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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废物

从这天起,什么都变了。

也许是穹家父母连夜出国的背影。

也许是病房里那声尖锐的报警音。

也许是身上这套冰冷的探视服,和那道永远隔在他们中间的门。

“很快就会醒”的期许,被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点点磨成了绝望。

白林开始吃不下饭。

孙阿姨早上熬的小米粥,煎得金黄的鸡蛋,他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中午在学校食堂,他端着餐盘坐了十分钟,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回收处。

晚上回到别墅,保温锅里的汤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彻底凉透。

“白林,多少吃一点,你这样身体会垮的。”孙阿姨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声音都哑了。

白林垂眸看着碗里的粥:“吃不下。”

他拿起勺子,又颓然放下。

睡眠也成了奢望。

以前他躺在穹景昼房间的沙发上,还能借着满屋熟悉的气息,勉强睡几个小时。

现在他彻夜无眠。

小白趴在沙发边陪着他。

他睁着眼睛,望着对面那张铺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空床,从深夜,一直到天光破晓。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于是他沉默地起床,收拾书包照常去学校。

学校里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他常常写着写着题,就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焦距。

物理课上,老徐点他回答问题。

“来,白神,第三问的受力分析,说一下。”

白林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干。

公式、定理、解题步骤,他本该烂熟于心。

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知识点都散成了碎片,拼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舒服吗?”老徐皱了皱眉。

白林的手指死死攥着笔杆:“对不起。”

教室里更安静了。

郑乐站在后门,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下课后,郑乐把他叫到走廊。

“马上期末考试了,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郑乐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竞赛训练先停了吧,学校课程这边我帮你安排,好好休息一阵子。”

“不用。”

“白林,休息不是放弃。”

白林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还没醒。”

郑乐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样子,终究不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别硬撑。”

走廊尽头,李璐和王子逸在等他。

连日的煎熬让白林再也撑不住,把穹景昼昏迷的事告诉了他们。

素来咋咋呼呼的王子逸,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脸沉郁。

“真不跟我去打球?发泄一下也好。”

白林摇了摇头。

“那你总得吃饭啊!”王子逸急了,“中午一口没吃,晚上也不吃,你想干什么?”

白林没说话。

李璐轻轻拉了拉王子逸的胳膊,放软了声音:“医生今天怎么说?”

“稳定。”

王子逸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稳定稳定,天天稳定,他怎么就是不醒啊!”

“小声点。”李璐瞪了他一眼。

王子逸立刻闭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气死我了,我就是……太急了。”

白林没有生气。

因为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稳定,为什么穹景昼就是不醒。

下午放学后,白林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推开病房门就能看见穹景昼,握着他的手说话。

现在他只能在护士站登记,然后坐在冰冷的等候区,等那十分钟转瞬即逝的探视。

王芳看见他,先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吃饭?”

白林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问:“今天能进去吗?”

“等会儿,还有十分钟到探视时间。”王芳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白林,你不能再这样了。”

“你吃不下,睡不着,学也上不好,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先垮了。”

“景昼醒了看见你这样,一定会生气的。”

白林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声音极低:“那他倒是醒啊。”

“……他为什么不醒呢?”

王芳没能回应他,走廊里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把王芳叫到了一边。

白林站在不远处,原本不想听,可空旷的走廊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目前生命体征依靠设备和药物维持,整体平稳,护理也没有问题。”

“但意识始终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没有自主苏醒的征兆。”

王芳的声音发颤:“那……还有可能醒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那沉默让白林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你们要做好长期照护的心理准备。”

“最坏的情况,他可能短期内醒不过来,甚至……有可能一直醒不过来。”

嗡——

一声尖锐的鸣响,在白林的脑子里炸开。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了。

王芳的哭声,医生的劝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又遥远。

他僵在原地,眼前忽然闪过无数个陌生又真实的画面。

一个很像穹景昼的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很多线。

窗外的光不一样,床头仪器也不一样。

他好像站在那个病床边很久很久。

久到春天过去,窗外树叶变绿。

久到夏天过去,空调声一直响。

久到秋冬过去,春天又来。

可床上的人一直没醒。

白林猛地按住太阳穴,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

“白林!”

“怎么了?!”

王芳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王芳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看着我,白林,慢慢呼吸!”

白林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出现幻觉了。”

王芳的心揪成一团:“你太累了,必须躺一会儿。”

“我不去。”白林本能地摇头。

“白林!”王芳的声音重了几分,“你这样下去,不等景昼醒,自己先倒下了!”

“他醒了看见你这样,真的会生气的。”

“你真当他不会醒来了吗?”

白林看着她,终于不再挣扎。

他走到探视窗前,望向ICU深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不醒来,我就不和你好了。”

——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了暑假。

第三十天的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室浅白。

白林在穹景昼房间的沙发上醒来。

小白趴在地毯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他没有立刻起身,静静躺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

是穹景昼最常穿的那一件。

昨晚,空旷的房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却唯独没有他这个人。

白林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拿出了这件衣服。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有没有受潮。

可最后还是抱着它睡着了。

白林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布料,身体猛地一僵。

洗衣液的清香盖过了大半气息,可细细去闻,依旧残留着一丝独属于穹景昼的,太阳一般的味道。

很淡,几乎没有。

他却像着了魔一样,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嗅着。

心口骤然塌陷,浓烈的自责和厌恶席卷了他。

穹景昼还在ICU里受苦,浑身插满管子,在生死边缘挣扎。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抱着他的衣服,贪恋这一点虚无的温柔。

白林猛地坐起来,粗暴地把卫衣从怀里扯开。

动作太急,衣服掉在了地毯上。

小白被吓了一跳,小声呜咽了一下。

他回过神,颤抖着捡起卫衣,小心翼翼地挂回衣柜,轻轻关上了柜门。

柜门的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抵着柜门,低声骂:“废物。”

“白林,你真废物。”

“没用,恶心。”

他没有吃早饭。

孙阿姨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只听见玄关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她叹了口气,赶紧拿出手机给王芳发消息。

白林到医院的时候,还没到探视时间。

ICU外的等候区冷冷清清,大半椅子都空着。

赵护士告诉他,王芳去了医生办公室,很快就回来。

白林点了点头,沉默地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椅子上。

门关着。

他进不去,碰不到。

连说一句对不起,都只能堵在喉咙里。

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袖口,一遍遍低声说。

“对不起。”

“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我太没用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

他低着头,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ICU 门口有人经过,白林立刻闭嘴,像怕别人听见,也像怕那扇门后的穹景昼听见。

可那些话堵在胸口里,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起身往安全楼梯那边走。

赵护士看见他出去,正想问什么,白林已经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里面没有人。

灰白色墙面,冷硬的台阶,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白林靠着冰冷的楼梯间墙壁站了一会儿。

他咬着牙,头埋得很低,手指死死扣着袖口。

可越是强忍,胸口的闷堵就越重。

那些话不能在ICU里说。

不能在走廊里说。

不能在穹景昼床边说。

因为他现在,连穹景昼的床边都去不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抱着穹景昼的衣服睡觉,想起醒来时低头去闻。

想起那晚也是因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私的喜欢,和穹景昼生气,还想伸手碰他的脸。

第二天,穹景昼就没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很坏。

坏得不配站在穹景昼身边。

甚至连ICU门外那张冰冷的等候椅,他都坐得心虚。

白林慢慢蹲了下去,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第一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出声。

后来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再后来,他终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碎在空旷的楼梯间里。

他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剩下很轻、很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冷的楼梯间门被轻轻推开。

王芳站在门口。

她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赵护士说白林刚出去了,方向像是楼梯间。

她一路找过来,刚推开门,就看见白林缩在楼梯间转角。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歪在臂弯里,像是哭到脱力后睡着了。

袖口湿了一大片。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楼梯间的寒气顺着地砖往上冒,白林却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王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白林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暖意,很慢很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王芳,第一反应就是撑着墙要站起来。

“王阿姨。”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王芳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白林猛地低下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这里哭成了什么样子。

他慌乱地抬手想擦脸上的泪痕,手背还没碰到眼睛,就被王芳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擦了。”

“哭就哭了。”

王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

白林缓缓闭上了眼睛,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没有一次,他能真的相信。

白林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好想他……”

他紧紧抓着那件披在自己肩上的外套。

“我真的好想他。”

这一次,他没再说别的,也没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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