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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守候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已经转到观察室。”

“谢谢医生。”王芳说。

医生点了点头:“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王芳拉着白林走到一边,声音放得很轻:“白林,你先回学校上课吧。”

白林摇头:“我不走。”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王芳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说,“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他醒了要是看见你为了他缺课,肯定又要生气。”

白林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下午回到学校时,白林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

白林回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翻书,拿笔,写字。

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写错了行。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超出格子的字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用笔狠狠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没事。

医生说稳定。

穹景昼以前也晕过,不是第一次查不出原因。

这次也会醒。

白林在心里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第一节课讲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那就是没有坏消息,也没有好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桌肚里,强迫自己抬头看黑板。

过了十分钟,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讲台上的老师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公式,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桌边。

白林的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总是浮出医院观察室里的画面。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低头写题。

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课间,郑乐把他叫到了走廊。

郑乐看着他苍白的脸,先没说医院的事,只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

“你之前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白林抬眼。

“省一。”郑乐说,“排名很靠前。三月份有国赛,学校这边会继续给你报名训练。”

白林点了一下头:“嗯。”

郑乐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另外,计算机竞赛那边的老师也提过你的名字。你逻辑和数学基础都好,要是你愿意,可以试着学一下。”

白林沉默了两秒,说:“可以。”

郑乐合上文件夹,语气放轻了些:“你最近如果顾不过来,所有训练都可以缓一缓。身体最重要。”

“不用。”白林说,“我能学。”

郑乐没有立刻接话。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带起一阵风。白林的白发被吹动了一点,很快又落回眉眼边,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白林。”郑乐的声音很温和,“医院那边有任何消息,你随时可以走。学校这边的事,我都会帮你处理好。”

白林垂下眼,低声说:“谢谢老师。”

放学铃响后,他没有去篮球场,也没有去健身房,他直接打了车去医院。

病房里比上午安静很多。

王芳不在,大概是去医生办公室或者楼下办手续了。这是从观察区转来的临时病房,穹景昼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输液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白林先去洗手间洗了手。

用洗手液反复搓了三遍,冲干净,才走到床边坐下。

“我来了。”他轻声说。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白林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今天的作业和物理卷子,在床边的小桌上摊开。

他看了一眼穹景昼苍白的脸,又低头写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怎么又这样了。”

“这是第二次了。”

白林写下一行复杂的公式,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压出一个很深的点。

“不过医生说稳定。”

“你估计明天就醒了。”

“醒了以后别装没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写,声音更轻了。

“还有。”

“你昨天说想看我笑。”

“我今天早上笑了,你没看见。”

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把什么咽了回去。

“等你醒了,我再笑给你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傻。

穹景昼要是醒着,肯定会立刻抓住这句话逗他,眼睛弯弯地说“想看就看,那我以后天天说”。

白林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你要是敢拿这个笑我,我就再也不来看你了。”

还是没人回应。

只有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

他低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赵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胸牌上写着“赵晓”。

她看见白林,语气温和地笑了笑:“还没走啊?”

白林站起来:“嗯。”

“我们要给他做一下晚间护理,顺便翻个身。”赵护士看了看输液瓶,又看了眼监护仪,“你先回去休息吧,王女士刚才交代过,说你明天还要上课。”

白林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

他看向穹景昼,少年安静地躺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清。

“放心吧。”赵护士声音放轻了些,“就是常规护理。等会儿我们也会再测一次生命体征。”

白林点了点头。

他把作业收进书包,又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还是没醒。

白林抿了抿唇,低声说:“我明天再来。”

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小白听见开门声,立刻从客厅的地毯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跑过来,绕着白林的腿转了两圈,又抬头往楼梯口看。

白林蹲下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

“他没回来。”

“明天可能回来。”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孙阿姨给他留了饭,在厨房里温着。

白林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就把碗放下了。

他给小白穿好衣服,带着它去了后院的阳光房。

那几盆穹景昼最喜欢的月季还好好地摆在架子上。白林拿起水壶,挨个浇过去。

水落在干燥的土里,发出很轻的“滋滋”声。

小白趴在旁边的地上,歪着头看他。

白林浇完最后一盆,站在原地没有动。

别墅里灯亮着。

哪里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就是空得要命。

没有人从楼上探出头,笑着喊他“白神你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嫌他浇花浇得太认真,伸手把小白抱起来,逗得它直甩尾巴。

小白轻轻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白林回过神,低头看它。

“走吧。”他声音很低,“明天去看他。”

第二天早上,白林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枕边的手机。

他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点开和王芳的聊天框,敲下四个字。

【他醒了吗?】

发出去后,屏幕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王阿姨:【还没有。】

王阿姨:【早上医生来看过,体征还是稳定的。你先好好上课,别担心。】

白林看着“稳定”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垂着眼,回了一句:【知道了。】

这一天过得比昨天更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背着书包往竞赛教室走。

路过艺术楼一层时,舞社的门开着。里面放着轻柔的音乐,有人正在排练。

李璐站在镜子前,刚做完一段旋转动作,她从镜子里看见门外那道白色的影子,回头喊了一声:“白林?”

白林本来想走。

李璐已经拿着毛巾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笑着说:“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会儿。”

白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舞社里还有几个女生,李璐回头对她们喊了句“你们先练”,然后把音乐声关小了一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李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问,“没睡好?”

白林说:“没事。”

李璐显然不信。

她沉默了几秒,又问:“退圈那个事,是真的确定了啊?”

白林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点。

李璐的声音放低了些:“他身体真的那么差吗?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

白林想起王芳昨晚叮嘱过的话。

穹景昼昏迷这件事不能随便对外说。现在如果传出去,外面不知道会被编成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说:“对。他需要好好休息。”

李璐愣了一下,她大概听出来这句话后面有没说完的东西,但没有追问。

过了会儿,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行吧。好好休息最重要。”

白林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白林。”李璐又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

“你要是心情不好,别一个人憋着。”李璐说,“我们几个可以一起去吃饭。”

她顿了顿,像是想让语气轻松一点,笑着补充道:“把大明星也带上,他不是最会挑店吗?让他请。”

白林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轻轻说:“好。”

白林走出艺术楼,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他想,等穹景昼醒了就跟他说。

他肯定会立刻皱起眉,抱怨“怎么又是我请”“我才刚回来就要被宰”。

然后转头又会偷偷问他想吃什么。

竞赛训练结束,白林照旧打车去了医院,病房门半开着。

他走到门口时,赵护士正在给穹景昼做口腔护理。

床头的小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穹景昼苍白的脸上。赵护士戴着手套,动作熟练又小心,用海绵棒轻轻擦拭着他的牙齿和口腔。

白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护理结束后,赵护士把东西收进托盘,低声说:“好了,可以进来了。”

白林走到床边。

王芳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几张检查单,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

“今天怎么样?”白林问。

王芳把检查单放回文件夹里,声音有些沙哑:“检查做了很多。核磁共振、脑电图、血液检查……都做了。”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白林,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和无力。

“结果和昨天差不多。”

白林点了一下头。

“医生怎么说?”

“继续观察。”王芳说,“神经内科的专家下午也来看过了,暂时还是没有找到明确的昏迷原因。”

白林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穹景昼。

过了几秒,他转向赵护士,声音很轻:“赵护士,他这样……一般什么时候会醒?”

赵护士正在整理护理车,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床上的穹景昼,又看了看白林:“这个我真说不好。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医生那边也还在会诊。”

白林垂下眼。

赵护士像有些不忍,又说:“不过他还年轻,而且现在体征一直很稳定。你也别把自己吓坏了。”

她戴好手套,声音低了点:“我还挺喜欢看他演的剧的。之前我女儿天天追,说这个小演员长得好,演得也灵,眼睛里有光。”

赵护士看向穹景昼,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白林没有说话。

他顺着赵护士的视线看过去。

穹景昼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妆,没有灯光,也没有镜头。手背扎着留置针,病号服的领口被整理过,露出一点苍白的脖颈。

这个人以前站在镜头前,永远是闪闪发光的。

漂亮,聪明,有天赋,好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可现在他只能躺在这里。

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出来。

白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出今天的竞赛卷子。

“我写一会儿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李璐说,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白林继续写。

“她说让你请,我答应了。”

“你醒了自己去跟她算。”

他停了几秒,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别赖账。”

第三天是周六。

白林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和打印机的声音。

穹景昼躺在床上,还是没醒。

白林的目光慢慢往下落。

床边多了一个透明的引流袋,挂在床侧的架子上。细长的管子从被子下面绕出来,被护士用胶布固定得很规整,贴着床沿垂下去。

昨天穹景昼只是输液,只是躺着,只是叫不醒。

今天他身上又多了一根管子。

白林站在门口,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

王芳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白林,她轻声道:“来了。”

白林点了一下头,慢慢走进去。

他没有立刻坐下。

视线又一次落到那个透明的袋子上。

王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早上处理的。医生说他一直不醒,要准确记录出入量。”

白林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上午九点多,病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穹景昼的妈妈和爸爸到了。

两个人显然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穹景昼妈妈手里紧紧攥着包带,眼睛通红;穹景昼爸爸站在她身侧,脸色绷得很紧。

他们第一眼先看向床上的穹景昼。

穹景昼妈妈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又很快抬手擦掉,怕滴在他脸上。

“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声音哽咽,“上周视频的时候还好好的。”

穹景昼爸爸没有说话,只站在床尾,看了很久很久。

王芳低声把这几天的情况说了一遍,从昨天早上发现昏迷,到送医院抢救,再到现在所有的检查结果。

穹景昼妈妈听完用力吸了吸鼻子:“稳定就好。稳定就能行。”

她说完,转头看站在旁边的白林。

“白林。”

白林立刻站直:“阿姨,叔叔。”

穹景昼妈妈看着他,眼神一下软下来。

她走过来,像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太突然,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没见了。”

“长高好多。”穹景昼妈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黑,“是不是也没好好睡觉?这几天辛苦你了。”

白林没有答。

穹景昼爸爸声音很低:“先坐下吧,别一直站着。”

白林慢慢坐回椅子上。

穹景昼妈妈坐到他旁边,看见他手里还攥着竞赛卷子,轻轻叹了口气。

“景昼老跟我们提起你。”

“说你拿了数学竞赛省一,还说你见义勇为,特别勇敢。”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卷子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每次出国来看我们,吃饭的时候都要说你。”穹景昼妈妈的声音哑了些,“有一次,他一顿饭说了快半个小时你。”

白林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穹景昼在国外时给他发的消息。

那些消息总是很短。

【我吃饭了。】

【我爸妈问学校的事。】

【这边好冷。】

白林那时候只回“嗯”“多吃点”“别熬夜”。

他从来不知道,穹景昼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和父母吃饭的时候,说的全都是他。

穹景昼妈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别担心。”她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声音很轻,“他肯定会醒的,我们都在这里等他。”

上午查房时,主治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又来了。

他仔细看了穹景昼的监护记录,赵护士站在旁边,把记录夹递过去。

医生翻完,抬头对他们说:“今天要开始鼻胃管营养支持。”

白林原本正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什么是鼻胃管?”

医生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就是从鼻腔放一根软管,一直通到胃里。他现在单纯靠静脉输液营养不够,后面需要通过这根管子给他输注营养液。”

白林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听懂了每个字。

可合在一起,又像怎么都不该和穹景昼有关。

那个前几天还会嫌孙阿姨做的粥太淡,会被他盯着吃蒸蛋,会笑着说“白神,你现在很像查岗的家属”的人,怎么会需要用管子吃饭。

白林低声问:“他会疼吗?”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置管的时候会有些刺激,虽然他现在意识不清,但身体还是会有反射,我们会尽量快一点。”

白林垂下眼,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赵护士推着护理车过来的时候,白林还站在床边。

她看了他一眼:“白林,你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白林没动。

“我不能看吗?”

“可以看。”赵护士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过程会不太舒服。你在旁边看着,可能会难受。”

白林看着床上的穹景昼。

少年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办法拒绝。他醒着的时候,那么爱打扮,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肯定不会想让白林看见他这个样子。

白林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去。”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穹景昼的父母也跟着出来了。

穹景昼妈妈靠在墙上,眼睛红得更厉害。

穹景昼爸爸扶住她的肩,声音很低:“出去吧。他醒着,也不会想让我们看的。”

等他们真正能进去,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穹景昼脸上多了那根鼻胃管。

细细的,安静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床边的仪器和管路比早上更多了,营养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通过那根管子,流进他的身体里。

赵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的参数,轻声解释:“放心,会用泵慢慢输。四个小时输一次,输完还要用生理盐水冲管。”

白林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会有感觉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最后还是主治医生说:“我们现在所有的操作,都会按患者有完整意识和感受来处理。动作会尽量轻,尽量减少他的痛苦。”

白林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赵护士把输液管接好,透明的营养液顺着管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那么慢。

那么安静。

白林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看了几秒,快步走到窗边,手指扣住冰冷的窗台边缘。

王芳看见了,低声叫他:“白林。”

白林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

“怎么能这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比起穹景昼醒来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疼。

他更怕的是——穹景昼根本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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