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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涉案人

王芳出去以后,白林又等了一阵,没等到她回来,先睡了过去。

手机就在枕边,他原本想着穹景昼只要回消息,屏幕一亮,自己就能看见。脚踝比吃药前好受了些,躺着躺着,困意却涌了上来。

窗外的光从床尾移到墙角,他中间醒过两次,每次看完手机,还没想好要不要再问一句,眼皮便又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病房里已经亮了灯。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一格格亮着,妈妈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听见他翻身,她停下刀:“醒了?都快八点了。”

白林先摸到手机,下午发出去的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问:“王阿姨呢?”

“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又出去了。”妈妈把苹果切成小块,“她今天电话就没停过。”

“穹景昼还没回来?”

“王芳说,景昼下午回学校办了点事,后来警察又叫他过去核情况了。”

白林皱眉:“他肋骨断着,折腾什么?”

“就去了一会儿,宴大那边的项目,他也推掉了,学校让你们先把伤养好。”妈妈将水果盒递过来,“医生说明早复查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白林没接水果盒,低头给穹景昼发了句【你怎么样了?】,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妈妈将盒子放到他手边:“先吃两口,别光等。”

他“嗯”了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两口,手机终于震了。

讨厌鬼:【还OK。】

讨厌鬼:【警察这边还在问,刚拿到手机。】

白林把苹果放回盒子,坐直了些,接着问:【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穹景昼隔了十几秒才回:【问话的时候手机统一放外面,刚给我十分钟。】

白林没明白为什么只有十分钟,惦记着他的伤,先问:【还疼不疼?】

讨厌鬼:【还行。】

Lin:【还行是什么意思?】

讨厌鬼:【就是活着。】

穹景昼是为了接住他才伤了肋骨,白林没心思听他开这种玩笑,回了句:【认真点。】

讨厌鬼:【真没事,先管好你那只脚,白神。】后面跟了张小白戴墨镜的表情包。

Lin:【那你几点回来?】

对面显示了一阵“正在输入”,消失,再出现,发来一句:【今天估计晚,你先睡。】

Lin:【具体几点结束?】

这回没有回复,等了几分钟,白林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妈妈端着饭盒过来,替他架好小桌板:“联系上了?”

“嗯,还在警察那儿。”

“那就行,王芳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问得细。”她叹了口气,“你俩都伤着,别再折腾了。”

白林拿起勺子吃饭,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骨科安排白林重新拍了片。右踝的肿胀消下去一些,原先为肿胀留出余地的临时固定拆掉,换成了膝下短腿石膏,从膝盖下方一直包到脚掌,只露着脚趾。

白林躺在床上,看了半天那截白色的石膏,脸色越来越难看。医生低头写出院单,边写边说:“右脚先别负重,按时回来复查。”

“哦。”

“骨头初步愈合一般要六到八周,具体多久能踩地、能走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恢复情况。”医生问他,“这两天还恶心、头晕吗?”

“有一点。”

“看手机、看书的时候,会不会更晕?”

“会。”

“那就别硬撑着看,脑震荡的症状也要继续留意。反应不对劲,及时来急诊。”

白林点头,医生又向两位家长交代,这几天家里要有人陪着,洗澡、去卫生间都帮一把,尤其别让他头晕时自己拄拐走动:“摔第二次就麻烦了。”

王芳立即应道:“知道,我盯着他。”

白林坐起来一点:“我可以用拐。”

“不可以。”王芳连医生都没等开口,“想都别想。”

医生听笑了:“等头晕好些再练,现在先用轮椅。”

办完手续已经快到中午。陈叔把轮椅推到床边,停稳、刹好,白林才挪到床沿,左脚踩住地面。右腿刚垂下去,石膏里便涌上一阵沉坠的胀痛。他扶住床沿缓了缓,妈妈已经托住他的胳膊:“慢点。”

“我自己能——”

“知道你能。”她扶着他起身,慢慢转向轮椅,“没必要非得自己来。”

白林坐稳以后,右腿被安置到抬高的腿托上。他把被石膏撑起的裤脚往下扯了扯,布料拉平了,包着脚掌的那截石膏却还露在外头,怎么看都不顺眼。

“先忍几周,后面听医生的。”王芳把出院袋交给白林妈妈,见白林还往她身后看,便问:“找什么呢?”

“穹景昼呢?”

“学校。”见白林皱起眉,她接着道,“今天回班上课了,早上警察那边没叫他,下午或者放学以后,估计还得过去一趟。”

“他昨晚几点回去的?”

“我也跑来跑去,哪记得那么清。”王芳绕到轮椅后面,“你头还晕着,先回去歇着,别审我了。”

白林原来的家在老城区,没有电梯。右脚一点地都不能沾,若是要回自己家休养,光是进家门就够折腾一趟。王芳早同他妈妈商量过,让他继续住在别墅里。出院后,车便直接开了回去。

进门时,白林才发现一楼已经重新收拾过。靠院子的客房换了新床品,床边装了扶手,桌椅往墙边挪了,给轮椅留出了转身的地方。隔壁一间暂时给他妈妈住,方便照顾他。连卫生间门口那道不高的门槛,都铺上了缓坡板。

客厅旁还停着一辆新的电动轮椅。

白林嘴角抽了抽:“……有必要吗?”

“有。你这体重,让我总推你,第二天就得去骨科陪你。”

白林妈妈在旁边拍了王芳一下:“说什么呢,不吉利。”

“开玩笑。”王芳笑起来,脸上却仍带着倦色,“有了这个,他不用什么事都喊人,方便多了。”

陈叔扶白林换好轮椅,调好座位和腿托,又教他开关、摇杆怎么用。白林试着往前开了半米,转过方向,很快便弄明白了。他这才觉得有点新鲜,又加速开了一段。

王芳站在旁边看:“院子台阶不许下。”

“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白林将轮椅转向卧室,放慢速度开了进去。从医院带回的黑色背包已经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他伸手碰到包带,才想起今天已经是六月十二日。

原本想守到生日的零点,亲手把礼物递出去,结果六月十一日都过完了,东西还在包里。

白林把背包往靠床的一侧挪了挪,又转了个向,让包口朝着床边。他开着轮椅出去,停在沙发旁。

王芳正同妈妈核对出院带回来的药,白林叫她:“王阿姨。”

“嗯?”

“穹景昼今天晚上回来以后,叫他先来找我。”白林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礼物还没给他。”

王芳把核对好的药放到一边,答了声“行”,白林又叮嘱:“你跟他说一声。”

“放心。”

下午,白林试着翻开竞赛书,本想找点事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立即放下笔,点开却是别的群聊,刚理出的一点头绪也断了。白林索性合上书,靠回床头休息。屏幕又暗下去,穹景昼一直没来消息。

到了晚饭时,餐桌上穹景昼常坐的位置仍然空着。

白林吃了半碗饭,终于问:“他人呢?”

“下午又被叫过去了。”王芳给他夹了些菜。

白林又道:“让他有空回我一句。”

她拿起手机发了消息,又放回桌边,白林也只得接着吃。

饭后,他留在客厅等。斜对面的书房门半开着,王芳坐在桌前,一手翻纸,一手拿着笔,偶尔抬头看看电脑。桌上摊着好几页,黑色文件夹放在一边。他看不清是什么,也没有去问。

九点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讨厌鬼:【还醒着?我还在警察这边】

Lin:【今晚还回来吗?】

讨厌鬼:【今晚不回了。】

白林握紧手机,追问:【为什么?】

讨厌鬼:【这边离家有点远,王阿姨在附近给我找了个酒店。】

讨厌鬼:【问完直接睡,明早去学校方便一点。】

白林抬起头,王芳刚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中岛旁低头回消息。

他重新打字:【哪个酒店?】

讨厌鬼:【你查岗啊?】

Lin:【发名字。】

讨厌鬼:【别!你要是过来,我还得应付你。】

白林有些恼:【谁要过去,问你住哪也不行?】

那边跟了个笑脸,酒店的名字却始终没发。

Lin:【到底调查什么,怎么就问你一个?】

讨厌鬼:【因为我知道得多呗,而且好多都是我先查的。】

讨厌鬼:【手机一会儿又要交了。】

白林实在不明白警察局有什么要紧事,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不给。他往上翻了翻,两晚问了这么多,连穹景昼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没问准。

Lin:【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讨厌鬼:【真没有啊。】

白林盯着那个“啊”,越看越不放心。穹景昼越想装得没事,越爱把话说得随随便便,好像认真追问的那个才大惊小怪。他还在打字,对面先问了过来:【你药吃了没?】

Lin:【你管我。】

讨厌鬼:【我不管谁管。】

讨厌鬼:【我真没事。】

讨厌鬼:【睡吧,明天白天赶不回去就晚上见。】

白林看完,拨电话过去,听筒里却只剩关机的提示。

王芳端着水从厨房出来:“他跟你说了?”

“说今晚住酒店。”

“嗯,我给订的,省得来回跑。”

“哪家?”

王芳把水杯递过来:“怎么,你也想住?”

白林没笑:“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他不和我说。”

王芳沉默片刻,给他报了酒店名字:“他现在就是被问得烦,心情不好。你这边刚出院,先顾好自己。”

回到房里,妈妈扶他上了床,将右腿垫好。轮椅停在床边,电源已经关了。他原本还想再等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梦里仿佛听见手机响,伸手去找,却怎么也够不到。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白林拿起手机,仍然没有新消息。

他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平时早读开始的点。穹景昼说今天要去学校,问问同学,总能知道他来了没有。白林点开四个人的小群,昨晚王子逸还发过游戏截图,周远说他难带,李璐在下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白林很少在群里主动打听穹景昼,还是发了出去:【穹景昼今天来上课了吗?】

过了一会儿,李璐发来消息:【我问了你们班的人,他今天没来,这几天也都没来上课。】

白林坐直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

Lin:【昨天也没来?】

李璐:【没来,怎么了?】

李璐:【你俩没在一起?】

白林没回消息。昨天上午,王芳推着他离开医院,说得清清楚楚——穹景昼回班上课了。

王子逸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换作平时让他看见这些话,早就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白林等了一阵,点开他的私聊,连着发了两句。

Lin:【王子逸。】

Lin:【你知道穹景昼在哪吗?】

两条都没有回复,白林却已经等不住,退出聊天,再拨穹景昼的电话。关机,第二遍还是关机。

白林把手机揣进衣袋,掀开被子,扶着床沿往外挪。身体刚往前倾,房间便往旁边晃了一下。他闭眼缓了缓,才用手托住伤腿,慢慢移到床边。

医生的叮嘱,他都记得,却还是没叫人。他把左脚踩稳,一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扶住轮椅扶手,撑起身体往椅子里转。白林咬牙坐进去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托着伤腿放上腿托,靠着椅背缓过劲,才打开电源往门外去。

厨房里有水声,孙阿姨在料理台前切菜,背对着客厅。妈妈早些时候说,今天要去警察局办事。粥的香气飘到走廊上,白林控制轮椅经过客厅,在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前慢了下来。

门开着一半,王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背对屋内,一只手按着额角,手机贴在耳边:“……我知道……律师那边……”

白林松开摇杆,轮椅停在半开的玻璃门内。王芳站起身,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声音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只有零碎的几句传进来。

“……穹景昼……”

“……别让白林……”

白林自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没再往前。他想起书房里那叠一直被她翻看的纸,悄悄调转方向去了书房。

门还开着,桌上那台笔记本亮着屏,旁边搁了半杯咖啡。昨晚见过的黑色文件夹还在,王芳方才大概就坐在这里,接到电话才去了院子。

白林把轮椅开到桌前,伸手却还差一点,扶手已经抵住桌沿。他往侧边挪了些,从桌角够到文件夹,把它拖到面前,翻开封皮。一支笔被带得滚了半圈,掉在地上,那一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楚。他停下来听了听,院子里仍有说话声,没人进来。

他这才低头,最上面只有几行规整的黑字。

《穹景昼涉刑事案件调查|律师工作材料》

白林揉了揉眼睛,把标题又读了一遍,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刑事案件?

白林往下看,标题下面还有两行。

【当事人:穹景昼。】

【关联人员:张凯。】

院子里,王芳仍在通话。白林取下文件右上角的银色回形针,搁到桌边,将封面移到左侧。下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照片,页首写着“伤情照片”,小字注明“由警方拍摄”。

第一张拍得很远,从头到脚都在画面里。穹景昼站在白墙前,穿着那件长袖校服,两只手垂在身侧。脸在整张照片里只占很小一块,隐约能看见伤,却辨不清楚。

白林急着看清他的脸,翻到第二张。

这一张从头顶拍到胸口,冷白的光照着穹景昼,右边嘴角有一点暗色,脸侧也隐约有几条细痕,还辨不清深浅。

白林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眼睛。穹景昼微微偏着头,目光正对镜头,冷淡得很。他面无表情,嘴唇平平地合着,仿佛只等人拍完就能走。

下一页,嘴角被单独放大,方才那一点暗色成了一道清楚的裂口,从右边唇角延到旁边的皮肤,凝着暗红的血痂。他又翻开一张,拍的是下半张脸的侧面,五道抓痕从右颊斜斜拖向下颌,长短不一,有两道在末端交错,抓破的地方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周围的皮肤红肿着。

白林翻过这张时,急得连底下那页也带了过去。他赶忙往回掀,手指却在纸边滑了一下,没捏住。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重新把漏看的那页分出来。

是右手背和小臂的特写。几道抓伤从指根斜过手背,其中一道一直延到腕侧。小臂上也有几道伤痕,两处破皮的边缘已经结痂,旁边放着测量尺。

他将这一页移到一旁,下面露出最后一张照片。穹景昼的上衣脱了,侧背对着镜头,画面从肩部一直拍到腰际。左侧肩背到肋下有几片青紫,深浅交叠,靠近肋侧的那一片颜色最重。几处擦破的地方夹在淤青之间,覆着薄薄的血痂。

白林的视线落在左侧肋下,随即去读照片下面的字。那几行注明是病历摘录。

【面部、右手背、前臂多处皮肤擦伤,局部表皮剥脱、出血。左侧胸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瘀斑。】

【既往肋骨骨折,再次受创后胸痛加重,建议进一步影像检查,排查新增骨折。】

照片已经翻完了,白林抽出那张从头顶拍到胸口的照片,放到病历摘录旁边。穹景昼仍看着镜头,脸上很平静,身上穿的还是二中校服。

白林突然想起前天夜里的病房。六月的天,穹景昼回来时却穿着长袖,脸上还戴着口罩。

原来是为了遮这些伤。

他那时就该再问一句,坚持看看。口罩底下是裂开的嘴角,衣服下面是那些青紫和血痕,穹景昼就带着这些伤站在他床边。

白林看向一旁的嘴角特写,心里一阵阵发疼。那晚穹景昼隔着口罩和自己开玩笑,说一句话得有多疼?肋骨原本就没好,怎么又伤成这样?

白林把嘴角那张照片拿近了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冷了,心跳又快又重。他将纸放回桌上,靠着椅背缓了一口气,仍没能把目光移开。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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