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羽醒来的时候,四周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像一片沉了万年的死水,连一丝风的流动都没有。他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里还残着高空反复窒息后的撕裂感。
他先动了动指尖,没有力气。
四十多万场剧本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把他的意识磨得薄如蝉翼。他连抬起眼皮,都要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可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散掉的瞬间,那个名字撞进了脑海。
白林。
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起一点光。
穹羽咬着后槽牙想撑起身体。
手臂刚抬起半寸,就脱力般重重砸回地面,震得胸腔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被阴毒泡得发透,尾音拖得轻慢。
“你还真没死。”
“也多亏了你硬撑,不然外面这具身体死透了,我也没法出去了。”
黑暗深处,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
是原剧本里那个恶魔。
那人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肯再靠近半步。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黑色的石子,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穹羽,嘴角勾着一抹凉薄的笑。
“我还以为,你会被那群狗撕成碎片。”
穹羽喉结滚了滚,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却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还是这个死样子。”
他慢慢蹲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歪头看他。
“明明都快碎成渣了,还要装得能把我撕碎似的。”
他的笑意忽然收了,声音里透出压了许久的恨。
“我才是被神选中的,本该拥有这具身体的人。”
“结果这六年,我连一丝缝隙都摸不到,你却跟那个小白脸谈情说爱。”
他凑近了一点:“凭什么?”
穹羽死死抠着地面,向一旁咳出点血。
“你不配碰他。”
那人用舌尖舔了舔唇角,露出一点尖利的齿尖。
“是啊。”
“我不配。”
“但能走出去的人,才配。”
他忽然转头看向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缝隙。
那里飘来了现实的声音。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有白林断断续续的低语。
那人听见白林的声音,眼睛亮了起来。
“哭成这样啊。”
“你把他养得真好。”
“比原剧情里那个只会听话的木头娃娃有意思多了。”
他轻笑一声,把手里的石子扔到一旁。
“辛苦你了,给我准备了这么好的礼物。”
穹羽撑着地面,又一次试图站起来。
膝盖刚弯起一点,就重重跪了下去。
“混蛋……别提他!”
“我为什么不能提?”那人摊了摊手,“我出去以后,第一个就要找他。”
“我要看看,你拼了命护着的小宠物,跪在我面前哭是什么样子。”
穹羽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杀意,连周围的黑暗都跟着波动了一下。
那人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裤腿。
“不过没关系。”
“我不杀你。”
“我只要出去把他逼死,以后的轮回,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他指尖虚虚做了个捏东西的动作。
“我只要出去说一句‘白林,我醒了’,他就会自己跑过来。”
“他会哭,会松一口气,会毫无防备地把一切交给我。”
“然后我就——”
他指尖用力一合。
“捏碎他。”
话音未落,穹羽像一头护崽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的,身体没有力气,意识也快散了。
那人也没料到他还能站起来,下意识抬手格挡。
数道泛着冷光的金色锁链骤然从黑暗深处窜出,精准地缠住了穹羽的手腕、脚踝和腰腹,狠狠钉进了地面。
穹羽重重摔了回去,锁链猛地绷紧,勒进他的皮肉。他拼命挣扎,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站住!”
那人见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奇怪。”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后笑了一声,转身朝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走去。
“省点力气吧。”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了。”
“小宠物那么聪明,要是看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说不定会猜到不对。”
“我不一样。”
他停在光的边缘,半边身体被现实的白光照亮,故意把脸藏在阴影里。
“我比你,更适合当穹景昼。”
他抬脚往光里迈了一步。
现实的声音瞬间清晰了无数倍。
白林在和他说话。
一句,又一句,带着哭腔。
穹羽的眼底瞬间红了。
他不顾锁链勒进骨头的剧痛,疯了一样往前挣。
就在那人即将彻底踏进光里的瞬间,黑暗的上空,忽然落下来一样东西。
很小,像一粒烧尽的灰。
它落在穹羽的手背上,化成了一块黑红色的方块。
穹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无数黑红色的方块增生开来。
一块。
两块。
十几块。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沿着金色锁链飞快地爬上去。原本耀眼的金光一寸寸被暗沉的黑红色吞没,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第一条锁链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束缚手腕的金色锁链彻底融化,像被火烧化的金属,无声地滴进黑暗里。
穹羽摔了一下,手掌撑住了地面。
黑红色的纹路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漫过小臂,胸口,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听到动静,脸上的表情剧烈波动了一下。
第一次,他的声音里露出了清晰的慌。
“不可能。”
穹羽没有回答。
他借着那股黑红色力量,猛地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这一拳太重,直接把他打得偏过头,闷哼一声。
穹羽根本不在意,第二拳紧接着砸上去。
那人被打得踉跄后退,黑暗里有一点暗色液体落下去。
他终于失控地吼了一声:“看到没有,这就是你的本性!”
前方,通往现实的缝隙开始合拢。
穹羽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光前硬生生拽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人狠狠往后一扔。
“你拦不住我!”
那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愤怒得近乎扭曲。
“你早晚会亲手害死他!”
“你救不了他的。”
“穹羽,你才是他的死因!”
声音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穹羽没有回头,踉跄着朝那道白光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掉的骨头上,疼得钻心。
黑红色的碎片在他身后纷纷落下,像一路撒下的灰烬。
穹羽扑进了那道白光里。
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了他的视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说。
——我回来了。
——
一个多月里,白林整个人瘦了一圈。
衣服套在身上空了一块,眼下青黑重得像被墨染过。以前那张总是绷着,锋利冷淡的脸,如今只剩下熬出来的苍白和木然,连眼神都钝了。
白林妈妈这几天又来过几次医院。
一开始她还劝,说这边有王芳、有医生护士,让他回去睡一觉,吃顿热饭,别把自己拖垮了。
白林每次都乖乖点头。
可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白林妈妈就不劝了。
她只是把保温桶里的饭菜盛得满满当当,把外套轻轻搭在他椅背上,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白林会说“嗯”。
可菜还是只吃两口,觉也还是没怎么睡。
这天下午,王芳去医生办公室谈后续的长期护理方案,穹景昼从icu里转了出来,病房里只剩白林和穹景昼。
白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穹景昼没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以前瘦了太多,没有一点温度。
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
后来,他像说梦话一样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从小就倔。”
“你说我,我也不听。”
“你让我好好吃饭,我嫌你烦。”
“你让我别乱想,我偏要钻牛角尖。”
“你让我笑一下,我也总绷着脸。”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壳。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猛地松开,怕握疼了对方。
“我知道我惹过你很多次。”
“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白林慢慢抬起头,看着穹景昼安静的脸。
“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哭腔。
“求你了……景昼。”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穹景昼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白林看着他,胸口的起伏一点点乱了。
“快四十天了,你是不是不原谅我了?”
对着床上毫无反应的人,他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终究是崩溃了。
白林抬头猛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起来。
“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道歉?”
“我去。”
“我现在就去。”
“你别一直睡。”
“我道歉了你就能醒,对不对?”
他说着,猛地站了起来。
白林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了两步。
安全楼梯的方向就在走廊尽头,他已经在那里崩溃过无数次了。
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时,指尖猛地一颤。
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答应过穹景昼的。
不能做傻事,不能再让他害怕。
白林的手僵在门把上。
很久很久以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转身又走回了床边。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他重重坐回椅子里,背一下子垮了下去。
“我不去。”
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我说过不做傻事。”
“我记得……”
白林干脆扯了扯嘴角,硬生生给穹景昼挤出一个笑。
嘴角扯得很僵,眼尾却先红了。
他甚至低低地咳了两声,像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看。”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可那个僵硬的笑在脸上挂了没两秒,就彻底塌了下去。
“我再等你一阵子。”
“再等你一阵子。”
“你要是还不醒……”
他停住了。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重新握紧穹景昼的手。
“对不起……”
两滴滚烫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砸在穹景昼的手背上,另一滴滑进了床单的纹路里。
就在这时,掌心里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白林没有察觉。
他还低着头,肩膀压得很低。
“我真的很想你。”
“你别不要我。”
“你醒来看看我。”
“就看一眼也行……”
又一滴眼泪落下去。
这一次,穹景昼的手指又动了。
指尖很慢地蜷起,用尽全力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白林猛地僵住。
他的呼吸一下停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椅子上,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他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
“景昼?”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三下。
很慢很慢,像睁开眼这件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白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
穹景昼的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他眨了眨眼,慢慢聚焦。
最后落在了白林哭得通红的眼睛上。
他皱了一下眉。
嘴唇动了动,气音多过实音。
“谁要你……”
白林猛地凑近,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嘴边。
“什么?”
穹景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很疲惫,可当视线落在白林脸上的那一刻,里面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光。
他又很轻地动了动唇。
“谁要……你道歉。”
白林怔怔地看着他,像傻了一样,甚至连哭都忘了。
穹景昼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他又补了一句:“笨蛋……”
这句话像一个闸口。
白林的眼泪一下就决堤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汹涌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响声。
“医生!”
声音破得厉害,响彻了整个走廊。
“王阿姨!他醒了!”
外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林却还死死握着穹景昼的手,不肯松开分毫。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再次沉回那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穹景昼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
他看着白林哭得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别哭啦。”
他用尽全力,指尖又蹭了蹭白林的掌心。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