事情上报给帝国吗?”
“你说呢?”鱼老师瞪了他一眼,“帝国抓虞凤书关咱们什么事儿,没有帝国的打压,圣赛尔学院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程度。我们要尽快与其他老师汇合,也不知道他们把星源机甲带去了哪里。”
洞外,圣赛尔市像是陷入了冬眠,整座城市只有几个地方有些许的光亮。
苏决开着镇海机甲飞在空中,忧愁地看着脚下漆黑的城市。
这一路没有遇到虫族,难道它们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雷达上出现了十个芝麻大小的光点,他调整镜头距离,看到了十架银白色的白虎机甲从另一个方向往市中心飞去。
他立刻调到帝国专属军用频道,“我是帝国太子苏决,你们要去哪?”
领头的机甲在频道里回应:“圣赛尔市停电后,出现了很多反叛军,最高指挥官让我们过去镇压。”
虞凤书睁开紧闭的双眼,她似乎听说过反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