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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跌落

白林的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了。

八点,他按约定敲醒穹景昼,自己却没跟着下楼。隔壁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他还在镜子前跟额上的一绺白发较劲。刚吹干的头发蓬松柔软,那一绺却怎么拨都不肯服帖。白林骂着脏话使劲把它压下去,这才去拿藏青色的短袖衬衫。

衣服穿上身,椅背上那件黑色的又显得不错,床上很快摊开了两件衬衫。他换来换去,最后仍穿回昨晚挑中的藏青色,配上黑色直筒裤。偏偏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一扣,镜子里的人顿时端正得像要去作报告。

白林看了两秒,把那颗扣子解开。

洗漱柜最里面还有一支他自己买的素颜霜,平时几乎不用。白林只挤了一点,避开嘴角没好透的伤,薄薄推匀。凑近看,鼻翼和下颌都没积下痕迹;往后退开,镜子里仍是他自己的脸,只是气色更匀净些。他满意地拧紧盖子,将东西塞回柜子深处。

白林这次只打算把表送出去,别的什么都不说,至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上一次他也这么想,那时候只是想送穹景昼一条平安项链。东西送到,这件事就算结束。结果真到了人面前,穹景昼靠在床头,病得瘦了一圈,却还是好看得过分。白林看了他一会儿,又被他看了一会儿,原先准备得好好的那些话就全跑偏了。

后来的事,他一点都不想再回忆。

反正最后证明了一件事:长得好看,确实容易让人降智。

白林甚至认真查过这件事,研究怎么说的他没全记住,什么吸引力、生理性喜欢、第一印象,乱七八糟一大堆。最后只记住一个对自己比较有用的结论:脸确实有用。

既然穹景昼的脸能让他失去理智,那凭什么反过来不行?

白林重新看向镜子。

万一呢,万一穹景昼今天也多看他一会儿。再万一,也跟当初的自己一样,脑子突然就不太好使了。

这段时间折腾下来,白林已经不太相信穹景昼是真的不喜欢他了。真要是不喜欢,事情反而简单。偏偏这人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躲,躲完又自己凑回来,对他好起来更是半点没见收敛。

白林想来想去,也只能猜,大概嘴上说能接受男生是一回事,真轮到自己又是另一回事。或者穹景昼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始,没准备好把他们现在这层关系彻底往前挪,所以才总让他等。

可白林多少还是有点不服气——穹景昼平时毛毛躁躁的,想到什么做什么,急起来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怎么偏偏到了这种事上,突然就这么有定力了?

所以今天就试试。穿得好看一点,在穹景昼面前多晃几次,离得近一点也不算犯规。白林甚至有点想看看,自己真故意……勾引一下,这人还能不能继续装得那么稳。

何况过了今晚,过了十二点就是穹景昼的生日。他们要从早待到半夜,零点以后就是十七岁。最后那一幕,白林其实早就在脑子里想过不止一遍。

晚场选的是部青春片,散场的时候刚好过十二点。他们从电影院出来,穹景昼的十七岁才刚开始,到时候他就把背包里的表拿出来。

那块表是穹景昼以前说过好看的,白林用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七万多块钱买了下来。他甚至想好了,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就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就看着穹景昼,等着这人的反应。

这种特殊的日子,特殊的氛围。怎么看,都很适合发生一点什么。

白林越想,越觉得这事值得试试。

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鞋上。

黑色那双一穿,裤脚底下黑沉沉的一块,整身都显得重。换另一双,鞋头又宽又笨。白林坐到床沿,目光越过敞着的柜门,在最下层那只收纳袋上停住。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脚上的鞋脱下来,往旁边一拨。

袋口一开,先闻见洗涤剂的气味,鞋面和鞋带都干干净净。白林托住鞋跟,脑子里却先冒出那只马桶盖。可搭这一身,偏偏就是它最合适。他跟自己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头把鞋穿好,将鞋带系紧。

站起来一看,先前怎么换都差一点的地方,现在全顺眼了。白林原地转了半圈,这才收好其余几双鞋,拿手机对着长镜拍了一张。镜头只截到肩膀以下,他放大照片,确认领口和裤脚都没出岔子,才发给对面的人。

白林:【这身怎么样?】

李璐:【好看好看。】

李璐:【你这约会还挺上心的。】

白林:【……少来。】

李璐:【我给你推荐的素颜霜用了没?】

白林:【用了。】

白林:【还行,就是气色好一点。】

李璐:【那就对了。】

李璐:【今天约会加油啊。】

白林:【神经病。】

一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包跳了出来。白林没再回,直接按灭屏幕。表盒昨晚就放进了背包内层。白林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块方正的硬角,又把穹景昼今天要吃的补铁剂装进去,这才下楼。

餐桌那边已经亮透了。穹景昼穿着白色上衣,面前的粥只剩浅浅一层;王芳也回来了,正将车钥匙搁到桌上,看见白林,目光在他身上多留了一会儿。

穹景昼显然刚知道王芳也要同行,还在追问两个人什么时候背着他商量好的。王芳只说十一号走不开,今天先陪他,剩下的事全推给白林。白林便只顾喝粥,穹景昼一路问到第三遍,称呼都换了:“白经纪,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先去玩演绎密室,不恐怖的。”

白林随便从桌上拿了个白面馒头。吃完起身,刚背好包,穹景昼就随手勾住包带往上一提:“出去玩还背个包?”

包带才绷紧,白林就反手按住了包身:“买东西方便装。”

“东西还没买呢,包先备上了?”

“你哪次出去不买?”

穹景昼笑着松开包带,去玄关拿帽子。陈叔已经把车停到门外,王芳看过路况,催他们:“差不多该走了。九点钟开场,还得提前签到,路上别磨蹭。”

穹景昼应着,左右口袋各拍一下,帽子还没戴好,人先朝楼上转了过去。

“又丢什么了?”白林已经见怪不怪了。

“手机忘拿了。”

“我去拿。”白林把背包搁在玄关长凳上,身后穹景昼提醒“靠窗那边床头柜充电呢”,他头也没回地应了声“知道”,一步两级地上去,转过平台时还伸手在栏杆上借了下力。

房门没有关严,充电线从窗边一直牵到床头。白林拔下满电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真要来不及了。他快步赶到楼梯口,穹景昼把帽檐推到脑后,一只脚踏上最下一级台阶,正仰头等他。

“慢点跑。”穹景昼说,“不着急。”

白林扶着栏杆“咚咚咚”往下走,脚步却一点没慢:“马上开场了。”

“迟不了。”穹景昼在下面笑,“小心摔了。”

白林已经走完上半段,右脚落到中间的平台,身体顺势转向下一段,脚下突然传来涩滞的一声。鞋底像被地面牢牢吸住,鞋身却随着转势错开来。脚踝受力向外狠狠一折,整个人也被这股惯性甩向栏杆一侧。

白林根本来不及稳住身体,扶着栏杆的手已经脱了开。太阳穴随着那一下急转,狠狠撞上转角的木柱。

眼前顿时一片空白,疼痛感也追上来。再看清东西时,他已经彻底失去了重心,后脑正朝着下方的台阶,整个人向后栽了出去。栏杆和窗边的晨光在视野里歪斜着,离他越来越远。白林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机从指间脱了出去,手边却只剩一片空。

完了。

这么摔下去,他会不会死?

“白林!”

楼下传来的喊声已经劈了音,白林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有人俯到了他上方。那张脸占满视野,他几乎没有辨认,便知道是穹景昼。

可又不太像现在的穹景昼。轮廓似乎成熟了一些,头发被血浸成一绺一绺,凌乱地黏在额前。血污一路染到衣领,有的已经发暗,有的还湿,顺着下颌往下淌。

白林分不清血是谁的,他看着那双眼睛,才发现穹景昼在哭。眼泪不断从睫毛下涌出来,在血污间冲出一道道湿痕。那人俯得那么低,嘴唇一直在动,白林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盯着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型,一遍没看明白,又看了一遍。

好像说的是——对不起。

穹景昼为什么要跟他说对不起?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那张染血的脸便模糊起来,黑暗席卷了他的意识。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渗进一声有些脱力发虚的抽气。

“哈啊……”

隔着相贴的衣料,白林感觉到身下那副胸膛骤然绷紧,脸颊随即被轻轻拍了两下。

“白林。”声音又低又哑,“白林,听见没有?”

肩背下的温热渐渐清晰起来。他费力地睁眼,视野仍在晃,近处的脸一时重叠着,刚才那些血像还黏在上面。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

穹景昼脸上没有血,推在脑后的帽子早已滚到墙边,脸色白得吓人。他靠坐在楼梯口侧面的墙边,把白林托在怀里。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刻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此刻却在穹景昼怀里醒过来。白林迟钝地明白过来:穹景昼接住他了,自己大概整个人都砸在了他身上。

白林含糊问:“……没事吧?”

穹景昼一时没有回答,白林便又问:“撞疼没?”

“靠……白林。”穹景昼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真的生气了,“你他妈……你都摔成这样了,还问我?”

白林看着他,平时张口就来的那句回嘴却没能接上。穹景昼说的每个字分明都听见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想明白。

旁边的动静这才一股脑涌进来。王芳蹲在他们身侧,手机开着免提,白林断断续续听见“楼梯”“撞到头”“现在醒了”“有呼吸”。地址报到一半,她的话便混进了耳里的嗡鸣,电话那头的指示也听不清了。

小白急叫着,厨房里有人跑出来,也有人的脚步朝院外去了;那些声响一阵近,一阵远,他想分辨,脑子里却乱得拼不起来。

王芳按住穹景昼的肩:“先别动他的脖子。”

白林闭了闭眼,只想着先从穹景昼身上挪开。他撑住地面,才抬起一点,耳边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嘶——”

是穹景昼。

“撞到头了,你先别动。”

白林还没来得及应声,右腿已经本能地跟着使力。脚踝深处迸出一阵火烧般的疼痛,他倒抽一口气,刚撑起的那点重量又落了回去。

“让你别动!”穹景昼顺着白林落回来的力道一兜,重新把人接住。

白林咬紧牙关,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脚……”

“哪边?”王芳问。

“右边。”他僵在那里,再不敢使力,“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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