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都跟你说了……”穹景昼还是把那句“让你慢点”憋了回去,“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再忍忍。”
白林额边的汗还在往外渗,几绺白发湿湿地贴着皮肤。眼睛倒是睁开了,视线却散着,转了半天才落到他这边。头刚抬起一点,眉头便攒紧,撑在地上的手放了回去:“有点晕。”
“撞到头了,你别再试了。”穹景昼维持着承托的姿势,连麻了的胳膊都不敢挪。白林的嘴唇稍稍动一下,他就凑近等着那点声音。
急救车的鸣笛终于从院外传来,人很快到了跟前,医护人员接过白林的身体。穹景昼从白林在平台转身那一刻说起,说到白林额侧撞上木柱、失去意识时,剩下那几级台阶又在眼前闪了一遍。
他急着添上后面的事:“大约过了四五秒,人就醒了,说头晕,右脚也疼。”
医护一边听,一边检查白林的头颈和四肢。穹景昼撑着墙站起来,腰才直了一半,左肋便被牵得生疼。他短促地吸了口气,弯着腰没敢接着用力。
“你怎么样?”王芳过来扶他。
“后背撞了一下。”他话还没说完,脚已经往担架边挪。白林的右腿得到了支托,额侧也作了简单处理。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并不好,医护每次叫他名字,他才动一动眼睫,低低应声。
穹景昼彻底直起腰来,跟着上车:“我去。”
王芳在车门外交代,白林妈妈已经往医院赶,她跟陈叔随后到。陈叔把从台阶上捡回的手机递给穹景昼,车门随即合上,将敞着的家门和院子一并挡在外面。
车身一动,穹景昼的后背刚碰上座椅,被撞到的地方又疼了起来。白林偶尔睁眼,朝车窗那边望,遇上转弯却又闭紧。
“恶心?”医护俯身问。
白林应了声“嗯”,鬓边的汗沿着白发往下淌。穹景昼抽出纸巾,等左肋那股疼劲缓了,才把纸巾轻轻按上去。
白林却已经留意到那一下停顿:“……你也让医生看看。”
“会看。”穹景昼尽量答得稳当,“你先少说话,啊。”
到了医院,急诊入口已有推床等着。轮子碾过门槛,白林被推向抢救室,穹景昼跟到门边,护士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护士问摔了多高、撞在什么地方,他又将经过讲了一遍。这次能说清先后了,可一说到白林闭着眼不应声,便不由得往门里看。门上只映着走廊的灯,什么也看不见。
王芳很快赶到,拿着单子在窗口和抢救室之间来回跑,经过时告诉他,白林妈妈离得远,又要和工作上的领导沟通,还要晚些到。后来护士送出一袋物品,说鞋袜已经取下,她便先收在身边。
门一开,里面冷白的灯光和脚步声便一起漏出来,穹景昼也迎过去;里面的人一转弯,他又停下。来回几次都没见着白林,倒是第三次推门出来的护士先留意到他按在左胸的手:“你这儿也疼?”
穹景昼立刻将手松开一点,答了句:“接他的时候被带着撞了一下。”
“何止撞了一下。”王芳已经拿着新单子回来,“他刚被撞完都上不来气,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护士让他去旁边找医生,穹景昼刚开口说了个“他——”,王芳便朝抢救室一指:“里面有人照顾,你别在这儿硬撑。”
X光片结果出得倒快,医生调出影像,指着左侧那根肋骨上的细线:“没有明显移位,暂时也没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后面的交代他一句句听着——休息,止痛,别剧烈活动,别再磕碰,留意呼吸情况。
“知道了,谢谢您。”穹景昼听完交代便拿起单子。再回抢救室,门正开着,刚才停推床的地方却空了。他脚步骤然收住,纸被攥出一道硬折:“白林呢?”
“刚才那个白头发的小孩?”旁边的护士听见了,“转留观了,CT没看见出血,生命体征也稳,但怀疑脑震荡,医生让先观察,脚踝还得让骨科看看。”她指向旁边的通道,穹景昼点头走了进去。
白林在靠里的一张床上,右腿垫高,脚踝仍有临时支托。早晨那件藏青色衬衫皱在身下,领口也歪了,扣眼边蹭着灰。听见脚步,他的视线迷离了两秒,才落到穹景昼手里的检查单上:“……拍完了?”
“嗯。”穹景昼把椅子拉过来,顺手将单子背面朝上搁在腿上,“没什么问题。”床上那道视线没有挪开,他只好装作没事人,“白神,这么看我会害羞的。”
“刚才疼成那样,还没问题?”白林的眉头皱了起来。穹景昼回了句“撞疼了而已”,白林到底没力气再追问下去,重新合上眼,“没事就行。”
王芳办完手续进来,先告诉白林他妈妈快到了,随后就来问穹景昼的片子。他刚想拿“拍完了”混过去,下一句已经追到了跟前:“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那样。”
“说人话。”王芳停在椅子边,明显不打算走了。
“真的。”穹景昼叹了口气,把盖着检查单的手挪开,“断了一根肋骨而已。”
白林的眼睛立刻睁开。
床架吱呀一响,他肩膀才撑起来一点,眩晕便重新翻上来,只能又靠回枕头:“你跟我说没事?”
王芳也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断了一根?”
“肋骨。”穹景昼赶紧把后面的解释一并送上,“医生说先观察就好,没移位,肺也没事。”
白林缓了两秒才说:“骨头断了叫没事?”
“白神,就断了一根。”
“几根才算有事?”
这话没法接。
王芳抽走他腿上那张检查单,翻过来扫了一遍,又正面朝上放回他腿上:“你倒挺会挑轻的说。”
穹景昼想往椅背上靠,刚挨着,胸口便一阵疼痛,只得异常乖巧地坐直:“真没那么严重,坐着休息就好。”
王芳点了点那张单子:“你最好一直这么坐着。”
护士送病号服过来时,穹景昼果然还笔直地坐着。白林也已经靠回枕头,听她交代在床上换衣的事项:内衣可以留着,但右脚绝对不能踩地。裤腿要是不好过,就按铃叫人。
她问:“有人帮你吗?”
“有。”穹景昼答得很快。
白林皱着眉转头看他,穹景昼只把护士搁在床尾的衣服拿近些:“不然呢?”
护士又叮嘱了句右腿少动,便去忙别的。穹景昼把床帘拢好,将中间漏着的那道缝拉严。人影遮住了,外面的说话声仍听得见。
白林先低头解扣子,解到中途便停下来,闭上了眼。过了十来秒,他才重新把剩下几颗扣子解开,慢慢换好病号服。
穹景昼刚拿起那条病号裤,白林就说:“你先转过去。”
“转过去怎么帮你?”穹景昼连裤子都没展开,就先被赶着转身。
“现在还不用。”白林缓了口气,“转过去。”
穹景昼只好连人带椅调了半圈,对着床帘问:“行了吗,白神?”
身后隔了一会儿才送来一句:“……闭嘴。”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动一阵,歇一阵。直到听见一声抽气,穹景昼才想回头,白林已经叫他:“行了。”
白林那条黑裤子已经退到了膝头,刚叠好的衬衫又被拿了出来,横搭在腰腿间。都这时候了,白林还记得把那截袖子也拽过来,遮得严严实实。
“你敢笑试试。”
穹景昼替他把快滑下去的袖口掖住,嘴角却没管住:“没笑。”
白林盯着他:“你先把嘴角收回去。”
“真没有。”穹景昼笑了一声,偏偏这一下又牵着伤处,他便把嘴老实抿住了。
平时他只觉得白林腿长,这会儿离得这么近,才发现膝盖上方的肌肉线条其实很清楚。尤其左腿为了稳住身体还绷着,一看就是认真练出来的。
穹景昼看了两秒,手欠地在他大腿外侧轻轻捏了一下。
白林“啧”了一声,立刻低头:“你干什么?”
穹景昼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嘴上还没忍住:“看着挺有劲,怎么摸着细皮嫩肉的。”
白林立刻把搭在身上的衬衫又往下扯了一截:“……闭嘴。”这个动作又带起一阵眩晕,他靠回床头,闭上眼休息。
穹景昼这回真收了声,他坐着帮忙退裤腿,先处理没受伤的一侧,再小心收拢右边的布料。裤脚经过右侧脚跟时,白林的左腿还是抽动了一下。
穹景昼立即松了手里的布:“疼?”
“……快点。”
“别催,再扯着你。”穹景昼把椅子再挪近一点,不再弯着腰够。等裤腿终于退下来,他才拿起宽松的病号裤,从受伤的一侧慢慢穿上。
“你这速度。”白林仍旧靠在床头,声音也低下来,“……天黑都穿不上。”
“那你自己来。”穹景昼说得干脆,手却没撤。
白林连眼都没睁,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裤脚越过小腿,后面就顺当了。等两边裤腿都套好,裤腰提到大腿附近,穹景昼自觉收手:“自己来?”
他直接转了过去,身后的布料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慢。等到白林彻底完事了,他才转回来。那件衬衫正被匆匆塞进枕边,白林紧跟着拉好被子。
穹景昼又笑了:“至于吗?”
“……你想不想出去?”
“至于,特别至于。”他立即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