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其实压根没睡着。
王芳拎着两瓶水进门时,白林撑起身子往她身后望,直到门合上,也没等到穹景昼出现。
“醒了?”王芳将水放上柜子,“头还晕不晕?”
“还好,穹景昼人呢?”
“我也在找他,可能是去厕所了。”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了些水,“你先躺好。”
白林瞥见了王芳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昵称:“他不接电话?”
王芳将瓶盖拧回去:“我再打打看,联系上了叫他回你。”
“我自己问。”
“行。”她把水杯递给白林妈妈,“他要是回你了,就跟我说一声。”
白林眼前的床尾又开始往一边偏,只得顺着枕头躺回去。眩晕缓下来时,王芳正举着手机往外走,门随即被合上。
明明先前穹景昼去学校时,他打电话过去,响了没两声就接了。
白林摸过枕边的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句【你去哪了?】,思索片刻又删掉,换成【干什么呢?】。他翻出之前以小白为素材做的表情包。小狗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脑袋上顶着两个字:【回来。】
点完发送,白林便想撤回——难道摔了一跤,真把脑子也摔坏了?
他用手指按住小白,撤回键才弹出来,聊天框上方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白林等了十来秒,那边先回了一句【没事。】,随后又跟来一条:【给你买点糖,等你好了吃。】
他打字:【买糖不能接电话?】
屏幕快暗下去时,那边才回:【刚才没看见,马上回来。】
白林让妈妈跟王芳说了一声,便扭头去看窗外。日光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按早上安排好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还在外面,也许刚从电玩城出来,也许穹景昼正催他别挑了,晚饭就吃眼前这家。
他给陈叔发消息:【陈叔,我包还在家里吧?】
陈叔回得很快:【早上放客厅那个黑包?】
【嗯。明天来医院的时候帮我带一下。】白林发完,又补了一句:【别翻里面东西。】
陈叔发来一个笑脸,答应原封不动给他带过去,白林这才锁了屏。
那句“马上回来”发来一个多小时以后,门外终于响起了王芳模糊的声音。
“……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白林立即睁开眼,穹景昼低低回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紧接着便听见王芳又道:“你别跟我来这套——”
白林妈妈也听出了不对,放下手机便起了身。她拉开门出去:“好了好了,景昼今天自己还伤着呢,有什么慢慢讲。”
“我能慢慢讲吗?”王芳显然还冒着火,“电话都不接,我就去买两瓶水——”
“我知道,你先消消气。”白林妈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又把门带得只剩一道缝,“白林还醒着,别让他又跟着着急。”
外面的声音果然低了下来,白林后面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几句。王芳说得最多,穹景昼偶尔应一声,也没怎么顶嘴,白林妈妈夹在中间劝了几次。
过了一会儿,穹景昼终于从外面走进来。
白林一眼看见了他的打扮:六月的天气,他还穿着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口罩也没摘。
“你不热?”
穹景昼走到床边:“还行。”
“什么叫还行?”白林坐起来些,“这里又没外人,口罩摘了。”
穹景昼没接这句话,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小袋糖,放到柜子上:“给你买糖了。”
白林拿起来掂了掂,包装纸挤得窸窣响,他把袋子放回去:“买了一个多小时?”
“挑得认真。”
王芳正在收水杯,闻言冷笑一声:“这身打扮估计也是他认真挑的,叫他脱下来,非说好看。”
白林皱起眉毛:“好看?”
穹景昼捏住衣摆两侧,往下抻了抻,煞有介事地问:“不好看?”
白林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连着包装递给他:“先替我尝尝。”
穹景昼把糖翻了个面:“草莓味的。”
“吃。”
“一会儿吃。”穹景昼把糖放回袋里,连袋子一起推到柜子里侧。
白林看了眼他脸上的口罩,抬手去勾耳侧那根带子:“摘了,我看着都闷。”
指尖刚碰到口罩边缘,穹景昼便偏开脸,抬手挡了一下:“戴一路了,捂得全是汗。”
“汗怎么了?”白林皱起眉,又伸手过去,“你那条裤子还是我洗的。”
穹景昼原本还按着口罩,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力道都松了:“……裤子?”
白林刚才说得顺口,被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说出了什么黑历史。他干脆把脸偏向一边:“你生病从医院回来以后那条。”
白林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忍不住重新看过去。穹景昼眼睛都睁大了些,他飞速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不是,你说这个干什么?”
“什么叫你洗的?”穹景昼大概是越想越不对劲,把脸又凑近了些,“不是扔洗衣机里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含糊反倒显得更奇怪。白林索性往枕头上一靠:“手洗的。”
穹景昼定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
白林被看得有点烦:“还能怎么办?我们俩共用一台洗衣机,把你那裤子扔进去,我以后还用不用?”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越说越不像话,索性又补了一句:“干脆就手洗了。”
“那东西……”穹景昼眉眼间都透着不自在。他咳了一声,“所以扔洗衣机里恶心,拿手洗就OK?”
白林:“……”
他已经不想再解释了,趁穹景昼还在纠结洗衣机的事,又伸手去摘他的口罩。
穹景昼像是早防着他这一手,身体立刻往后一仰。白林的指尖从口罩带前擦过去,又一次落了空。
“……你到底躲什么?”
“说了戴着好看,白神控制欲别太强了。”穹景昼拿起柜子上的水杯,“下午喝水了吗?”
“喝了。”白林仍揪着刚才的事,“少转移话题。”
“知道你聪明。”穹景昼将水杯放回他够得着的地方,“先躺好,行不行?”他扶稳枕头,待白林靠回去,拉过椅子坐下。
白林还想说些什么,医生恰巧走了进来,查看了他脚踝固定的位置。止痛药吃下去一阵,那股一跳一跳往上钻的疼终于减轻了,人也渐渐睁不开眼。
他还不想睡,礼物得等明天陈叔把包带来才能送。可那句生日快乐,他至少想守到零点,亲口说。
穹景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校服仍没脱,手机的冷光照着低垂的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林沉默片刻,问:“你今晚走吗?”
“你想让我走?”穹景昼抬起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了?”
穹景昼脸上的口罩动了动,眼睛也弯起来一点:“那不走。”
白林应了声“哦”,想把被子往下拉一点。手还没伸过去,穹景昼便起身替他理好了胳膊旁的被沿:“怎么,怕我走啊?”
白林闭着眼,把那截被子又拽上来,挡住下巴:“滚。”
穹景昼笑着坐了回去,白林原本只想缓过这阵头晕,再继续等十二点的到来。可门外有人说话,他明明听见了,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内容。勉强睁开眼,墙上钟面的数字也浮了起来。
他想:看着更晕,干脆再闭一会儿眼。
椅子似乎动了一下,有人走到床边,挡住了灯。白林眼皮沉得厉害,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靠近,额头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白林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手指,想叫穹景昼的名字,嘴唇还没张开,那一点触碰就转瞬即逝。他太困了,连自己刚才还在等什么,都渐渐想不起来了。
……
梦里,白林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起初只是飘渺的几下,随后越来越多,鞋底踩过走廊、楼梯和某种坚硬的地面。有人在跑,有人却走得很慢,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
白林被人抱着,他的身体随着那人的脚步一下下颠簸,头顶惨白的灯也不断向后退。他想抬头看看自己究竟在哪里,脖颈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视野在灯光、墙壁和不断掠过的人影之间来回晃动。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说话。
最开始白林以为那些人在哭,离得近了才发现,哭声里居然夹着笑。
“祂说,我终于可以去了。”
“我看到了,祂的新世界……”
一个女人从两人身边擦过去,脚下不稳,脑袋重重撞了一下墙,连头都没有回。
更远的地方爆出一阵大笑。声音沿着空旷的通道一遍遍折回来,有人忽然从侧面冲出来,伸手便去抓抱着白林的人:“留下来!”
那只手突然扣上肩膀,抱着他的人明显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别、别碰我!”
白林被带得晃了一下,这才终于从凌乱的视野里看清了那张脸。
好像是穹景昼。
他的额角全是血,暗红顺着鼻梁一直淌到嘴边,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里。抓着他的人还在笑,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往后拖。
穹景昼用力挣了两下,抱着白林踉跄了一步:“你先松开!”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凑得更近。
穹景昼猛地扯回袖子,抱着白林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白林被他重新往上托了一下,贴在后背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没事……没事。”穹景昼喘得很急,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谁。
前面的主通道很快堵住了。
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旁边还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推出来的车和箱子,后面的人却仍然不断往这边涌。穹景昼明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人群。
“怎么办啊……”
他颤抖着说了一声,随即像是终于发现旁边还有路,抱着白林转身拐进一条窄得多的通道。
这里的灯坏了大半,隔很远才亮一盏。外面的哭声、笑声和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被墙挡去许多,只剩模糊的回音跟在身后。
就在这时,前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穹景昼的脚步顿时停住。白林离他胸口很近,清楚感觉到里面那颗心跳得快得吓人。
那是个男人,正好站在通道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歪着,脸侧还沾着一块已经干掉的血,神情却异常平静。男人先看了一眼白林,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穹景昼。
片刻后,他笑了:“您要带他走吗?”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穹景昼立刻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还在逼近:“……我也可以去。”他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近乎讨好的神情,“带上我,好不好?”
穹景昼抱着白林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瞬间停住。
穹景昼大概以为这句话有用,又赶紧接着哄他:“我们得去医院。他伤得很重,你先让一下,好不好?”
下一秒,男人脸上的笑猛地扩大:“您真的看见我了……”说完,他又忽然哭了,“救救我……”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走。
穹景昼显然也被男人吓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打算抱着白林从另一侧冲过去。
白林看见那男人从身上取出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武器。冷色的金属在昏暗的灯下一闪,对方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我可以证明。”
“什么?”穹景昼像完全听不明白,“你先把那个拿下来!”
男人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我的虔诚。”
“等一下!”穹景昼顿时着急了,抱着白林往前迈了一步,“你别这样,有什么话——”
话没说完,穹景昼便猛地转过身,一只手护住白林的后脑,将他往自己怀里按。
巨响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
视野被彻底遮住前,白林只来得及看见男人的头向旁边一偏,大片的鲜红霎时间炸开,眼前随即只剩穹景昼胸前湿透的衣料。白林被他紧紧按在怀里,感觉到护在自己后脑上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好几秒,穹景昼才慢慢松了点力气。白林这才看见,他的头发、脖颈、侧脸和肩膀上都溅了血,脸色白得吓人。他偏过头,像是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却又死死忍住了。
“操……这到底是……”
白林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穹景昼像突然被这点动作拽了回来。他胡乱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下手,转身继续往外跑。
“别的先不管了,我们先出去。”他把白林往怀里托高了一点,“马上就到了。”
跑动让白林眼前越来越黑,头顶的灯开始连成模糊的一片。他费了很大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穹景昼……”
抱着他的人猛地低下头,前方惨白的光也整个涌了过来。下一秒,脚步声、哭声、笑声,还有那些疯狂的祈祷,全都被白光吞没。
——
白林睁开眼,呼吸还没缓下来。
“醒了?”陈叔刚把黑色背包放到床边另一张椅子上,提手倒向一边,他拍拍包,“一样没动。”
白林喉咙有些发干,缓了一会儿才说:“谢谢陈叔。”
“谢什么,今天好点儿没有?”
“还行。”白林的目光越过陈叔,落在靠窗那张空椅子上。王芳和穹景昼都不在,床头柜上倒还放着昨晚那袋糖。
他记得穹景昼坐在那里,记得自己问他走不走,再往后就只剩那个梦。此刻再想,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
“王阿姨他们呢?”
妈妈正给他倒水,闻言转过身:“去警察那边了。”
“穹景昼也去了?”
“嗯,你那双鞋的事。”她把水杯递过来,“学校那边昨天是他问的,警察还要找他核对,你王阿姨也陪着呢。”
白林慢慢接过那杯水:“昨晚走的?”
“嗯,问了一晚上了,今天还要核几件事。”妈妈见他没端稳,便替他扶了一下杯底,“你先喝,别洒在被子上。”
白林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将杯子交还,才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已经变成六月十一。昨晚到底没撑到零点,穹景昼也没叫他起床。
白林打字:
【说完给我回消息。】
【有空再来趟医院,我有东西给你。】
妈妈端来早饭,他看一眼屏幕,吃了几口又看一眼。想到穹景昼大概还在问话,他就没打电话。粥没吃多少,头便开始发沉,母亲替他将床放低,劝他再睡会儿。他还说着“不困”,手机却已拿不稳,只好搁回枕边。
这一觉没有再做梦。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了靠窗的地板上。
病房里没人,门没有关严,外面隐约有人说话。白林伸手去摸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先听见妈妈压低声音的一句:“怎么会……那接下来呢?”
外面安静了两秒。
“律师已经过去了。”王芳的声音比平时哑很多,“那边还在核,现在谁说都没用。”
后面几句更低,白林只断断续续听见了“等他醒了”“警方”“医生”几个词。走廊上正好有人经过,脚步声盖住了剩下的话。
妈妈先走进来,王芳跟在后面。
白林第一眼就觉得她不太对。
她头发有些乱,眼下也有一层明显的青色。手里的包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放下,直到白林妈妈回身看她,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包搁到柜子上。
“醒了?”妈妈走到床边,“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林没答,先看向王芳:“穹景昼呢?”
王芳正在拉椅子的手滞了一下:“回家了。”她坐下来,视线落到床边的饭盒上,“我让他先回去歇会儿。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上午又折腾了一通。”
白林看着她:“你们都问完了?”
“该说的先说完了。”王芳的肩膀垮下来些,“后面警方还要核别的东西。”
白林点了下头,他想了想,又说:“有要问我的就直接问我。”
王芳没有立刻接话。
“正好。”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后面警方可能也要问你几件事,等你好了需要配合一下。”
白林没什么反应:“我会配合。”
王芳像是终于松了一点劲,她吐了口气,放在腿上的手机却突然亮了。
白林只看见屏幕最上面跳出很长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辨认内容,王芳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上午吃东西了吗?”
“吃了。”
王芳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打包好的饭盒,塑料袋拆了两下都没拆开,最后还是白林妈妈从她手里接过去。
白林看着王芳:“他肋骨还疼吗?”
“……疼。”王芳垂下眼,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昨天本来就伤着,又折腾那么久,哪能一下就不疼。”
白林没再追问。
已经快到中午了,早上发出去的两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他点开聊天框往上划,那只趴着的白色小狗很快出现在屏幕里,下面紧跟着穹景昼昨天发来的几句话。
白林盯了一会儿,又把聊天框拉回最下面:“他回去就老实睡了?”
王芳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拇指停在屏幕上:“对。”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只是白林认识她太久了。王芳平时说这种话,后面多半还会接一句“你也赶紧吃饭”,或者干脆顺手把穹景昼骂两句。
今天她说完便低头把手机按灭了。
王芳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几乎立刻站了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往门外走,还特意把门带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