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演播厅中央。
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排排模糊的人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拍着手。
正前方的巨大电子屏上,用红字写着冰冷的规则:
【综艺场正式开始】
【单剧本限时:60:00】
【超时惩罚:彻底消亡】
穹景昼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舞台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道过分欢快、尖锐得刺耳的声音。
“欢迎回来,穹景昼老师!”
一个穿亮片西装的主持人从灯光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像焊上去的,僵硬又诡异。“既然您拒绝继续站在聚光灯下,那我们只好替您好好复习一下——什么叫演员的职业素养。”
穹景昼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观众席第一排中央。
白林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白发被舞台灯照得泛着冷光,眉头紧紧皱着。
他显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眼神从混乱的舞台扫到穹景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穹景昼?”
那一声很低,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主持人笑眯眯地走下台,弯腰朝白林伸出手,语气亲切得令人作呕。
“第一位幸运观众,就是我们的小白林同学!”
白林脸色一冷,反手就要挣开:“放手。”
主持人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硬生生把他拉上了舞台。
穹景昼一步上前,挡在白林身前:“别碰他。”
主持人转头看他,笑得更灿烂了:“很好,情绪来了,入戏很快。”
白林被推到穹景昼身侧,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抬眼去看他的脸,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
穹景昼喉咙发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护在身后:“白林,别说话。”
“为什么?”白林皱着眉,“这是哪儿?他们是谁?”
主持人抬手打了个响指。
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张冰冷的答题台。
灯光骤然变暖,背景音乐变成了综艺节目里那种轻快又无害的旋律。
【开场环节:默契答题】
【目标:严格按照人设回答问题】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笑着念规则:“请穹景昼老师依次回答问题。答案必须符合系统设定的剧情需要,否则——惩罚即时执行。准备好了吗?”
第一题跳了出来,鲜红的字刺得人眼睛疼。
【白林对穹景昼来说是什么?】
脑海里自动浮出标准答案。
【负担。】
穹景昼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白林看见了题目:“这什么弱智问题。”
“请穹景昼老师回答。”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催促。
穹景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朋友。”
下一秒,白林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腕上凭空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很快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晕开。
“白林!”
穹景昼瞳孔骤缩,想去捂他的伤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挡开。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对着穹景昼摇了摇头:“小伤,没事。”
主持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答案错误。演员不可以擅自改词哦。请重新回答。”
“再答错,惩罚会加倍哦。倒计时十秒。”
穹景昼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牙关慢慢咬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负担。”
白林转头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失去了光。
他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着血。
大屏幕亮起绿光。
【回答正确】
第二题。
【白林是否重要?】
脑海里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不重要。】
白林眼神很静:“你怎么不说话。”
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像敲在心上的重锤。
主持人拖长了声音:“三,二——”
穹景昼在最后一刻开口:“不重要。”
这话落下,白林不再看他了。
接下来的问题,一道比一道更像刀。
“你是否喜欢他?”
“不喜欢。”
“你是否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不会。”
“你是否曾经真心想靠近他?”
“没有。”
一开始白林还会骂,还会生气。
后来他不骂了。
他脸色越来越白,一直死死地盯着穹景昼,像要从他那些冰冷的谎话里,挖出一点藏在最深处的真心。
到最后一题时,白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穹景昼。”
穹景昼没敢看他。
“都是假的,对不对?”
穹景昼的心像被这句话生生撕开。
主持人满意地鼓起掌来。
“开场互动完美完成!穹景昼老师,您的情绪非常到位。”
灯光骤然熄灭的一瞬间,白林手腕上的伤口消失了。
下一个场景切换得毫无预兆。
风声,爆破声,子弹破空的尖啸声,金属碰撞的刺耳声。
穹景昼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弃的工厂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硝烟味。身上套着黑色的战术服,腰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枪。
远处的铁架上,白林被粗麻绳反绑着,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大屏幕悬在布满灰尘的半空中。
【第一轮:解救行动】
【目标:一小时内完成营救并击败所有敌方】
【附加惩罚:每过一分钟,人质身上增加一道伤口】
【超时:彻底消亡】
【倒计时:59:59】
第一分钟还没过去,白林的胳膊上就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咬了一下牙,硬是没叫出声。
穹景昼猛地冲了出去。
炸弹在他身边接连炸开,滚烫的气浪掀翻了碎石,碎片刮过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每一次被子弹击中,身体都会被撕开一道血口,又在下一秒被强行愈合,好让他继续跑,继续疼。
第二分钟,白林小腿上多了一道伤。
第三分钟,侧腰。
第四分钟,肩膀。
他用牙咬着绳子,一点点磨着。
在穹景昼被侧边埋伏的敌人逼退时,他松口吼了一声:“左边!”
穹景昼侧身避开,子弹擦过耳侧,带起一道滚烫的血痕。
白林喘着气骂:“你看哪儿呢?别看我,看前面!”
穹景昼几乎要被这句话割开。
他最后把白林从铁架上解下来的时候,倒计时只剩下七分十三秒,白林身上多了几十道伤口。
白林脱力地落进他怀里:“你流血了。”
穹景昼抱着他,手都在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嘴。”
“你凶什么。”白林咳了一声,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血。
穹景昼把他抱得更紧,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屏幕冷冰冰地亮起。
【第一轮完成】
光再次黑下去。
接下来是高楼,夜景,瓢泼大雨。
穹景昼站在天台边缘,雨水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全都打湿了,冷得刺骨。
白林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文件,身上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他的眼睛很红,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二轮:雨城】
【目标:利用白林的信任,取得关键文件,并亲手将其推下楼】
【限时:60:00】
【超时:彻底消亡】
白林看着他,把文件紧紧攥在手里:“我不会把文件给你的。”
穹景昼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剧情线在他脑子里强行推进,台词一行一行浮在眼前,像催命符。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动。
倒计时从五十九分跳到三十八分。
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眼前一黑。他“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主持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穹景昼老师,拒演可是会加快进度的哦。”
白林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了?”
雨水顺着穹景昼的睫毛往下落,他看着白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白林。”
“你说。”
“信我一次。”
白林皱了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穹景昼把那句剧本台词说出来时,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脏被碾碎的声音。
“我喜欢你。”
白林愣住了。
他看着穹景昼,眼底的戒备、疑惑、愤怒,一点点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怔愣和欢喜。
“……你说什么?”
穹景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只能继续说,又一遍。
“我喜欢你。”
“所以把东西给我。”
白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走上前,把那份藏在怀里的文件,轻轻放在了穹景昼的手里。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穹景昼接过来,指尖抖得厉害。
任务进度亮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鲜红的字写着:将白林推下楼。
白林见他没回应,像已经察觉了什么。
“……穹景昼?”
穹景昼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文件。
“你是不是骗我?”
这句话几乎把他整个人劈开。
倒计时还在走。
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穹景昼一步一步,把白林逼到了天台的边缘。
脚下就是几十层的高空。
白林没有反抗,他还在看穹景昼。
眼神冷静,疼痛,却依然带着一点不肯放弃的确认。
“你杀我之前,能不能说句真话?”
穹景昼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白林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我知道了。”
穹景昼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白林衬衫的衣角。
白林坠下去的那一刻,没有喊。
整个世界只有雨声。
穹景昼站在天台边,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第二轮完成】
下一场,是悬疑片。
穹景昼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法医服,手上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旁边的金属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摆着解剖刀、镊子、剪刀。
白林躺在解剖台上。
脸色苍白,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穹景昼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可背后没有路。
冰冷的墙壁挡住了他。
屏幕悬在尸检室的正上方。
【第三轮:消失的他】
【目标:完成尸检,找出真正死因】
【限时:60:00】
【超时:彻底消亡】
穹景昼盯着台上的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是尸体。”他声音抖得厉害。
主持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恶意的笑意:“请尊重你的人物设定,穹法医。”
倒计时开始。
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穹景昼站在原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他低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是胃里疼得像被人用手狠狠拧烂。
可倒计时还在走,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真正的白林了。
他颤抖着拿起了解剖刀。
第一刀落下时,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橡胶手套很快被冰冷的血浸湿。
灯太亮了,所有的细节都无处可藏。他强迫自己看,强迫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法医一样,记录、检查、推理。
不能把他当白林。
不能。
否则他一秒都做不下去。
可每一次刀刃碰到皮肤,他脑子里都会响起白林的声音。
解剖完成后,穹景昼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死因是规则。”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笑声:“错误。”
穹景昼死死盯着屏幕:“死因是神明。”
“错误。”
倒计时剩下最后一分钟。
穹景昼低头,看向解剖台上的白林。
白林裂开的腹部还被他用白布半遮着。
穹景昼闭了闭眼,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在空气里。
“死因是我。”
屏幕亮起绿光。
【答案正确】
下一秒,白林忽然睁开了眼。
穹景昼僵在原地,手里的解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白林微微抬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口,被翻开的白布,和穹景昼满是鲜血的手。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
他撑着解剖床想坐起来,却被自己的血弄了满手,整个人狠狠一颤。
“你干了什么……。”
白林盯着他,声音几乎破了。
“穹景昼,你说话啊。”
主持人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亲切又明亮。
“恭喜完成第三轮!”
场景碎掉前,白林还在看他。
那眼神比任何刀都锋利,比任何疼都刻骨。
第四场是水下。
穹景昼醒来时,自己正被绑在水下,胸腔里憋着最后一点气,肺部疼得像要炸开。
屏幕在水面上方扭曲闪烁,像一块模糊的光斑。
【第四轮:深海营救】
【目标:不携带任何设备,进入机关核心,救出即将溺亡的白林】
【限时:60:00】
【超时:彻底消亡】
白林被困在更深处的玻璃容器里。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下巴。
他在拼命挣扎,玻璃容器被撞得哐哐作响。
穹景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力挣断了手上的绳子,使劲往下游。
第一次,他没有找到机关底部那个生锈卡死的锁扣。
缺氧让意识很快模糊,他指尖只碰到玻璃冰冷的边缘,就被水压和窒息的痛苦拖进了黑暗。
他淹死了。
再睁眼,又回到了起点。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十次。
第二十次。
水灌进气管的窒息感,肺部痉挛的剧痛,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绝望。再醒来,又要重新来过。
白林每一次都在那个玻璃容器里。
每一次都看着他。
从一开始的愤怒、挣扎,到后来的恐惧、绝望,到最后只剩下哑着嗓子的哭喊。
“别下来了!”
“你会死的!穹景昼!”
穹景昼没听。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终于摸到了机关底部那个卡死的锁扣。
指甲翻裂,冰冷的水里很快散开一片淡红。他用尽全力,硬生生把锁扣扳开。
玻璃门打开的瞬间,白林已经快没意识了。
穹景昼抱住他,拼了命往上游。
胸口疼得像被人掏空。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白林推了出去。
自己却因为脱力,缓缓沉向了黑暗的水底。
再次睁眼时,场景终于结束。
穹景昼跪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中央,浑身湿透,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喉咙里全是水,肺部还残留着灼痛感。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连拳头都握不紧。
白林不在。
只有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穹景昼老师,表现非常出色。”
观众席传来阵阵机械的欢呼。
大屏幕缓缓亮起。
【已完成剧本数量:4/428571】
【剩余剧本数量:428567】
穹景昼抬起头。
那个数字太长了。
长到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刑期。
他的视线开始发花,耳边全是水声、掌声、白林的质问和自己一次又一次濒死前的窒息声。
身体已经不像自己的了,疼痛一层叠一层,连呼吸都像要割开喉咙。
主持人站在灯光边缘,笑容灿烂得刺眼。
“下一轮准备。”
屏幕上的倒计时重新亮起。
【中场休息,第五轮即将开始】
【60:00】
穹景昼低头,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水。
他慢慢笑了一下。
“来。”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继续。”
……
第二天,窗外天光正亮。
雪后的清晨干净得近乎刺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苍白的脸上。
穹景昼安静地躺着。
手机放在枕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亮了。
屏幕上还停留在他昨晚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见。】
他没能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