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医生很快过来,穹景昼把椅子挪回床头一侧,将右脚边的位置让出来。医生告诉他们是右外踝骨折,先固定、抬高,不能踩地,后面根据肿胀和复查情况再评估。
临时支托撤下,穹景昼才看清那只脚踝,肿起的一侧已经辨不出原来的轮廓。白林盯着准备好的固定材料看了一会儿,很快又移开视线。
医生告诉他要把位置摆好,会有点疼。固定材料一层层贴合上去,白林除了最开始那几声抽气和低喘,后面几乎没再开口。
固定好之后,穹景昼没再让他动,只把床边的呼叫器往近处挪了一点。
“……你别一直看我。”白林眼睛都没睁。
“闭着眼都知道。”穹景昼笑问,“这么厉害?”
白林只回了个很轻的:“烦。”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一双双鞋从床帘下经过,床上却安静得太久,穹景昼终于忍不住叫了声:“白林。”
“……醒着,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能。”
穹景昼答应下来,把手搁回床沿,听着帘外的人走过去。没多久,白林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快又收回被子里。
白林妈妈的脚步比那些人都急。
穹景昼循声望去,她已经到了跟前。他将椅子挪开,把床边的位置留给她。医生也过来交代留观的事,她一边听,一边问:“要做手术吗?”
“脚已经固定好了,后面骨科会继续评估。头晕、恶心还得接着看,先留院观察,别自己下床。”
她答应着,手一直没从白林胳膊上离开。直到医生走了,才拿起湿纱布替他擦脸。灰和汗被一点点拭掉,纱布经过鼻翼,染上了一层冷白的肤色。
穹景昼认得那种东西,素颜霜。
白林原本也正盯着那块纱布,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转开了脸。
趁白林妈妈去柜子上取纱布,穹景昼靠近一点,将声音放轻:“早上就想说了,挺帅的。”
白林还维持着要瞪他的神情,那句惯常的回嘴却没跟上。他用指尖蹭了蹭刚擦过的鼻翼,便又把手放了回去。
没过多久,王芳把穹景昼从病房里叫了出去。两人退到走廊边一处凹角,她撑开先前医护交给她的袋子,将最上面的右鞋托起:“这鞋怎么回事?医护说脱下来就这样了,摔的时候扯坏的?”
鞋跟还在她掌中,一大片鞋底却坠了下去,和鞋面几乎完全断裂。穹景昼接过来,本想说可能穿坏了,话到了嘴边却停住。
他定睛一看,左鞋还完好无损,右鞋外侧的断口拉扯得毛糙,裂开的边缘大多深浅不齐,却有一小截平整得和周围完全接不上。他将鞋转了个方向,灯光落进裂缝,那段平整的边缘看得更清楚了。
“怎么了?”王芳问。
“穿成这样?不应该啊……”穹景昼脱口而出,“他很爱护鞋的,这双买来也没穿多久。”
楼梯上的擦响突然又回到耳边。白林摔下楼梯的时候,是脚先错了位置,还是鞋先出了问题?那几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可当时没看清的,回想多少遍也不能算作看清。
穹景昼把右鞋交还王芳,拿出手机,示意她照原来的角度托着。他往后撤开些,等那截平整的边缘在屏幕里显示清楚了,才拍下照片。
“我感觉不太对。”穹景昼放大照片给王芳看,“这个裂口……总之先别扔。”
“你是说有人动过?”王芳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照片放得更大,“怎么会……”
穹景昼往留观区看了眼,将周一白林的衣服和鞋子被偷走,后来找回的经过简短向她讲明。
王芳皱紧眉头:“你们当时怎么没和老师说?”
“还不是白林不想往外说。”穹景昼把手机放回口袋,向留观区抬了抬下巴,“而且当时没发现鞋有问题。”他边说边戴上了口罩,“我回学校一趟,你先让他们把周一体育馆的监控留住。”
“不准去。”王芳这次答得很快,“医生让你休息,你倒好,还要往学校跑。”
穹景昼咽回后半句,将袋子外翻的边沿拢好:“周一拿鞋的那个人,我得当面问。只问那天的事,问完就回来。”
“不行。”王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穹景昼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语气忽然软下来:“王阿姨,求你了。”
王芳撇了下嘴角,穹景昼还真顺杆往上爬:“你最好了。”
“这套对白林好使,对我可没用。”她冷哼一声,“你今天就算把我夸出花来也不行。”
穹景昼沉默许久,收了脸上的笑:“医生说是脑震荡,脚踝也断了。要真只是意外就算了,可这双鞋如果真让人动过手脚……”他低头看了一眼王芳手里的物品袋,“我什么都不知道地坐在这里,待不住。”
王芳还是没出声。
“我不是去找人算账,就把能问清楚的先问清楚。”穹景昼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求你了。”
王芳看了他一会儿,又朝留观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像是在压火,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我联系学校。”
穹景昼眼睛一亮:“我就——”
“先别高兴。”王芳屏幕都还没解锁,已经开始给他加条件,“陈叔全程跟着,别自己乱来,更不许动手。胸口要是更疼,或者呼吸不舒服,马上回来。”
这回穹景昼没再贫,只点了下头:“知道。”
他等王芳向学校说清返校的事,才回到床边。白林原本闭着眼,听见脚步才重新睁开。那双眼睛跟着他挪动了一会儿,直到穹景昼开口:“我去趟学校,有件事要问清楚。”
穹景昼指了指床边的呼叫器:“你妈和王阿姨在这儿,不舒服就说,别自己下地。”
白林没去管呼叫器:“骨折了还去学校?”
“白林,放心。”穹景昼站近些,把声音放低,“陈叔跟着,我问完就回来,保证。”
白林这才把呼叫器握进手里,眼睛还看着他,过了片刻说:“早点回来。”
——
陈叔先送他回了趟别墅。校服套到一半,穹景昼就在镜前停住了,胳膊但凡往高抬些,就是一阵钻心的痛,他只能让衣料一点点落下来。
二中还在上课,操场边零星响着哨声。门岗接到过通知,核验了信息便放行。穹景昼查到黑色书包的认领记录,记下班级,等下课铃响才过去。教室后门不断有人出来,戴眼镜的男生却钉在门边,后面的人催着让路,他才忙忙侧开,解释道:“我把东西都还回去了。”
“有件事问你,跟我过来一下。”穹景昼把人带到办公楼走廊。男生一路都在解释,他都没回话,直到站定才开口:“鞋底是你动的吗?”
“鞋底?”男生听他补充是周一拿走的那双,连忙摇头,“我拿出来过,但真的没有往下——”
“别紧张。”穹景昼后退一步,“先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男生不再争辩,眼睛却往穹景昼的衣袋看。穹景昼将手拿出来,空空地搭在窗台边:“那天你拿出来的时候,鞋是什么样?还有什么记得住的?”
窗外的课间笑闹还在继续,男生用鞋尖蹭着地砖,刚才说个不停,这会儿却挤不出一个字。穹景昼没催,直到对方一分钟后开口:“有一只……边上好像有点反光?灯照过去,有一小条亮的。也可能本来就是那样,我没仔细看。”
穹景昼追问:“哪只鞋?”
男生又犹豫起来:“应该是右脚那只,我记得是……但我真说不准。”
穹景昼又从进更衣室时问起:有没有遇见人,先拿的衣服还是鞋,后来怎么装进包。几次核对下来,前后的顺序倒没有明显变化。白林已经躺在医院的事,穹景昼一个字也没提。
他和对方加了联系方式,让出旁边的路:“回去吧,还有想起来的事,再告诉我。”
穹景昼留在窗边,重新打开鞋的照片。反光未必和裂口有关,何况男生连左右脚都说不准。刚听见“鞋底”时的茫然也只能记着,不能直接排除嫌疑。但如果那点亮色确实来自破口,就还得往前查,查到鞋被他拿走以前。
这双鞋白林在上次彻底清洗后,总共就穿了四天。手机上的日历从周一翻回周五,周五换下来的日常鞋装在球包里,包带去了场边,结束后又跟他们一起进更衣室。周一却不一样:衣物和日常鞋留在没上锁的柜格里,比赛开始后,更衣室空了很久,谁经过那条走廊,都有机会推门进去。
周六日出门,白林一直把这双鞋穿在脚上,外人很难趁机下手;周一找回、清理后,又收了起来,直到今天才重新拿出来。别的时段不能说绝无机会,但最该先查的,仍是比赛时更衣室空着的那段时间。
监控室里的风扇转着,吹得登记表一角不断翻起,值班老师给穹景昼腾出靠近屏幕的位置,调出周一下午体育馆的录像:“从这里看?”
“更衣室门外的走廊,从他们进馆以前开始。”
学生三三两两经过,几个人抱着球停在门边说话,一个笑着推另一个,很快又一起走开。白林出现在画面里,球包挂在肩上,他先侧身让抱外套的学生出来,再抬脚跨过门槛。
比赛开始,走廊渐渐空了。来接水的,拿手机从侧门出去的,每有人推开更衣室的门,穹景昼便叫老师停一停,在手机上记下时间,再让画面继续。
直到一个戴帽子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二中的校服,背对镜头。走到更衣室门口,那人伸手推门,身体随着门扇侧转,帽檐下面即将露出一点轮廓。
穹景昼不由得往前坐,画面却突然横着跳了一下。校服袖子、门牌、地砖缝,全被涌上来的黑白噪点搅碎了。
“怎么花了?”值班老师的手还搭在鼠标上,进度条仍在走。穹景昼盯着那片翻动的噪点,直到走廊重新显出来。
更衣室的门已经关了,另一头,一个同样穿校服、戴帽子的背影从拐角走了出去。
“退回去。”
进度条被拖回前面,那个人重新走近,抬手推门。身体转到同一个角度,雪花又一次盖满屏幕。穹景昼将手掌按上桌沿:“慢一点呢?能一帧一帧看吗?”
老师换了播放方式。前一帧,袖口的白边还清清楚楚;鼠标一点,下一帧便全是噪点。那点即将转进镜头的轮廓,始终没能被拍到。
左肋又开始疼了,穹景昼这才发现自己坐得太靠前,立马往回挪了些,指向背影消失的方向:“转角还有机位吧?”
“有,转角一个,楼梯口一个。”老师很快调出第二路。
空走廊原本清楚,相似的背影刚挨到画面边缘,画面便开始失真。恢复时,那人已经走远了。第三路在相近时段也花了,正脸仍旧没留下。
值班老师拿起电话查询周一的设备故障记录,穹景昼先听见一句“没接到报修?”,随后又是几声“好”。电话挂断,老师转过来:“那边说可能是线路干扰,得让维护的人来查。原始录像先留出来。”
穹景昼点了头,死死盯着屏幕里那片反复翻动的黑白噪点。
又是这种东西,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