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序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第一个驾驶镇海机甲的退役帝国军人。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镇海机甲，觉得莫尔星耗了十八年，做出来的玩意不过是给领主沈从军多年政治目标的交待。
当坐在驾驶舱里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
帝国机甲多达几十个系列，操作台却极为统一.一整块触摸屏集成众多功能，零星几个物理按键确保驾驶员能以最小思考时间应对突发情况。
精神力控制下，机甲的一切功能随心而动，根本不需要腾出手来按下什么，契合了帝国开国皇帝大道至简的理念。
镇海机甲的操作台则是巨大的商品展示柜，各项功能被束缚在一块块方形格子中，每块方形格子里的不同按键都是一类功能的集成。
虞凤书坐在主驾驶位，神情专注地教导着，“……这是武器发射按钮、那是机甲启动键，还有那儿，是紧急逃生按钮。记住了吗？”
杨守序张大了嘴，眼神呆滞地说：“记住了。”
虞凤书就像学校里的老师，温柔地说：“好，那你给我重复一遍。”
“……”杨守序对着琳琅满目的物理按键，深邃的眼底里透着一股复杂的哀怨，“你们机甲不能用精神力控制吗？”
虞凤书愣了一下，她用精神力开过几十次机甲，但始终无法适应精神力调动机甲时的负重感。
不同等级的精神力在驾驶机甲的感觉不太一样，F级精神力就是她的感觉，小马拉大车，能动但拉起来太累了。
杨守序的3S级据说可以达到人机合一的境界，即便是掉到S级，对他来说驾驶镇海机甲也是绰绰有余。
“可以，镇海机甲分成手动和精神力两种控制模式。”
杨守序扫了一眼难以分清的按键，“那你倒是给我切到精神力控制模式啊。不然你们操作这么复杂，机甲飞出去也容易坠落。”
“……”虞凤书想知道帝国到底坠落过多少架机甲，怎么一个个的都飞不起来。她按下右上角黄色按键说：“换好了，可以喊苏决上来。”
“等一下，”杨守序急忙拉住她，“精神力链接头盔呢？我怎么用精神力控制？”
虞凤书指着驾驶舱内一处不起眼的银色小铁片说：“那个是精神力接受装置，你释放精神力后就会被它捕捉到。”
杨守序试探性的释放精神力，如水滴入海般感受前所未有的负重感。
“我靠！沈玉晰，你们为什么不做精神力链接头盔？机甲都造出来了，还差一个头盔吗？”
虞凤书脸色阴沉，阴阳怪气地说：“废话！我们要能做出来，还能用这玩意。别挑挑拣拣了，赶紧带苏决回学校。”
她转身要走，想了想还是坐回驾驶位说：“我就这一架机甲，你可别开坏了。”
杨守序摸着操作台的按键，嚣张地说：“绝对开不坏！”
晒了一上午的停机场地面蒸腾出滚烫的热气，程实的叮嘱声一句接一句：“太子，药都放进背包里了，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就问九言吃哪个。”
“嗯。”
“您要是心脏疼，直接含下背包侧面里小棕瓶里的速效救心丸。记住！要含不要咽。”
瞥到虞凤书离开驾驶舱，苏决摆摆手在原地蹦了两下，“你不用说了，我现在身体好多了。”
虞凤书迈开最后一阶台阶，径直来到苏决面前，伸出掌心勾了勾手指，“给我。”
苏决微微愣住：“什么？”
“你的光脑。镇海机甲内不允许录像。”
一旁的钱宁宁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苏决平静地看向她的掌心，调整了肩上的背包带长度，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
笑话，他肯答应开机甲回学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镇海机甲。帝国对镇海机甲的了解程度为零，他只要拍下镇海机甲驾驶舱交给帝国专家们研究一下，早晚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帝国版镇海机甲。
这不算抄袭，这叫认祖归宗！谁知道破晓研究院的虞凤书院长机甲资料是怎么来的。
虞凤书也不发火，举起另一只手里的光脑说：“这是杨守序的，他比你懂事。”
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最怕跟别人比较。在杨守序坦坦荡荡交出光脑的衬托下，倒显得苏决暗藏小心思。
虞凤书晃着手里的光脑，戏谑地盯着他。
苏决斜眼看向镇海机甲，剜了驾驶舱里的杨守序一眼，将光脑扔给程实，转身踩着扶梯迈进驾驶舱。
程实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大喊：“太子，你没有九言，知道怎么吃药吗？”
苏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我知道。”
刚迈进驾驶舱，他就闻到了微甜的柑橘香气，随处可见的粉色扑面而来，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隐约记得沈玉晰似乎喜欢紫色，怎么机甲内饰全是粉色，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算了，她都已经精神分裂了，跟变个人也差不多。
杨守序手指着按键，背诵刚学到的知识点，时不时狂抓头发，脸色难看到快要挤出墨汁。
不让带光脑，还只教了他一次，美其名曰相信帝国少将的实力。这分明就是在考他！
苏决靠在副驾驶位，固定好背带说：“可以出发了吗？”
杨守序搓了搓脸，语气沉重道：“先等等，我有点记不清哪个按键能关闭驾驶舱盖。你抱住包，咱们会有特技飞行。”
苏决正要从包里拿东西的手顿住了，默默拉上拉链，将包挂在胸前。“为什么会有特级飞行？你杀虫族这么费劲吗？”
“你不好奇镇海机甲性能吗？”
苏决想到交出去的光脑，叹了一口气，“……好奇。”
“你不想跟帝国专家吹镇海机甲驾驶舱构造吗？”
“想……”苏决拍了拍手中的背包说，“以防光脑被收，我带了纸笔，一会儿把镇海机甲驾驶舱画下来。”
杨守序给他竖起了大拇指，“好，你照顾好自己。”
铁质的移动扶梯挡在镇海机甲前方，像私搭的脚手架，驾驶舱里露出两颗脑袋，杨守序和苏决就像维修机甲的工人，战战兢兢地盯着操作台上的一堆按键。
虞凤书坐在装甲车后排，皱了皱眉说：“咱们开远点。”
程实双手握紧方向盘，轻踩油门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已经够远了，再远就看不到他们了。”
“在远点，越远越好。我担心杨守序，”
话音刚落，机甲突然向前冲刺撞倒移动扶梯，机甲脚底的轮毂碾过，铁质的扶梯像易碎的鸡蛋被压成了铁皮。
“喔喔喔！”程实猛踩油门，装甲车喷出灰黑色的尾气甩出漂亮的弧线，在停机场上调转方向躲开了堪比子弹的铁刺。
苏决被重重的推背力强按在椅背上，断裂的扶梯碎片贴着他的刘海飞过。只听到铛——碎片射进了驾驶盖内侧。
心脏仿佛被死神攥紧，传来刀割般的疼痛。
他颤抖着手拉开背包侧边的拉链，摸出来里面的速效救心丸，含在舌根下。
微苦的清凉感些微冲散了心底的恐惧，他暴躁地喊：“杨守序，你干嘛呢！”
“啊啊啊，抱歉，我按错了。应该是这个吧。”
【警告！警告！您的机甲已被敌方锁定！】
陆言为了捧着皇室又不想被人骂战时还想着巴结太子，只安排卫思洋一个人驾驶机甲护送苏决。
卫思洋做好了迎击虫族的准备，但显然没准备好人还在基地就被队友拿武器锁定。他瞬间炸毛，立刻驾驶机甲起飞，在频道小队破口大骂：“杨守序，我们给你补充的弹药不是让你瞄准自己人的！”
“杨守序，你的武器锁定我了。”
“哈？你也被锁定了？”
“你也是？”
“我靠，镇海机甲有点真本事啊。”
青龙小队的人顿时对镇海机甲另眼相看。
杨守序擦掉鬓边的汗珠，唯唯诺诺地解释：“我有点好奇镇海机甲的武器，就试了一下，好像跟帝国机甲是不太一样。”
路渊催促道：“别试了，快起飞吧。再晚点的话，太子就赶不上下午第一节课了。”
“就是的，等进到圣赛尔市，咱们在测一下镇海机甲的性能。”
“哈哈哈，好。”
虞凤书拉住车顶的把手，目送着镇海机甲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歪歪扭扭飞向了天空，嘴角浮起不宜察觉的微笑。
计划成功了！
镇海机甲研发成功后，莫尔星守卫军统领试驾了一段时间，觉得镇海机甲的性能已经达到了帝国机甲的水平。但对虞凤书来说，这份不错的评价是十九年驾驶过帝国机甲的人给出的，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不多。
她想要最新、最完整、最真实的反馈。
在莫尔星绝不能卖机甲给帝国的前提下，得到这样的反馈比登天还难。
现在，曾经的帝国少将、被誉为人类第一强的杨守序替自己测试机甲，她怕自己笑出声吓到车上的人。
钱宁宁好奇地问：“咦？杨守序怎么突然之间水平下降这么多。”
“他可能不太适应，镇海机甲跟帝国机甲操作习惯不太一样。”
程实忍不住插嘴问道：“怎么不一样？”
虞凤书微微一笑：“秘密。”
*
机甲飞在天空上时，驾驶员最怕的情况就是遇到大气乱流，机甲失去平衡在空中旋转，天与地连成一条线，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杨守序方才就遇到了乱流，过往经验让他本能稳定机甲飞行姿态，但他没想到镇海居然有自平衡模式。
那一瞬，镇海机甲自发稳定飞行姿态，全息屏幕标出坐标，提示他该往哪个方向飞。
他忍不住抚摸镇海机甲的操作台，难怪沈玉晰敢用手动模式，原来是机甲做到手动也能控制的程度。
想到昨晚驾驶过的帝国白虎机甲，他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落在苏决耳中，砸吧出了一丝不太对劲的味道，他抱紧背包，紧张地问：“怎么了？”
“有点难受。”
“我这儿有药！速效救心丸，吃点吧。”
杨守序转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无奈地说：“你的机甲恐惧症还没治好吗？”说完就愣住了，自己没有过去一点记忆，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苏决扔掉背包，双手激动地抓住杨守序的肩膀问：“你，你想起来了！”
微酸的柑橘香气窜进天灵盖，过去的记忆仍在一片迷雾中，让人摸不着看不到。杨守序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过，轻轻摇摇。
苏决捡起背包，抱在怀中说：“没事，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杨守序转回身，全息屏幕发出的蓝色亮光照在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晕。“苏决，你说有没有可能真的我指挥失误，我怕承担责任，才忘了过去的事情呢。”
“不是！”虞凤书的声音出现在小队频道里，“你现在这样很不吉利，就好像临死前的回忆杀。”
苏决听到后立刻撇了撇嘴，“你不要乱说，我跟他在一架机甲里。”
“你知道放走受伤的猎物意味着什么吗？”虞凤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意味着它是诱饵，猎手会跟着它流下的血迹找到它的家。”
猎物，血迹，诱饵！
很多人说杨守序是用自己部下的命换来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是虫族故意放走的诱饵。
他浑身僵直，释放的精神力缩回身体，失去控制的机甲也跟着急坠十几米。
那些虫族莫不是跟着他来到了莱茵星？
“沈玉晰，你不要乱说！刚刚机甲下坠的时候吓死我了。我又含上速效救心丸了。”
程实赶紧询问苏决的身体情况，就在轻松的氛围里，一行人往圣赛尔学院前进。
*
青龙小队的机甲跟在镇海机甲后方，像一支红头黑杆的飞镖穿云而过。
装甲车落在镇海机甲后方很远的位置，虞凤书暗自记下镇海机甲的每一分变化，就连杨守序的失控也被她记在光脑里。
杨守序心不在焉的飞着，被全息屏幕里突然出现的虫族勾走了魂儿。
“程实，你们不要再往前开了。前面……全是虫族。”
苏决对虫族的印象停留在课本中，危险、狡诈、专攻人类的木亥武器。只要不上战场，他这辈子很难遇到虫族。
可真的见到了虫族，他牙齿止不住得打颤，想象中的危险化为有形的振翅声和咀嚼声，即便是密闭的镇海机甲也挡不住那可怕的声音。
几十辆车连环相撞，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有一辆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车身被大火烧得仅剩一个焦黑车架子。
变异飞蝗张开翅膀聚成一个球，堵在了车辆的最前方。
杨守序脸色铁青，“不对劲，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虫族。我们昨晚已经消灭了大部分，就算防卫军的士兵水平再差，也不该有如此数量的变异飞蝗。”果断抽出电子刃，冲了上去。
电子刃劈下，密不透风的虫球撕开了一道豁口。
球的核心是无数尸体堆积而成，苏决看清后险些吐了出来，他捂住嘴强忍，不小心吞下了速效救心丸。
在杨守序的带领下，青龙小队的成员紧随其后，纷纷举着电子刃刺了过去。
程实放出无人机，拍摄镇海机甲杀虫族的画面。
小小的无人机在虫族之间来回穿梭，近距离拍下了变异飞蝗身上的斑点。
虞凤坐在装甲车里，攥住对讲机，就像电影大片拍摄现场的导演，指挥无人机飞行的方向。
“左三上一下二。”
飞人机跟着她的指挥向左飞了三米，往上飞一米，刚好躲过变异飞蝗的如镰刀般的前肢。下飞的两米刚好是两只飞蝗之间的安全距离。
程实忍不住为她吹口哨：“你有这本事早说啊，早知道镇海机甲让你开了。”
虞凤书压下扬起的嘴角，谦虚地说：“我哪里比得上杨守序。”
钱宁宁翻了个白眼，很不屑地笑了笑。
你还好意思装上了！
没一会儿功夫，杨守序和青龙小队的人就清空了高速路上的虫族。
程实控制飞人机继续往前飞，穿过高楼之间的连廊向左转去，密密麻麻正在啃食人肉的变异飞蝗齐齐看向它。
一道黑影闪过，画面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后背的冷汗顿时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立刻将画面刚刚拍下的画面发给小队所有人。
杨守序神色一凛，“钱宁宁，你们立刻换乘机甲。卫思洋，你联系陆言，问他为什么没在指挥室发现圣赛尔市有这么多虫族？”
卫思洋秒答：“我们跟防卫军走的不是一条路线。”
苏决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回学校的路上顺便杀一下虫族。
所以走了一个绕远的路线，从西向的沿海大道往学校里前行，而防卫军是从东港进到城市里杀虫族。
可他们见到的虫族比东港还要多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