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扑面而来。
没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两个小组,50多个人,连句话都没有递出。
第三组人面色凄然,但眼神无比坚定。年轻的核电工程师们自发排好队,等着队长安欣的指令。
安欣对同事们挥手正准备跳下去时,虞凤书挡在洞口拦住了她。
“等一下,我好像听到了声音。”虞凤书趴在洞口耳朵贴在地面倾听,微弱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
咚——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嗡鸣声消失了。
等了十几秒,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失望地站起身。
地底的海水冷却中庭到底发生了什么?
距离反应堆融穿底座只剩不到一个小时。按照计划,第三组人下去打开阀门。
但是,她们下去真的有用吗?
虞凤书怀疑,第三组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要是第三组也没出来,离反应堆融穿底座只剩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余下的活人既要解决地下的危险,又要开启阀门,绝对来不及。
她攥紧拳头,“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啊?”安欣一脸懵,但立刻就想清楚虞凤书为什么这么做。
在场的人很快就意识到,要么等待第三组死亡,要么一起下去死得明明白白。
杨守序紧随其后,“我也去。”
卫思洋拉住叶轻扬的手,两人交换了眼神,“我们也去。”
大部分人不愿意等待,要跟着一起下去。一些受伤的工程师被安欣委婉劝住,“你们留在上面,万一有情况随时接应我们。”
钱宁宁忧愁地望向苏决,“我们也去吗?”
苏决淡红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真丝衬衫洁白如雪,像仙人俯视众生。
秋风吹过,远处冒着火苗的虫族尸体被卷走焦黑的灰烬。
他双手插兜一动不动,直到看见虞凤书第一个跳下去,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轻声对青龙小队的人说:“我们也下去。”
*
虞凤书刚跳进洞口就闻到了海水特有的咸湿。
源源不断的海水沿着脚下的巨型管道奔涌,地面仿佛随着海浪晃动。
核电站的备用电源没能普惠到海水冷却中庭的照明,可供十人并排行走的检修通道没有一点亮光。头灯的灯光投到几米外就被黑暗吞没。
虞凤书摘下头灯,灯光扫射两侧墙壁,黑暗仿佛吃掉了头灯发出的光线,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墙壁。
杨守序见状从背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掰开扔向墙壁。
亮黄色的荧光棒在黑暗中划过,像巨大的萤火虫,尚未飞到墙壁就在半空中失去踪影。
钱宁宁搂紧安欣的手臂,小声地说:“你看到了吗?荧光棒好像被吃掉了。”
跳下来的人汗毛直立,不自觉向中间聚拢。洞顶的光直直照在身上,像护身能量盾驱散了心中一点恐惧。
苏决挤过人群来到虞凤书身旁,“走吗?”
她摇摇头,“让上面的人被备用电源拉过来,点亮中庭。”
苏决小声地问:“我们不是有头灯吗?”
“走廊两侧正常是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种灯有内置电源,哪怕停电也会亮起。但……它没有亮。”
要是指示灯还亮着,虞凤书肯定振臂一挥,让后面的人跟紧自己往前走。
偏偏那些灯没了!
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墙壁,挡住了光亮。
前面两组人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她忽然想到前面两组人大概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但是时间紧迫,没人敢浪费时间说中庭里停电了。
他们就这么决绝地走进未知的黑暗。
“前面的人真厉害。”她喃喃自语。
苏决扫了一圈面色紧张的众人,猛地打了个哆嗦,压着嗓音附在虞凤书的耳边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跳下来的时候,灯是开着的?”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朵上,虞凤书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惊恐地看向苏决。
苏决见奸计得逞,得意地打趣道:“呦,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
虞凤书推开他,重新看向墙壁,苏决刚刚说的话不无道理。
要是真是这样,情况更复杂了。
守在洞口的人听到下面人的呼喊,开来储能车,一根电线从车内拉出接在配电箱里。拉下开关后,海水冷却中庭的天花板亮了。
重获的光明顿时让头灯黯淡无光,大家终于看到了墙壁的指示灯去哪了。
检修通道的墙壁上爬满了海草,一层又一层墨绿将指示灯覆盖。
钱宁宁撒开安欣的手臂,大口喘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海草。”
嘀嘀嘀——15分钟的计时器响了。
安欣脸色一变,“我们只有四十五分钟了,继续往前走吧。”
大家跟着安欣往前走,黄海老师转身看到杨守序僵直地站在队伍最后,“杨少将,快走呀。”
杨守序抓了抓头发,“奇怪了,我刚刚扔的荧光棒去哪了?我怎么没看到呢。”说完,拉紧工具包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走。
在密集的海草底部,折断的荧光棒和半截腿骨被紧紧缠绕在一起。
虞凤书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海草养殖基地,越往前走海草越多。
钱宁宁扯下一团海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墨绿色的海草比粉丝粗点,渗出的汁液却如墨水般漆黑。
她皱着眉,拿出酒精湿巾擦掉指缝间的汁液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海草不太对劲。”
安欣:“海水在海边经过初级过滤,沉淀三次后才会通过管道运输到核电站。原则上绝不可能从管道内渗出,也不可能长出海草。”
钱宁宁咽下口水,声音颤抖地问:“那这些海草?”
“虫族的食物,或者是虫族本身。”杨守序平静解释。
“我靠!那咱们一行人就这么往前走,也不干点什么!”
路渊叹了一口气,“来不及了,不开启阀门,我们都得死。但是分一半的人解决海草也不现实,前面不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苏决补充道:“前面两组人都没出来,对讲机也没声音。他们一定是遇到了最危险的情况,所以连求救信号都没有发出。”
“大概率是瞬间团灭。”虞凤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钱宁宁看上去快要哭了,“那你们怎么还……跳下来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虞凤书推开苏决的手,不缓不慢地说:“我喜欢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等着别人拯救世界,我不放心。”
苏决轻哼一声,再次尝试把虞凤书从队首拉进队伍中央,“未婚妻都下来了,我怎么好意思在上面呆着。”
卫思洋和叶轻扬皱了皱眉,“军人的职责。”
杨守序瞥了一眼二人,挺直腰板,“一样。”
安欣对着身后的同事相视一笑:“核电站工程师的职责。”
黄海挠挠头,“我觉得跟在杨少将身旁,比较有安全感。”
青龙小队的人默不作声,一味地将苏决护在中心。
钱宁宁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荒唐感,“我是看你们全下来,我才跟着下来。合着就我一个人不想拯救核电站,被迫当英雄。”
一只嫩白的小手拉住钱宁宁的衣角,稚嫩的声音在检修走廊里飘荡:“姐姐,你别怕。我跟你一样。”
所有人眼神惊恐,齐齐看向突然出现在钱宁宁身旁的小孩子。
钱宁宁太阳穴突突跳,身体僵直,心脏快要飞出嗓子眼。
为了能开启阀门,核电站里年轻的、能打的、有经验的、还没受伤的人几乎都跟着跳了下来。
一行身强体壮的人里,绝对没有小孩子!
她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炸开了。强忍着心里的恐惧轻轻偏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斜视身旁,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系着两只麻花辫,身着蓝白格子连衣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天真烂漫地看向自己。
如果小孩子下半身不是一大团海草,她还真觉得没准是谁家的孩子跟着跑了进来。
众人不知所措,紧紧贴在一起。路渊指尖泛白,从空间石里唤出手枪,拉开保险栓。
虞凤书按下他的枪口,镇定的声音稳住了所有人,“别开枪。”
小女孩下半身的水草不断蠕动,像在空气的浪花中舞蹈。
周围的海草像蛇一样游动,柔软的海草根根竖起,锋利的草尖一寸寸逼近众人。
虞凤书踩着众人惊愕的倒吸气声,独自走向小女孩。成团的海草跟着她的脚步,将她团团围住。
目光扫过小女孩人形上半身和如同身体里长出来的海草。她心下有了判断:小女孩是人造虫族,一旦开枪,所有海草瞬间暴动。
感受到冰冷的草尖划过脸颊,虞凤书眼神平静地问:“小妹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小女孩瞳孔缩成一条缝,贴到虞凤书面前。
虞凤书轻轻眨眼,眼底没有一点恐惧。
小女孩吐着舌头,恶作剧般地笑了一下:“爸爸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周末会带我去游乐园玩。”
钱宁宁悄悄拉住虞凤书的衣角,身体快贴到她怀里。
安欣小腿颤抖,走到小女孩身边仔打量了一会儿,“你爸爸是沈敬仁?”
小女孩躲到钱宁宁身后,羞涩地点点头。
安欣像被重锤打了一下,脸色铁青,转身看向同事们。同事们也是惊恐万分。
沈敬仁是核电站总经理,他的女儿在两年前就死了。
虞凤书感觉自己手臂快要被掐断血了,她温柔地说:“小妹妹,你能不能先松开这位姐姐,她有点头晕。”
小女孩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钱宁宁,嘟囔着小嘴,很不情愿地松开手。指着队伍中央的苏决说:“我想让哥哥陪我玩。”
苏决下颌绷紧,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虞凤书接过她冰冷的小手,“宝宝乖,姐姐陪你玩。”
“哼!”小女孩甩开手,四周的海草随着她的动作舞蹈,藏在最底层的人类尸体露了出来,“不嘛,我要哥哥陪我玩,他长得好看。”
再次被点名的苏决强装镇定,身旁的双手微微颤抖。
虞凤书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说:“哥哥和姐姐们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回来陪你玩。”
小女孩抬头看着她说:“你们是要开启海水冷却阀门吗?前面很危险,你们去了只会送死。”
虞凤书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开启阀门?”
小女孩撇撇嘴,“刚刚从这里经过的叔叔阿姨们告诉我的。我劝过他们,前面很危险,去了也是送死。可是他们说,如果不去的话,会有更多人死掉,他们必须去。”
“小妹妹,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小女孩笑着露出小虎牙说:“知道,我就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