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林醒得很早。
他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只是短暂地从某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沉下去,又被胸口那点闷意反复拽上来。
手机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只剩下五格电。
白林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第一件浮上来的,是穹景昼昨天往后退的那半步。
他抬手盖住眼睛,指节慢慢收紧。
“有病。”
声音很低,可他骂的是自己。
穹景昼最近状态差成那样,吃饭吃不下半碗,睡觉睡不到两个小时,连站了十几年的舞台都亲手放弃了。
他最该问清楚的,是穹景昼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是后面要不要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
可他呢。
他竟然还在纠结穹景昼是不是喜欢他。
还在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还在因为那半步后退,别扭了一整夜。
太过分了。
白林坐起来,用力揉了揉眉心,拿过手机。
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
快点好:【晚安。】
快点好:【明天见。】
白林的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终于敲下三个字。
:【醒了吗?】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白林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又发了一条。
:【药吃了没?】
还是没有回复。
白林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就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新风系统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
穹景昼的房门关着。
白林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穹景昼。”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醒了吗?”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白林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门板上。
——也许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昨晚他没笑,也没回消息,还丢下一句冷冰冰的“明天再说”就走了。
这个念头扎得他心口更难受。
他握住门把,轻轻一压。
门开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
床头柜上,药盒和昨晚他放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床上的人还在睡。
穹景昼侧躺着,背对着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黑色的头发有些乱,安安静静地贴在枕头上,像一朵散开的墨。
白林站在门口,先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睡着了,不是生气。
他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穹景昼。”他轻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动。
白林停在床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原本压了一早上的火气和慌乱,忽然都松了点。
他声音低下来。
“昨天……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觉得尴尬得不行。
白林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他站在床边,半天才继续说:“我昨晚有点生气。”
穹景昼还是没动。
白林垂着眼,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声音更低了:“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穹景昼凭什么不能生气。
他昨晚被自己逼问了那么久,后来又被自己那样唐突地靠近,躲开之后还要听自己说那些越界的话。
换做是谁都会生气的。
白林抿了抿唇,想起昨晚穹景昼最后那个眼神。
他轻声说:“你昨天不是说想看我笑吗?”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白林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心口发闷,却还是强行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很僵,很短,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好了吧。”他声音有点别扭,“我笑了。”
“我说了,明天再说。”
“现在是明天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连被子的起伏都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白林脸上那点僵硬的笑意一点点收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白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穹景昼?”
他俯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穹景昼的肩膀。
没有反应。
白林的手指僵住了。
他又轻轻推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穹景昼,醒醒。别睡了。”
还是没有反应。
白林赶忙绕到床的另一侧,终于看见了穹景昼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一点红。
“穹景昼?”
他伸手去探穹景昼的额头。
几乎没什么温度。
白林的手被冰的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穹景昼的胸口。
有心跳,很轻,很慢。
他又去摸他的脉搏,指尖按在颈侧那片柔软的皮肤上,那点跳动微弱得像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景昼。”
白林的声音一下哑了,他轻轻拍了拍穹景昼的脸。
“别睡了。”
“我不生气了。”
“你别逗我。”
可穹景昼还是没有醒。
白林猛地从兜掏出手机,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差点掉下去。他慌忙按亮屏幕,屏幕只闪了一下微弱的白光,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没电了。
白林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下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
穹景昼的手机就放在枕边,白林赶忙伸手去拿。手机被他的动作碰亮,锁屏界面跳了出来,需要输入六位密码。
他先输了穹景昼的生日。
【密码错误】
又输了王芳的生日。
【密码错误】
穹景昼父亲的。
错误。
母亲的。
还是错误。
白林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块屏幕,指腹在密码键上悬着。
“不行……”
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穹景昼,别跟我开玩笑。”
锁屏界面上,穹景昼的笑脸还在,是白林之前给他拍的。穹景昼把小白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黄鸭逗它,笑得眼睛弯弯的。
白林看着那张笑脸,脑子一片混乱。最后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咔哒”一声,开了。
手机还在和他的聊天界面。
最上面,是穹景昼昨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
【晚安。】
【明天见。】
而输入框里,还躺着三个字。
没有发出去。
【对不起】
白林盯着输入框里那三个字,鼻尖突然酸得要命,可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拨号界面。
指尖抖得按不准数字,第一遍甚至按错了。他咬了一下舌尖,深吸一口气,重新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您好,急救中心,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白林低头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声音发抖:“有人昏迷,叫不醒。”
“请先告诉我详细地址。”
白林报了别墅的地址,报完又重复了一遍。
对面很快确认了一遍,又问:“患者年龄?性别?现在还有呼吸和脉搏吗?”
“男,十六岁。”白林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鼻尖,“有呼吸,很浅。脉搏也有,很慢。”
“好的,请听我说。现在不要喂水,不要喂药,绝对不要摇晃他。请保持患者呼吸道通畅,如果他现在是侧躺,就先保持这个姿势。急救车已经派出,十分钟左右到。”
白林立刻照做。
他把穹景昼脸边的被子轻轻往下压了压,确认没有挡住口鼻,又把枕头稍微往后挪了一点。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床边,另一只手始终贴在穹景昼的颈侧。
随后抬起头,朝门外大喊了一声。
“孙阿姨!”
声音劈了叉,破得吓人。
楼下很快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还有锅铲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白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阿姨披着外套冲上楼,看到床上的穹景昼,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天爷呀,这是怎么了?”
白林没有回头,声音很紧:“孙阿姨,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你去开大门,让他们直接进来。再给王阿姨打个电话,让她立刻去医院。”
孙阿姨很快反应过来。
“好,好,我马上打。马上就去开门。”
她一边拨电话,一边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急救中心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请问患者现在意识有反应吗?你可以轻声呼唤他,但不要用力摇晃。”
白林低下头,凑到穹景昼耳边。
“穹景昼。”
没有反应。
“景昼。醒醒。”
还是没有。
“没有反应。”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好的,急救人员已经快到了。你做得很好。请继续观察,不要离开他身边。”
白林闭了闭眼。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得好。
他昨晚没有回消息。
也没有给他笑一下。
床头柜上的药盒、水杯、全都安安静静地放着,像昨晚什么都还来得及。
只有穹景昼叫不醒了。
“你可以先准备好患者的药盒和身份证件,方便医生了解情况。”
“好。”
白林把手机放在床边,迅速把穹景昼的药盒、最近的几张检查单、身份证和医保卡一起装进文件袋。
他动作很快,却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到地上,手指抖得厉害。
楼下传来急促的门铃声和脚步声。
急救人员到了。
担架被快速推进房间,医护人员立刻接手。有人测血压,有人接心电监护,有人俯身轻拍穹景昼的肩膀呼唤他的名字。
白林被挡到一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呼吸浅,心率42次/分,血压偏低。”
“意识不清,对疼痛刺激有微弱反应。”
“先上车,建立静脉通路,去最近的市一院急诊。”
穹景昼被小心地抬上担架的时候,白林下意识摸了一下他的手。
像一块冰。
白林僵了僵,又很快松开,怕挡着医护人员的动作。
“我跟着去。”他立刻说,拿起文件袋就要上车。
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吗?”
白林顿了一下。
孙阿姨连忙说:“他家长马上就到,这孩子一直照顾人,情况他最清楚。让他先跟着吧。”
急救人员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
下楼时,白林跟着担架,几乎是一路小跑。
救护车门“哐当”一声关上,车子立刻启动,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林坐在靠边的位置。
他咬紧牙,眼睛红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冲进了医院的急诊通道。
车门打开的时候,王芳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是跑着过来的,外套敞开着,脸色比白林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景昼?!”
她快步迎上来。
急诊医生立刻接手,担架被飞快地推进了抢救室。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白林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被护士拦住。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不要靠近。”
白林停住了脚步。
王芳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也在抖。
“怎么回事……突然就这样了?”
白林的头垂得很低,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早上进去的时候,他就叫不醒了。”
“昨晚还好好的。”
“都怪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昨晚跟他生气了。”
王芳用力摇了摇头。
“白林。”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你的错。”
白林没有看她。
他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盯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
“王阿姨……”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会醒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