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第多少场剧本结束后，舞台没有立刻暗下去。

穹景昼跪在冰冷的黑色地面上，一只手撑着身体，血顺着指尖滴在舞台上，刚落下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干，仿佛他的痛苦和鲜血，从来都不配存在。

他已经记不清刚才那一场是什么了。

也许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地，也许是冲天的火场，也许又是那个解剖室，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场结束后，身体上的疼痛都会消失一部分，可记忆不会。

那些白林惊恐的、愤怒的、失望的、受伤的眼神，那些他被迫说出口的冰冷的谎话，那些他亲手做过的残忍的事，全都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密密麻麻地嵌在他的脑子里。

穹景昼低着头，剧烈地咳嗽着，缓了很久，才勉强把一口气吸进胸腔。

头顶的灯光忽然亮了。

观众席传来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掌声，机械而狂热。

主持人从光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是标准的、漂亮的、没有一丝温度的。

“辛苦了，穹景昼老师。”

穹景昼没有抬头。

主持人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演了这么久，观众们都很心疼您呢。所以中场休息，我们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个小奖励。”

穹景昼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主持人抬手打了个响指。

正前方的巨大电子屏骤然亮起，鲜红的边框一点点展开，像一本摊开的、冰冷的审判书。

【人物综合评估报告】

【姓名：穹景昼】

那三个字闪了一下，很快被另一行字覆盖。

【真实身份识别：穹羽】

穹景昼终于抬起了眼。

主持人笑着看他，带着一点故作惊讶的俏皮：“哎呀，差点忘了，您不止一个名字呢。”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快跳动。

【善良指数：计算中……】

100。

1000。

10000。

100000。

最后，红光猛地炸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善良指数：溢出】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整齐的惊呼声。

主持人抬手鼓掌，笑容灿烂：“真了不起。看来我们穹景昼老师，是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呢。”

穹景昼跪在地上，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屏幕很快跳到下一项。

【邪恶指数：计算中……】

数字同样开始疯狂上涨。

100。

1000。

10000。

100000。

1000000。

又是一片刺眼的红光。

【邪恶指数：溢出】

主持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捂着肚子笑了很久，笑得肩膀都在抖。

“善良指数爆表。”

“邪恶指数也爆表。”

它俯下身，把麦克风几乎贴到穹景昼的耳边。

“您这个人，可真是矛盾啊。”

穹景昼的眼睫颤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主持人轻轻叹了口气，像很体贴似的，直起身道：“别急，我们再看看更直观的。”

屏幕上的字重新刷新。

【杀戮统计：计算中……】

数字从个位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19。

376。

10042。

270000。

1300000。

30000000。

数字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一片模糊的红光，像流动的血。

最后，整块屏幕剧烈地闪烁起来，像要被那串不断攀升的数字烧穿。

【杀戮统计：溢出】

【无法显示】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掌声几乎要掀翻整座演播厅的屋顶。

主持人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天啊。”

“看来您不是什么圣人。”

“是魔鬼啊。”

穹景昼跪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因为主持人的话。

是因为那串数字。

至少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扣上莫须有的数字。

原来摆渡人说他灵魂深处有罪，不是没有原因。

原来白林喜欢上的，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杀过多少人的怪物。

就在主持人准备继续开口时，屏幕忽然卡顿了一下。

红色的杀戮数据后面，几行白色的小字飞快地闪过。

【拯救？？？？：溢出】

【带回世界？？？？：溢出】

【承担痛苦？？？：溢出】

【恶意？？？：检索失败】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它猛地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几行白色的小字，瞬间被黑色的方块彻底遮住。

“无关项目。”

它语气轻快，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看重点。”

屏幕重新跳动，跳出新的标题。

【对白林说谎统计】

穹景昼的呼吸一下乱了。

屏幕开始滚动，一行行熟悉的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我没事。】

【不疼。】

【很快回来。】

【不严重。】

【只是累了。】

【不用担心。】

【我会处理。】

【你想多了。】

【明天见。】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穹景昼的瞳孔缩了一下。

主持人像抓住了他最细微的反应，笑意一下深了。

“您看，连‘明天见’也是谎言呢。”

穹景昼终于抬眼看它，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不是。”

“怎么不是？”

主持人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只要还没有兑现，就是谎话，您大概率会死在这里哦。”

屏幕继续刷新，一行行红色的判定跳出来。

【对白林说谎次数：溢出】

【因保护产生的谎言：溢出】

【因恐惧产生的谎言：溢出】

【因规则产生的谎言：溢出】

【直接伤害白林的谎言：持续增加中】

舞台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穹景昼睁开眼。

观众席前方，缓缓升起一排白色的椅子。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白林。

十一岁的白林坐在最左边，抱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脸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你又不是他们。”

屏幕立刻浮出一行冰冷的判定。

【锚点第一次情感链接】

第二个白林大概十二岁，手里拿着一张湖蓝色的贺卡和一袋砂糖橘，耳朵红红的，不肯看他。

“希望你不用总笑得那么用力。”

【锚点对扮演者产生特殊识别】

十三岁的白林站在漫天飞雪中，手里还攥着发烫的手机，眼睛又慌又亮。

“对不起……这很奇怪。”

另一个声音重叠进来，是穹景昼曾经说过的话。

“你是在保护我。”

【锚点保护行为加深】

十四岁的白林站在机场拥挤的人群里，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来接你。”

【锚点主动输出情感】

将近十五岁的白林站在天台，怀里抱着濒临崩溃的穹景昼。

“穹景昼，你可以走的。”

【锚点心智大幅成长】

穹景昼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主持人走到那排白林身后，笑着摊开手。

“多漂亮的证词啊。”

“看起来像救赎，对不对？”

可屏幕上的判定，却一行行冰冷地跳出来。

【锚点偏离原人生路径证据】

【锚点情感依赖转移证据】

【锚点自毁触发源绑定证据】

主持人俯身看向穹景昼，笑容残忍。

“您看，您每一次对他好，世界都记得。”

“每一次，您最后还是会毁了他。”

穹景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不同年龄的白林。

他们都看着他。

眼神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恨意。

这才最疼。

主持人抬手打了个响指。

所有白林身后的椅子同时下沉，像被黑色的舞台一口吞掉。

穹景昼下意识地伸出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下一秒，屏幕亮起新的标题。

【终极选择题环节】

主持人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像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游戏。

“接下来，是穹景昼老师最擅长的部分。”

“选择。”

第一题跳了出来，鲜红的字刺得人眼睛疼。

【白林即将死亡，你可以选择：】

【A. 承认爱他，三天后世界重置，“坏坏穹景昼”降临。】

【B. 否认爱他，让他自杀，走向结局。】

【C. 离开他，让他自杀，走向结局。】

【D. 什么都不做，等着他死。】

穹景昼盯着那四个选项，浑身发冷。

主持人笑眯眯地问：“选什么呢，穹景昼老师？”

穹景昼没有动。

鲜红的倒计时出现在屏幕角落。

【10】

【9】

【8】

主持人轻声提醒：“不选，也是一种选择哦。”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收紧。

倒计时跳到0。

屏幕自动跳出结果。

【超时默认选项：B】

【未回答惩罚即将施加】

穹景昼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咳出一大口鲜血。

下一题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拯救当前白林，还是拯救下一轮白林？】

没有选项。

只有两个名字，并排放在屏幕中央。

当前白林。

下一轮白林。

主持人站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魔鬼的诱导。

“您爱的是哪一个？”

“是现在这个会哭、会疼、会记得您所有好的白林。”

“还是下一轮那个，也许能遇到更好结局的白林？”

穹景昼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来。

他想要当前这个。

他舍不得当前这个。

可规则告诉他，如果当前这个不死，往后所有轮回的白林，会遭遇更残忍的结局。

屏幕亮起红光。

【犹豫时间过长】

【系统判定：自私倾向上升】

主持人笑了一声。

“您看，连爱，都能算成罪。”

屏幕刷新成白林的专项数据。

【白林存活原因：穹景昼】

【白林死亡责任：穹景昼】

【白林求生锚点：穹景昼】

【白林自毁触发源：穹景昼】

【白林最信任的人：穹景昼】

【白林最恐惧失去的人：穹景昼】

【白林最爱的人：穹景昼】

最后一行，停了很久很久。

【白林最终毁灭源：穹景昼】

主持人退开一步，像欣赏完了一段完美的表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最后，我们来确认一下您的身份。”

屏幕变成黑底白字。

【你是谁？】

第一行跳出来。

【穹景昼】

画面里，是十岁的他站在教室，笑得漂亮又用力，所有同学都在看他。

第二行。

【穹羽】

冥河边，黑水无风自动，摆渡人站在船头，叫出他的名字。

第三行。

【原穹景昼】

原剧本里，成年后的坏穹景昼把白林关进地下室，镜头冷得像刀。

第四行。

【路过的穿越者】

冰冷的系统日志闪过：人格异常，人格覆盖申请失败。

第五行。

【世界级罪犯】

黑红色的警告疯狂跳动，大部分数据被大面积遮挡。

第六行。

【锚点偏差源】

白林在操场、在食堂、在雪夜、在机场、在病房里，一次次看向他的眼神。

第七行。

【命运的囚徒】

无穷符号旋转，血泪石像缓缓低下头。

第八行。

【白林的光】

十一岁的白林正在吃草莓蛋糕，低头不敢说话，耳朵却红红的。

第九行。

【白林的刀】

十八岁的白林站在阳光房，眼睛红得不像话。

第十行。

【？？-1失败品？？】

镜头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主持人问：

“您到底是谁？”

穹景昼的眼神开始涣散。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乱成一团。

主持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涣散的眼睛。

“你想回去吗？”

穹景昼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去。”

“回哪里？”

他答不上来。

主持人的笑意加深。

“回原世界？”

“回冥河？”

“回神明给你写好的剧本？”

“还是回那个，注定被你毁掉的人身边？”

屏幕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数据，瞬间全部消失。

只剩白林的脸。

他看着穹景昼，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回来就好。”

穹景昼的手指猛地攥住舞台边缘。

像终于在无边无际的混乱和否定里，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线。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异常坚定。

“回白林身边。”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猛地停住了。

穹景昼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

“我要回白林身边。”

这句话出口后，舞台上所有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

主持人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恢复，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冰冷的恶意。

“很好。”

“请好好记住这个答案。”

它抬手，下一场剧本的大门，缓缓打开。

“因为后面的演出，会让您彻底忘掉他。”

【当前剧本：212849/4285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