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那双鞋也是自己裂的?”穹景昼没理他,“周一,二中体育馆更衣室,监控拍到有人进去了。”
“什么鞋?关我屁事。”
“行,还真是冰清玉洁。”穹景昼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衣袋,“缩在网线后头咬了他这么久,真当自己藏得挺好?”
张凯把烟从嘴边拿开,打量了他一眼。穹景昼下颌绷着,连话都比刚才说得快。张凯方才那点见着人的心虚倒被压下去了一些——原来这人气急了,也就这副德行。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他往旁边弹了弹烟灰,“白林只要出了什么事,都要往老子头上扣?”
“他出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几年了,连他穿双鞋都碍你的眼。张凯,你到底有多贱?”
“对,老子就是见不得他好,怎么了?”张凯把手垂下来,“他现在成绩好,球打得好,学校把他当块金字招牌,网上还有一帮傻逼捧他的臭脚。怎么,老子说两句都不行?”
“那你刚才怂什么?孬种。”
张凯被最后两个字刺得直起了腰:“对,就是老子发的,怎么了?他什么都做得,老子连骂两句都不行?”
“你告诉我,他做什么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装傻。”张凯拿烟的手往前一指,“初中那回,本来就是同学之间嘴上开几句玩笑,他冲上来就把我往死里打。打完还不算,处分、叫家长,闹得谁都知道,最后害得老子高中都没考上。他倒摘得干干净净,上了高中以后,照样装他的好学生。”
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堵人、拿东西、拿别人家里开涮,挨了打,你就知道说是玩笑了?”
“不是玩笑是什么?谁他妈上学没闹过?就他是祖宗,碰不得,骂不得?”
“好,那你告诉我。三个人在前面堵,一个在后头堵路,四个围他一个,你管这叫闹?”穹景昼几乎没等他说完,“白林最后放你们走,你怎么也不提了?”
张凯下意识将肩膀从墙上挪开,随即又站稳了。他看见穹景昼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有些发红,站得这样近,连他急促的呼吸都能听见。
他反而不着急了,慢慢将烟送到嘴边:“他少他妈装好人。”
那天摔在地上起不来的明明是他,张凯至今都记得自己被扶起来时,膝盖疼得根本使不上劲。偏偏后面传出来的全是白林一打四、白林被欺负、白林没继续追究。
他还得谢谢白林不成?
“他那次就该废了你。”穹景昼盯着他,“混到今天,还是这副废物样。”
“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张凯把烟扔到脚下,狠狠碾了一下,“老子现在碰他一下了吗?网上骂两句你也管?你算他什么人啊?那傻逼自己没长嘴,轮得到你替他叫?”
“让白林亲自来找你,你也配?”
张凯脸上的肉绷紧了:“你——”
“当年欺负白林,得叫上一群人。现在动他的鞋,还得找条狗替你进学校。”穹景昼截断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连喘气都没顾上,“你离了别人,是不是连条蛆都不如?”
“放你妈的屁!老子——”
“有种你自己去动手。”穹景昼朝巷口一抬下巴,“活是别人干的,屁是你在网上放的,还不敢承认。废物就废物,装他妈什么狠人。”
张凯的鞋底还踩在烟头上,猛地又拧了一下:“老子有人替我办,用得着亲自进去?”
穹景昼没接话,张凯反而更想看他刚才气得骂人的样子:“那双鞋就是老子让人动的!他不是能跑能跳吗?老子就是想看他摔——”
穹景昼往前迈了半步:“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老子让人弄的。听清了吗?”张凯把脚从烟头上挪开,那点险些冒出来的心虚被火气盖了过去。
他想,弄坏一双鞋而已,穹景昼还真能把他怎么样?
“老子就是想让他摔个狗吃屎,记清楚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谁叫他成天摆那副逼脸,走到哪儿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他说着抬起下巴,“摔一跤能他妈怎么样?”
穹景昼站在半步外,像是有话要说,吸进来的那口气却卡在了胸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白林进医院了,脑震荡,右脚踝骨折。”
张凯把下巴收了回去:“什么?”
他只想让白林狼狈一下,崴个脚也好,当众摔一跤也好,总不能永远只有自己丢人。怎么就成了脑震荡,成了骨折?
“操。”他往前挪了挪,“我就是让人做点手脚。他自己怎么穿的、在哪儿摔的,关我——”
“楼梯。”穹景昼已经接了下去,“他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张凯,这就是你说的摔一跤?”
“那他妈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张凯脱口道,“谁知道他会从楼梯上摔下去!”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伸进了衣袋。张凯以为他要拿手机叫人,眼前亮起来的却是一块窄小的屏幕。
录音笔。
红色的小点旁边,计时还在走。张凯刚才吼出去的那些话一声接一声回到耳边,连自己什么时候承认了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他妈录我?”
“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说的。”
张凯伸了一下手,又收住:“你他妈装的?套老子的话?”
穹景昼脸上的那点怒火已经不见踪影,声音也重新平静下来:“你还真以为,我刚才是在跟你吵架?”
那支录音笔被他握在手里,屏幕始终朝着张凯。张凯盯着上面的数字,突然想起自己方才最怕的,竟然只是被这个人当成废物。他急着把事情认回来,连脑子都没过。
穹景昼将录音笔往身侧收了些:“我们已经报警了。现在跟我走,把你让谁进去、怎么联系、鞋怎么动的,一字不落说清楚。”
“等等!”
穹景昼没再搭理他,转身往巷口走。张凯眼看着那截亮着的屏幕要从眼前消失,赶紧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臂:“别啊,哥,等一下,有话好说。”
穹景昼偏过脸:“松手。”
“刚才都是气话,我他妈让你激昏头了。”张凯反而抓得更紧,“他住院花多少钱,我全赔。医药费、营养费,多少都行。我真没想把人弄成这样。”
穹景昼试着抽回胳膊:“留着跟警察说。”
张凯的视线一直黏在他另一只手上。录音笔离得并不远,穹景昼要把它收回衣袋时,他猛然伸手去抢。
穹景昼立即将手撤开,张凯没够到,攥着他左臂的那只手用力一拽。穹景昼被拽得向前一倾,还没站稳,张凯已经一把抵住他的肩头,把他狠狠推向旁边的墙。
后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张凯还想伸手,穹景昼却先蜷缩了起来。他张开嘴,那口气半晌没能吸进去,握着录音笔的右手也随之垂低。
张凯趁机将笔扯走,松开他的胳膊,接连退了两步。
穹景昼的左手按着肋下,右手往墙上一撑,校服后背在粗糙的墙面上蹭上了一片灰。他想站起来,最终却只能靠着墙蹲下,呼吸一声比一声浅。
张凯拿着录音笔,也愣在了原地。刚才是使了劲,可那点劲怎么可能把人推成这样。他往穹景昼身上看了几眼,又朝巷口望过去,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操,你别他妈碰瓷啊。”他先开了口,“老子就推了你一下,至于吗?”
穹景昼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撑在墙上的手掌往下挪了些。
张凯等了片刻,见他还没起身,立马低头去弄录音笔。拇指胡乱按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后跳。他点进一个界面,又退出来,越急越找不到删除的地方,索性将笔攥回掌心,打算先带走再说。
他本来已经要走,余光瞥见墙边那抹蓝白,又停了一下。刚才自己一口一个“哥”,急着赔钱,急着求他。穹景昼却张口闭口都是警察,现在倒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屁大点事也要报警?”张凯低声骂了一句,将袖子往下拽平,“那傻逼就是活该,当年他把老子往死里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穹景昼抬起了头。
“看你妈看,老子说错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我他妈又没让他摔断腿。他自己走路不长眼,摔了也赖我?钱我赔还不行,非得把老子往牢里送?”
穹景昼扶着墙,试着把一只脚踩实。鞋底擦过地面,没能一下站起来,张凯低头看见,嘴角往上扯了扯。
“你真把他当祖宗供着了?磕一下碰一下,就得拉个人给他偿命?整天摆个死人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全世界都欠他一条命。”
穹景昼按在肋下的手收紧了,校服被攥出几道深褶:“把嘴闭上。”
“这就护上了?老子初中就看他不对劲,一个大男人,天天追在另一个男人屁股后头,他自己不嫌恶心,你也不嫌?”他歪过头看穹景昼,像是非要从这张脸上找出点什么,“他那点脏心思,也就你看不出来,还把这种死变态留在身边。”
穹景昼扶着墙的手松开了,腰却没有完全直起。张凯只当他是被说中了,越过他往外走时,还特意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我这可是替你着想。”他把录音笔塞向裤袋,语气里带上了点劝人的意思,“小心哪天喝多了,让白林把你后门开了。到时候屁股疼,可别哭着说老子没提醒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他的手腕突然被扣住。张凯肩膀往后一偏,脚下跟着退了一步。他用力往外抽,没抽动,又抬起另一只手去掰。
穹景昼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疼痛这才沿着腕骨钻上来,张凯的骂声断了:“操!你他妈松手!”
“白林……放过你多少次了?”穹景昼看着他,声音甚至已经没有刚才骂人的时候那么冲,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有些不正常,“初中那一次,他最后没继续追。高中那一次,他也没追。东西被拿走,他说算了,鞋拿回来,他还是说算了。”
“他怎么这么喜欢算了。”穹景昼轻轻嗤了一声,“你说他是不是蠢?”
扣着张凯手腕的手没有再加力,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发毛,猛地往后一扯:“你他妈到底在发什么疯?”
穹景昼被他扯得跟着往前挪了两步,这才像是重新听见了他的声音。眼里的焦点渐渐回来,却没有松手:“真的,我最近都不去管了……怎么还是不行?”
他顺着张凯后退的动作又往前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一下只剩半步。
“马上就到了……”穹景昼盯着他,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非得害他?他招你们谁了?”
穹景昼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情绪,一字一顿地往外落:“他就想上个学,打个球,做他的项目。他已经够倒霉了,是不是非得看他躺下才高兴?”
张凯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什么你们?老子都说了我没想让他——”
穹景昼突然把他往自己面前一带。张凯踉跄半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紧接着,穹景昼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在了他的肩上。
“白林脾气好,不跟你算。”搭在张凯肩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你是不是就真觉得,没人替他记着了?”
张凯猛地去掰他的手:“少他妈装——”
穹景昼的手背被张凯抓出了几道红痕,脸上却还是没多少情绪,胸口起伏得厉害。
“敢动他……”
他笑了。
“张凯,我给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