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决直起腰，冷哼一声说：“怎么会没办法？你们当时评审是怎么过的？”

安欣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脚尖。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没人看到她弯着嘴角嘲讽似的微笑。

虞凤书：“安工只是总工程师，上面有总经理压着。领导一句话，就能断了她的职业生涯，她能有什么办法？”

苏决气不打一处来，“就为了她自己的前途，她就纵容领导采购不合格设备？她还有没有点职业道德？”

“官大一级压死人。除非她自己不想活了，非要跟领导拼个你死我活，不然出头反抗就是找死。领导都不需要对她出手，裁掉她手下一半的人，她为了底下人的饭碗，也得忍下去。”

安欣猛然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虞凤书。

她绝对是同道中人！

总经理确实用手下的饭碗威胁自己，只不过用的是三分之一人的铁饭碗，没到一半那么凶狠的程度。

安欣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孩子越看越顺眼。身上的气质跟自己很像，有一种浓烈的研究型学者气息。

苏决愕然，“你怎么这么了解？”

虞凤书将手中的合同扔回茶几上，淡淡地说：“呵，我就是这么威胁虞凤书的。”

其实虞凤书才是被威胁的那个，不过她现在披的沈玉晰马甲，这个口吻一出，苏决看她的眼神也少了几丝探究。

在星际，能威胁到帝国S级通缉犯虞凤书的人不多，安欣有点好奇她的身份：“你是？”

“莫尔星前任代理领主，沈玉晰。”虞凤书挑衅地看向苏决，“就像现在，身为帝国太子的你坐着，其他人只敢站着。”

苏决邀请人坐下的动作做过很多次，有的人坐下了，有的人没有。他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有些人就是喜欢站着吧。

直到虞凤书点破，他才意识到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本质是特权的具象化。

刚进办公室的钱宁宁、杨守序、黄海三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听到其他人只敢站着时，慢慢走到了卫思洋身旁。

钱宁宁的眼睛一转，瞥到安欣还在滴血的右手惊讶地说：“呀，你手怎么受伤了？”扫了一眼苏决的背包，“太子，你包里有绷带吧。”

钱宁宁拉着安欣坐到侧面的沙发，从包里翻出绷带，帮她包扎伤口。

安欣举起右手交给钱宁宁包扎，兜里的对讲机响了，“安工，999。”

999是核电站内部定好的紧急情况专用代码，意思是冷却塔散热功能完全无效。

苏决翻开采购合同试图寻找更多的信息，站着的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空间发射器会藏在什么地方。

办公室里的人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知道999意味着什么。

安欣看着快被包成了粽子右手，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要是自己咬死不松口，核电站的冷却塔里就不会出现虫族，也不会被机甲发射的导弹炸毁。

一座冷却塔几十根承重柱，需要很多炸药才会被炸塌。她没想到，仅十二枚导弹，就将二百多米高的冷却塔炸倒了。

“太子殿下，有个新情况必须跟您汇报。”

苏决低头看着采购合同问：“什么？”

安欣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又带着一点悲伤，“我们关停了核反应堆，但是冷却塔散热功能就在刚刚彻底失效。还有三个小时，反应堆的余热就会融穿容器底部。”

钱宁宁手一顿，绷带渗出了鲜血。

安欣拍了拍她的手，强忍住伤口被压的疼痛说：“到时就会核泄漏，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不过也有个好消息，阿尔法引力场困住了核电站，核泄露不会对圣塞尔市产生影响。”

苏决抬起头，努力消化着安欣说的话，可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停止了思考。

卫思洋倒吸一口凉气，握紧叶轻扬的手。

杨守序站在一旁懊恼不已。如果时间逆流，那个情况下，不炸冷却塔还能有更好的活路吗？

虞凤书接过钱宁宁手中的绷带，将它拆了重新绑好后说：“安工，想想办法。”

说话的语气就跟总经理在办公室威胁自己时一模一样。

安欣闭上眼，同事们的脸庞在眼前依次闪过。她睁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要给反应堆降温只剩一个办法，打开备用海水冷却阀门。”

钱宁宁站起身，“那我们快去做啊。”

安欣苦笑了一下：“海水冷却中庭在地下混凝土中，入口在冷却塔旁，那里刚被掉落的混凝土掩埋，我们根本进不去。”

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有点缺氧。

苏决站起身推开窗，新鲜的空气吹拂到脸上，他依旧觉得自己呼吸困难。随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露出了漂亮的锁骨，胸膛随着深呼吸起伏。

路渊来到他旁边，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白色的烟吹到窗外，又被风吹了进来。

虞凤书将剩下的绷带卷扔到路渊后腰，“掐了，安工的手受伤，不能闻烟味。”

路渊掐灭烟头，扔在脚底踩了踩说：“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思关心安工的手。”

“你们不要被问题本身难住，我们只要打开海水冷却阀门就好了。”

路渊嗤笑了一声，觉得她在废话。“这么简单的问题，小孩子都知道。几百吨的混凝土挡住了入口，我们根本进不去。”

虞凤书眼神一亮，笑着说：“我们用机甲挖开海水冷却中庭。”

*

核电站的员工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显然准备的不够多。

她们抬着担架，将刚刚摆放在停车场的遗体挪到别的地方，因为这片区域即将迎来大拆除。

苏决忧愁地问：“我们要不去挖开海水冷却中庭的入口吧。”

虞凤书：“如果通道也被落石堵上，就算我们挖开入口也来不及打开阀门。”

“那我们万一挖偏了呢？”

她指了指铺在地面的图纸，“要不你来。”

一沓海水冷却中庭的图纸铺在地面，每张图纸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安工和同事们弯着腰，手里拿着量尺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苏决沿着图纸走过，沉思一会儿，指着不远处还在燃烧的虫族尸体说：“在那儿。”

虞凤书诧异地说：“这么快？”

苏决举起手里的光脑，他刚刚扫描了所有图纸。淡淡地说：“九言告诉我的。”

“……”

安工她们的计算结果也出来了，指着同一个地方说：“在那儿。”

卫思洋这辈子也没想过用机甲挖地，然而杨守序的想法更激进，提出用近地导弹给海水冷却中庭开个颅。

一想到导弹威力巨大，万一炸了之后中庭塌了，更没机会打开海水阀门。

大家一致强烈反对。

于是还能开机甲的青龙小队四人、卫思洋、叶轻扬成了苦力。

机甲举着拆下的架子，一下一下砸在地面，平整的水泥地很快出现了皲裂。

水泥块往四处翻飞，没一会儿就露出了黄色的泥土，另一架机甲刨了几下，新的水泥穹顶出现了。

又是一阵猛砸，一个一米多宽的黑洞出现了。

新的问题又来了，谁来开阀门。

安欣早已做好准备，她戴着头灯，腰间系着绳索，刚要下去就被虞保安队队长拦住。

“安姐，保护核电站是我们的工作，让我们安保队先去吧。”

亮哥附和道：“对啊，你教我们怎么打开阀门，让我们去吧。”

“不，”安欣摇摇头，“解决反应堆熔穿是我们工程师的责任，应该让我们去。”

虞凤书看着他们还在争谁先去，上前一步说：“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安工，您安排一下，活着的人分三组。要是第一组人没出来，半个小时后，第二组人下去，半小时后要是还没出来，第三组人下去。”

苏决声音干涩，“要是第三组人也没出来呢？”

虞凤书：“反正开不了阀门都得死，没区别。”

“好吧，”安欣叹了一口气，“那我教一下怎么开阀门。”

十分钟后，在场所有人都学会了。

安保队被排在了第一组，十几名队员拿好工具，背着包从漆黑的洞口里下去。

安欣焦急地攥紧手中的对讲机，似乎地下信号不太好，安保队下去后一直没传出任何声音。

海水阀门打开后，冰冷的海水会顺着新管道流进水循环系统里，带走反应堆的热量。

根据安欣给出的路线，走到阀门只需要十分钟，五分钟打开阀门，十分钟走回来，半个小时足够用了。

虞凤书看了一眼计时器，已经过去了25分钟，安保队一直没有消息。

滴滴滴——半小时的计时器响起。

安欣震惊地看向洞口，拿起图纸在地面比划，“怎么会没人出来！”

图纸上一处被红笔圈住，那里就是海水冷却阀门交换室。

不安的氛围笼罩了所有人，第二组核电站的工程师们跟家属摆摆手，顶着花白的头发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洞口。

就在大家焦急等待中，一名身着灰色工装的女孩子甩开同事的手臂，跟着跳了下去。

“小朱，不要！”

同事们焦急地围在洞口旁，“安姐，小朱的未婚夫死了，她爸爸刚下去，我们实在拦不住。”

安欣嘴角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算了，她们回不来，我们也得下去，都一样。”

她自己被安排到了第三组，核电站的人不同意她第一个下去，因为她的手受伤了，根本关不了阀门。

安欣觉得这个理由充分到可笑，她将地上的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等待同事们从洞口里出来，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度过。

黑漆漆的洞口像怪物张开的嘴，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