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一只恶犬尖利的獠牙即将咬上穹羽喉咙的瞬间,天幕忽然裂开了。
一整片覆盖了演播厅的浓稠黑暗,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横贯天地的裂缝。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翻涌不息的黑红色,像快要凝固的血,又像烧尽万物后的余烬。
那片混沌缓慢地蠕动着,深处睁开了无数只竖瞳。紧接着,传来一阵婴儿般的啼哭声,空灵又诡异,穿透了所有的寂静。
一瞬间,所有的恶犬都停住了。
它们僵在原地,凶狠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恐惧的呜咽。爪子不安地刮着冰冷的舞台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穹羽无声无息地趴在舞台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一道影子落下,摆渡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张白色面具在黑红色天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毫无生气的穹羽,又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恶犬。
恶犬们集体往后退了一步,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面具。
“……大人?”
摆渡人没有理它。
它抬起了手。
黑红色的力量从它掌心无声地铺开,像从天幕裂缝里延伸下来的无数影子。
那力量不容抗拒地扫过舞台,扫过空荡荡的观众席,扫过每一只还在发抖的恶犬。
恶犬一只接一只地消散了。
无声地化成了细碎的黑灰,缓缓沉进了脚下舞台的缝隙里。
不过几秒,整个观众席就空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主持人站在灯光边缘,脸上那张漂亮的笑脸已经挂不住了。
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尖细了几分:“大人,您这是在违抗神明!”
摆渡人终于转头看它。
“神明在注视,我代行祂的意志。”
主持人的表情更僵了。
天幕裂缝后的无数只眼睛安静地睁着,从很高、很远、无法理解的维度,漠然地注视着这座即将崩塌的舞台。
摆渡人像在宣读一道不可更改的神谕。
“神说,他还不能死。”
主持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这位……”
它抬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黑红色混沌,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失控的恐惧。
“这位可不是神明。”
摆渡人重新低下头,看向地上的穹羽。
他身上还残留着无数次被冻死、窒息、撕裂的痕迹。嘴唇苍白干裂,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摆渡人很轻地说了一句:“惩罚结束。”
主持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行!流程还没有走完!他必须被彻底湮灭!”
摆渡人抬脚往地面轻轻一跺。
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裂响。
从它的脚下开始,黑色的舞台裂开了。
蛛网般的裂痕像活物一样向四周疯狂蔓延,穿过答题台,穿过灯架,穿过观众席,最后爬上了那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的红字疯狂地闪烁着,刚跳出来——
【惩罚异常中断】
【启动紧急修复】
下一秒,整块屏幕碎成了无数片。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整个幻境,正在一点点崩塌。
主持人站在原地,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痕。
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成黑灰的手:“您不能——”
话没说完。
它脸上的笑容先碎了。
像一张塑料面具被狠狠敲裂,裂纹从唇角蔓延到眼尾,再从整张脸扩散到脖颈、肩膀、胸口。
麦克风从它手里掉下来,砸在裂开的舞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持人连同它脚下的影子,一起碎成了细碎的黑灰。
天幕上的裂缝缓缓合拢。
那些冰冷的竖瞳,一只接一只地闭上了。
最后一只眼睛消失前,像是朝舞台中央的穹羽轻轻看了一眼。
随后,一切归于黑暗。
只剩穹羽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像被从四十多万场无休止的凌迟里,猛地扔了出来,却还没能从那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很久以后,摆渡人的身影也开始慢慢变淡。
最后一缕白袍消失前,空气里只落下一句很轻的话,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道命令。
“祂说,你要活着。”
——
那一瞬间,抢救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电压不稳,又像有什么人轻轻碰了一下开关。
赵护士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白林没有注意。
他额头贴着穹景昼冰凉的指尖,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这个人。
下一秒。
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快要塌下去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
很小,很微弱。
像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觉。
赵护士猛地往前扑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一下。
那条线,又跳了一下。
虚弱,杂乱,却比刚才清晰了无数倍。
“心率上来了!”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
医生立刻转身冲回床边:“继续监护!血压呢?”
“慢慢回升!70/40!还在涨!”
“血氧也上来了!85!90!”
“给氧别停!准备升压药维持!联系ICU,准备转床!”
抢救室里重新乱了起来。
仪器的滴答声、医生的指令声、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王芳站在原地,像完全没反应过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白林也没反应过来,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可监护仪在响。
滴。
滴。
滴。
不稳。
一声一声,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把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一点点拽了回来。
“家属先出去,我们要继续处理,准备转ICU!”
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王芳终于回神,上前轻轻拉住白林的胳膊。
“白林,先出来。让医生处理。”
白林这一次没有抗拒。
只是被拉着往外走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回头看。
穹景昼被医生和护士重新围住,苍白的脸很快被晃动的人影挡住,只露出一点贴在脸颊上的黑发。
抢救室的门,再次“砰”地一声关上了。
白林站在门外,整个人像刚从几千米的高空坠落,又在最后一秒,被人硬生生拽住了。
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王芳扶着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回来了?是不是?”
白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湿冷一片。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轻地说:“他心跳了。”
像是在回答王芳。
又像是在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心跳了。”
王芳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绝望和后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白林没有立刻哭。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眼睛死死盯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红灯。
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撞。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句。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命运,又开了一场更残忍的玩笑。
可红灯重新亮起来了,医生又在里面抢救了。
穹景昼的心脏,重新开始跳了。
白林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这一次,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别再逗我了。”
他哑着嗓子说。
“穹景昼。”
“你别这样,我受不了了。”
抢救室的门第二次推开时,头顶的红灯依旧灼人地亮着。
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额角的青筋还在跳:“暂时稳住了。”
“心率和血压拉回来了,但波动较大。”医生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二人,“立刻转ICU,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鬼门关,家属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白林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监护仪重新响起的滴答声。
乱得厉害,弱得可怜。
可那是心跳,是穹景昼的心跳。
他机械地点了一下头,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没多久,转运病床被推了出来。
穹景昼身上比刚才多了更多冰冷的器械。氧气面罩牢牢扣在脸上,胸口贴满了电极片,各色管路纵横交错。
床边挂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和仪器,把那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干净耀眼的少年,缠成了一套生命维持系统。
推床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一下一下,重重碾在白林的心上。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抓住什么。
“别碰管路,先让我们转运。”赵护士低声拦住他。
白林猛地停住脚步,指尖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穹景昼的脸上。
“他心跳了。”白林轻声说。
王芳站在他身边,眼泪还在无声地掉,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只要多说几次,医生口中的“最坏准备”就会凭空消失。
ICU在住院部顶层,是整座医院最安静的地方。
很快,值班护士出来交代探视规则。
“现在不能进去,等医生交接完统一安排探视。每次只能进一个人,限时十分钟。入室必须全套消毒,穿探视服、戴口罩帽子鞋套。严禁触碰任何管路和仪器,不要大声说话刺激患者。”
白林听着,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王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先等吧。”
ICU外的等候区比普通病房更冷,整片空间被一种沉重的、无声的绝望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芳坐在旁边,手指飞快地敲着手机,给远在飞机上的穹家父母发消息,字斟句酌。
“穹景昼,可以探视了。”护士的声音终于响起。
王芳立刻推了推白林的胳膊:“你去吧。”
白林立刻抬头看她。
“你进去。”王芳的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很坚定,“刚才是你跟他说话,他才动的。”
白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护士带着他去消毒、换衣服。
戴鞋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套进去。护士看在眼里,只轻声说:“慢慢来,别急。”
ICU的门缓缓打开。
每张病床都被帘子和设备隔开,像一座座孤立的岛屿,每个人都靠着冰冷的机器,勉强攥着最后一线生机。
穹景昼在最里面的床位。
白林放轻脚步走过去,虚浮得厉害。
床边的监护仪上,绿色的数字跳动着。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睫。
“探视时间十分钟,不要碰管路。”护士站在身后。
直到这一刻,白林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一丝。
他隔着两层口罩,声音很闷:“你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心跳回来了。”
他顿了顿。
“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你手动了两下,我都记着。”
白林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护士轻声提醒时间到了,他才最后看了穹景昼一眼,转身走出了ICU。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迟钝地意识到——今天,是穹景昼昏迷的第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