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拿出手机,是王子逸回了消息。
王子逸(欠100块):【我跟你说点事,你听完别急啊。】
Lin:【说。】
王子逸(欠100块):【我前天晚上听见我爸跟我妈说话了。】
王子逸(欠100块):【本来是下楼拿水,刚好听见穹景昼的名字。我爸一直叹气,说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闹成这样。】
王子逸(欠100块):【我就站楼梯那儿多听了两句,好像是跟失踪案扯上关系了。】
Lin:【什么?】
王子逸(欠100块):【就是之前那三个学生的事。】
王子逸(欠100块):【具体我也没听明白,他们声音很小。后来我爸又说穹景昼下了死手什么的,我妈还问怎么会这么严重。】
白林重新看了一遍“下了死手”。桌上的照片里,穹景昼穿着校服,旁边几页全是他身上的伤。刚才只顾着心疼,白林甚至没想过,和他打架的张凯又伤成了什么样。
Lin:【他现在在哪?】
王子逸(欠100块):【还在警方那边,应该暂时出不来。】
白林把手机放到桌边,伸手去拿后面那叠没看过的材料。清单、表格、密密麻麻的文字转写接连从眼前翻过去。他沿着每一页的抬头往下找,终于在另一组照片上方看见了张凯的名字。
第一张从下颌拍到锁骨,颈部两侧是深浅不一的青紫。几块颜色最重的地方连在一起,边缘有细小的破口,喉侧还留着几道弧形的印子,像被人死死掐住过。
白林立即翻到下一张,颈侧的淤痕被拍得更加清楚,皮肤上散着细小的出血点,旁边同样摆着测量尺。
下面附了几行病历摘录。
【颈部受压,局部软组织挫伤,伴皮下瘀斑及散在出血点。】
白林继续往后找,几项检查记录过后,纸页上的抬头已经换成另一份待核事项。姓名、时间、证据编号挤在一起,张凯后来的情况却没有写在这里。
张凯还活着吗?
他急忙往下读,把刚找过的几页挪到左边,一张照片跟着滑向桌沿。他伸手按住,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摔下去。
手机贴着桌面震了两下,王子逸还在发消息,白林顾不上看。穹景昼一直没回来,王芳请了律师,如果真出了人命——
他手里的纸落回桌上。
穹景昼才刚十七岁,他以后怎么办?
白林重新抓起那叠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找张凯后来的情况。已经看过的照片又翻到面前,他把它胡乱拨开,底下几页跟着散了出来。
“白林!?”王芳站在书房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看见轮椅和满桌被翻乱的材料,她快步绕过书桌:“你怎么在这儿?”
白林这才抬头,死死盯着王芳:“他是不是杀人了?”
“什么?”
“穹景昼。”他把颈部那张照片推过去,声音已经不太稳:“他是不是把张凯杀了?”
“你想什么呢!张凯没死。”王芳把手机搁到桌边,蹲到他身旁,“听谁说的?”
白林越说越着急:“那为什么把他关起来,还写着刑事案件?”
“白林,你冷静点,先听我说。”
“别再骗我了。”白林抓起材料,嗓音彻底变了调,“他根本没去学校,这几天都没去,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王芳握住他的手腕,想让他先把纸放下。
白林却没松手,呼吸也失去了节律:“他以后怎么办?他才十七岁,以后怎么办啊?”
“没有出人命。”王芳握紧他的手,“白林,张凯还活着,景昼没有杀人。”
“……真的?”
“真的,我保证。”
白林这才把纸放下,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王芳等他缓过一口气,伸手去拢桌上的纸。
白林把那页纸连同底下几页一起按住:“别收,我还没看完。”
“不收。”她将散开的材料拢了拢,放到他够得着的位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想问什么,你问我。”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边。
白林问:“到底怎么回事?”
“鞋是张凯找人动的,录音里他自己认了。他找的那个人,警方也在查。”王芳从刚理好的材料里找出前面的转写,“十号那天下午,景昼带着录音笔去找他,想问个清楚。”
“然后呢?”
“后来张凯要抢录音笔。景昼跟我说,两个人拉扯的时候,张凯把他撞到了墙上。”
白林看向穹景昼那张侧背的照片,问:“又撞到肋骨了?”
“嗯,后来重新检查过,伤也处理了。”
“脸呢?”白林从那叠照片里抽出面部特写,举到王芳面前,“伤得很厉害?”
“有几处抓破了,医生说伤口不算深。好好养,留不留疤还得看恢复情况。”
最长的一道抓痕起在颧骨附近,离眼睛并不算远。白林看了好一会儿,穹景昼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伤成这样。要是真留了疤,以后想复出该怎么办?
他低声说:“……让他别乱碰。”
王芳没听清,白林又说了一遍:“脸上的伤,别让他拿手碰。”
“好,我跟他说。”王芳接过他手里的照片,转向电脑,“还有一段监控,最开始怎么动的手没拍到,只有后面这一段。”
“给我看。”
王芳把屏幕转向他,又将电脑挪近了些,切到全屏:“头晕就告诉我,随时可以停。”
画面里是一截后巷,右侧的墙角挡住了里面的路,靠墙摆着几个垃圾桶,地上散着些杂物。镜头朝向巷口,只有一小块日光落在水泥地上。
录像没有声音。
录像放了十来秒,两道人影突然撞进画面。穹景昼朝张凯扑过去,两人拽着彼此的衣服,一同摔倒在地。穹景昼的肩膀先落下去,身体翻过半圈,张凯已经撑起上半身,想从他身边挣开。
镜头装得高,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动作却很清楚。张凯抓着穹景昼的肩膀向外推,又屈起膝盖,重重顶向他的腹前。穹景昼整个身子蜷了一下,手臂像要去捂肋下。
张凯趁机推开他,刚撑着地面起身,衣服就又被抓住了。两人扭打着撞向墙面,穹景昼背部碰上去时,膝盖立刻弯了下去。
白林忍不住往前倾,那一下明明很疼,穹景昼在医院连吸气都要缓着来。可他像彻底失去了理智,张凯挣开,他便又追上去,连站稳以后歇一歇都不肯。
“他怎么还……”白林的话没说完,屏幕里的穹景昼已经扶墙站起,再次扑了过去。
两人跌回地面,张凯试图把他掀开,最后却被他反压在下面。
穹景昼骑坐在张凯身上,俯身掐住了他的脖子。张凯立即去掰穹景昼的手腕,发觉挣不开,又使劲抠他的手背和胳膊,连袖口都被扯了上去。
白林看了眼桌边的伤照,终于明白穹景昼胳膊和手背上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他的目光刚回到屏幕,张凯便腾出一只手,朝穹景昼脸上挥了一拳。
穹景昼的头偏过去,很快又转回来,双手仍没有松开。张凯胡乱挣扎,手再举起来时,已经挥不出先前的力气,只能往穹景昼脸上不停地抓。
屏幕上,张凯的手又用了一次力,随后沿着穹景昼的胸口慢慢滑下来。另一只手勉强把穹景昼的袖口向外扯了两下,也落到了地上。
刚才两个人一直在动,白林来不及看清每一次撞击。现在张凯不动了,画面反而清楚得让人难受。
白林盯着那条垂下去的胳膊,画面角落的时间还在往前走,穹景昼的双手却还掐着地上那人的脖子。
“他……”
屏幕上的张凯已经失去了意识,白林心里反复催着穹景昼放开手,视线追着他的胳膊,一刻也不敢移开。
过了一阵,穹景昼低头朝身侧看了一眼。双手终于离开了张凯的脖子,其中一只伸进裤袋,摸出了手机。他拿着手机看了片刻,撑着地面从张凯身上起来。
“停一下。”白林看向画面角落:六月十日,日期后跟着一串时间。
王芳按下暂停。
白林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消息划过了头,他又往回找,那句【干什么呢?】终于停在指下,后面跟着小白趴在地上的表情包,图上写着:【回来。】
白林将手机举到电脑屏幕旁,核对了一遍时间。
就是那一会儿。
王芳凑近了些,指着那张小白的表情包,又核对画面角落的时间:“他在看你的消息?”
“嗯,应该是。”白林还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该继续翻什么了。那时候,他只觉得穹景昼出去太久,便发消息催他回来。回他消息的时候,那人还说要给他买点糖,等他好了吃。
结果穹景昼却在后巷里,差点杀了人。
“接着放吧。”
王芳重新点了播放,画面里的穹景昼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一阵,将它收回裤袋,往后挪开了些。
后来,张凯的手动了一下。白林看见他一只手抬向脖子,很快又落回了地面。他随后侧过身,身体接连抽动,像在咳嗽。
穹景昼站在旁边,只是低头看着他。
截出来的这一段录像到此结束。
王芳将电脑往后挪了些:“他自己醒过来了,后来去检查,又留着观察,没发现严重损伤。”
白林盯着最后停住的画面:“他都失去意识了。”
“我知道,我第一次看,也吓得够呛。”王芳长长吐出一口气,“人没出大事,真是万幸。”
白林靠回椅背,这才觉出头晕,他闭了闭眼。
“又晕了?”王芳问。
“有一点。”白林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又问:“那失踪案呢?王子逸说他和失踪案有牵连?”
“张凯缓过来以后,景昼又说了几句话,录音笔那时候还开着。”王芳在材料里找出一页,页首写着“录音转写摘录”,录制日期是六月十日。
下方注明,这段录音来自穹景昼主动提交的随身录音笔。每段对话前标着分秒,其中两处被红笔圈了出来。
白林往下看。
【张凯:我错了……你冷静点……我真错了。】
【持续喘息、咳嗽声。】
再下面便是第一处红圈。
【穹景昼:你应该知道,已经失踪三个人了。】
【张凯:你什么意思……是你弄的?】
【穹景昼:(笑声)谁知道呢。】
【穹景昼:管好你的手和嘴,再敢欺负白林,你就是第四个。】
白林把最后几行读了两遍:“……他说这种话?”
“是。”王芳按了按额角,“我也不敢信。”
白林的视线停在“笑声”两个字上。他脑中全是刚才的录像。他以前从没见过穹景昼这样,脸被打偏,便转回来,自己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还一定要追上去。
他小声说:“他应该是吓唬张凯的。”
“景昼自己也是这么说的。”王芳道,“可那三个学生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刚把张凯掐成那样,又说让人做第四个,警方不可能不查。”
白林还想替他说话,可除了再说一遍“他是吓唬张凯的”,一时也想不出别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王芳指向被圈住的两处,“伤人的事,还有这几句威胁,都得处理。”
白林注意到页首那行“主动提交”,问:“他交的时候,知道后面也录进去了?”
“知道,他自己听过。”王芳把那页记录放回文件夹里,“他说张凯让人动你的鞋,该查。他把人打成这样,也认。他把整段录音都交了,一句没删,也没改。”
她将翘起的页角捋平,叹了口气:“录音交完整,倒也没错,可他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我看到您找律师,已经要开庭了吗?”
“还没,现在还在查,你先别往最坏的地方想。”王芳沉默几秒,继续道,“景昼现在住在警方安排的地方,有人看着,不能随便离开,每天可以用十分钟手机。”
“那他昨晚说今天回来,也是骗我的?”
王芳没有再拿别的理由搪塞:“现在还不能回来。”
白林把手机搁回桌边,不说话了。
“对不起,白林。”王芳说,“你刚受伤,头还晕着,我不想让你再跟着担心。景昼也说先别告诉你,我们就想,等处理好了再说,结果越拖越乱。”
“他会坐牢吗?”
王芳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却没去看。“我不知道。”她说,“律师还在准备材料,我不能现在就跟你保证。”
白林的嘴唇抿紧了。
“能找到的东西,我都交给律师了。录音、监控,你们两个的伤情,还有以前张凯找你麻烦的那些事。”王芳往前坐近一些,“你亲身经历的那些事,后面还得跟律师说清楚,如果需要出庭作证——”
“什么时候?”白林立马问,“定了就叫我,我肯定去。”
“我知道你会去。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等通知。”王芳把材料拢好,“张凯以前怎么欺负你,还有这回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这些都得说。”
白林看着她手里重新拢齐的纸,突然说:“……我要是听他的就好了。”
“高中那一次,张凯带人堵我,穹景昼就生气。我觉得没必要再闹,反正他们也没占着便宜。”白林垂着眼,“要是当时追究了,是不是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鞋子也是,东西拿回来了,我就没管。”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又是为了我去的。”
王芳将文件夹搁回桌上,扶住他的肩:“唉……你们两个怎么都这样。”
“你在医院的时候,景昼也在怪自己。什么柜子不安全,鞋被拿走,连手机忘在楼上都能怪到自己身上。”王芳的声音哑了些,“他从头数到尾,哪一步都说是自己的错。现在你也跟我说,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
白林没再说下去。
王芳抽了张纸巾按住眼角,本来只想擦一下,手拿下来时,纸上已经湿了一块。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低头去理穹景昼的照片,“看着他长这么大,我真没见他跟人打过架。平时嘴上凶,闹起来也烦人,可哪像这次……”
白林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些,她接过去,又抽了一张。
“我那天还在气他乱跑,后来才知道,他差一点就把人掐死了。”王芳看了一眼电脑,“这段录像我也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后面,都想问他,问他怎么还不松手。”
“律师说缺什么,我就找什么,哪件事得问清楚,我就去问。忙着还好,一停下来,就怕还有什么没做好。”王芳用手捂住眼睛,“他跟着我这么多年,真要让他坐牢,我……”
她吸了口气,书房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王芳才拿下纸巾,鼻音也藏不住了:“本来要劝你的,怎么反倒跟你说这些了。”
“王阿姨,你也别太累了。”白林往前挪了挪,“有我能做的,你就告诉我。”
“会叫你的。”王芳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下来一滴,“我每次进病房,你先问的都是景昼,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不该一直骗你。”
白林低声道:“以后告诉我,我又不会乱跑。”
王芳瞧了一眼他的轮椅,眼里还湿着:“你现在坐在哪儿呢?”她强撑着笑了一声,摸上他的额头,眉头便皱了起来,“出冷汗了,不舒服?”
“有点。”
“先回房间。”王芳调整好情绪,把材料放进文件夹,“剩下的事咱们一起办,我不骗你了。”
白林点头:“好。”
他拿起手机,回到王子逸的聊天框,发了句【没事,王阿姨跟我说了。】,才收进衣袋。
王芳将轮椅调成手动,推着白林回了卧室,又叫孙阿姨过来帮忙。
孙阿姨刚从厨房过来,见白林坐在轮椅上,不由得愣了一下:“哎哟,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刚才一直在厨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你问他。”王芳看了白林一眼,又好气又无奈,“这小祖宗自己从床上挪下来的,开着轮椅就跑书房去了。”
“自己挪的?”孙阿姨吓了一跳,赶紧走到白林身边,“你这孩子,怎么敢自己下床啊?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没摔。”白林低声说。
“没摔就不危险了?”王芳将轮椅推到床边,停稳后重新固定好,“下次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然后,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重新挪回床上。
孙阿姨拿来毛巾替他擦疼出来的冷汗,嘴里还忍不住念叨:“以后要去哪儿就叫我一声,我又不是不在家。你这才刚出院,哪能这么折腾。”
“知道了,孙阿姨。”
“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王芳替他调整好枕头,翻了个白眼,“可别再让我发现。”
白林应了声“嗯”,看向床边小柜上的背包,说:“我给他买了礼物,想着等他回来当面给他,结果从十一号一直等到现在。”
“要不我替你带过去?”
“不用。”白林说,“我自己给。”
“好,你放心点。”王芳给他端了一杯水放到床头,“景昼那边我也去过,有单独的房间,有床有饭,伤也有人看。”
王芳替他拉好滑到一边的薄被:“你也别再怪自己了,他知道了会更难受。”
“他现在被关着,还顾得上这些吗?”
“怎么顾不上?”王芳看着他,“他最喜欢你了。”
白林猛地抬起头,原本想说的话全停在嘴边:“我……”
王芳拿过床头的水杯递给他,若无其事地说:“他临走前还跟我说,别耽误你养伤呢。”
白林接住杯子,那句“最喜欢你了”还在耳边,他却不敢往别处想,安安静静喝了两口水。
她起身,将小柜上的背包往床边挪了挪:“晚上我让他联系你,有话你们自己说。”
白林望着她:“那他还会骗我吗?”
王芳停了片刻:“我跟他说。”
“照片和监控我都看过了。”白林说,“你告诉他,要是能打电话,让他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