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白林站在休息区边上，看着穹景昼把围巾一圈圈绕好。
两个人从化妆间出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那句“像喜欢我一样”像化妆间的粉末，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回头看。
王芳从外面打完电话进来，手里晃着车钥匙：“我得回公司取一份紧急文件，顺路。你们要不先坐陈叔的车回去？”
穹景昼抬眼：“我跟你上公司去一趟。”
王芳皱了皱眉：“你又想干什么？早点回去休息。”
“商量点事。”穹景昼说得很轻，手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不会太久。”
白林立刻看向他。
穹景昼却没看回来，只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像是怕外面的风灌进去，又像是在躲他。
王芳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白林：“那你呢？”
穹景昼这才看向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或者去大厅坐会儿，我很快就下来。”
白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事我不能听？”
“工作上的事。”穹景昼的笑意淡了点，“白神已经盯我一天了，给我留点私人空间？”
白林的脸色冷了冷，他没再问。
车开到王芳公司楼下时，街边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王芳和穹景昼从侧门进去，白林原本坐在车里等。可过了十几分钟，手机没响，人也没下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聊天框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没发出去一个字。
又等了两分钟，白林推门下了车。
公司大厅的灯亮得晃眼，前台的两个女生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表。白林一进去，她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白发上，又很快礼貌地移开。
“你好，请问找谁？”
“王芳。”白林说，“我上去找她。”
前台女生点点头：“请问您有预约吗？”
白林顿了一下：“她刚上去，和穹景昼一起。”
“抱歉，没有预约不能直接上楼。”前台看了他一眼，又像觉得有点熟悉，迟疑了一下，“您可以先联系王总或者她的助理确认一下。”
白林拿出手机，刚要拨号，电梯口那边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对方原本正低头看文件，经过前台时余光扫到白林，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白林看了两秒：“白林同学？”
白林抬头。
“我是张经理。”男人立刻走过来，“王姐之前特意交代过，你要是过来，直接放行就行。”
前台女生连忙站起来：“张经理。”
张经理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带他上去。”
他又转头对白林笑了笑：“走吧，王姐办公室在二十六楼。”
白林点了点头：“谢谢。”
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张经理按了楼层，没忍住又看了白林一眼：“第一次来公司吧？”
“嗯。”
“难怪。”他笑了一下，“之前总听王姐提你，说你学习特别好，人又懂事。”
白林点点头，没接话。
电梯门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冷得没有表情，一头白发在顶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二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整层开放式的办公区。玻璃隔断，长长的办公桌，一排排亮着的电脑屏幕，还有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墙上挂着几张艺人的宣传照，最显眼的那张，是穹景昼去年拍的杂志封面。
有人抬头看见张经理身后的白林，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那个白头发……”
“是不是之前上热搜那个？穹景昼的同学？”
张经理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怕他介意，压低声音说：“别管他们。”
白林说：“没事。”
他说得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跟着张经理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门没完全关严，里面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张经理敲了两下门。
“王姐，白林来了。”
里面传来王芳的声音：“进来。”
白林走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王芳的办公室。
比他想象中简单很多，甚至有些朴素。墙边立着一整排深灰色的文件柜，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摞厚厚的合同压在左手边，旁边还有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白林先快速扫了一圈。
没看见穹景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人呢？”
“去卫生间了。”王芳抬头看他，“你放心，没不舒服。刚才他爸妈打电话过来，他去外面接了，怕吵。”
“好。”
他没再多问。
王芳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会儿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白林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王芳办公桌的左侧。
那里摆着一个木质相框。
只有巴掌大，边框已经磨得发亮，照片的边角泛着黄。
里面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那个约莫十岁，紧紧牵着身边小孩的手；小的那个才到他腰，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白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王芳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看过去，眼神忽然软了很多，也沉了很多。
“你在看他们啊。”
白林立刻收回目光。
“没事。”王芳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边缘的灰尘，“两个孩子。”
白林轻声问：“是您的亲戚吗？”
王芳垂着眼，像在讲一件很远很远的事。
“是我收养的孩子。从孤儿院领回来的。”
白林一怔。
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指尖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对不起。”
王芳抬眼看他，随即笑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她把相框重新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很久以前的事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芳抬手揉了揉眼角，像不想让气氛太沉重，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坐吧，景昼接完电话就回来。”
白林点了点头，在沙发边坐下。
——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白林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框，上一条还停在他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你还没好吗？】
没有回复。
白林的眉头越皱越紧。
：【在哪？】
屏幕依旧安静着，没有任何动静。
王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还没回你？”
白林把手机按灭，站了起来：“我出去看看。”
“白林——”
王芳刚想叫住他，白林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就看看，很快回来。”
王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到底没拦：“有事立刻叫我。”
白林应了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比刚才安静了些，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加班。白林从玻璃隔断旁走过时，依旧能感觉到几道好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拨通了穹景昼的电话。
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很久，一遍又一遍，最后自动挂断。
白林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男洗手间门口没有人，水龙头旁边还残着一点水迹。白林刚踏进去，就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很低的喘气声。
很闷，像有人用手捂着嘴，在极力忍着，不想让外面听见。
“穹景昼？”
隔间里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那阵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传出。
白林往里走了两步，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口停下。
“穹景昼，开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点很轻的摩擦声，接着是穹景昼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白林？”
白林伸手去推门，门锁着。
他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我数三声。不开，我就踹了。”
里面的人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很虚，带着气音。
“白神现在……还会威胁人了？”
“一。”
隔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
“咔哒”一声。
锁扣终于响了一下。
白林立刻推门进去。
穹景昼坐在隔间靠墙的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偏上的位置。
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眼尾也泛着红。
白林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不是打电话去了吗？”他蹲下去，伸手去扶人，“这是干什么？”
“打完了。”穹景昼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忽然有点难受。”
“有点？”白林握住他的胳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难受成这样，也不回消息？”
穹景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怕你担心。”
白林差点被他气笑。
“那你觉得我现在就不担心了？”
穹景昼没接话。
白林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很轻，很细微，顺着衣料传过来。
白林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不再骂了，伸手穿过穹景昼的腋下，用力把人扶了起来。
穹景昼刚站直，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白林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
两个人离得极近。
白林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病？躲起来干什么？”
穹景昼靠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
白林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穹景昼走得很慢，几乎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白林身上。
走到洗手间外的走廊，白林才停下来，让他靠着墙喘几口气。
白林拿出手机，直接给王芳发了条语音。
“他在洗手间外走廊，很不舒服。”
穹景昼靠着墙，唇色淡得像纸，却还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白神现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白林冷声道：“你要面子还是要命？”
穹景昼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脸上的冷汗闪闪发光。
过了几秒，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要你。
白林整个人猛地僵住。
穹景昼也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慢慢闭上眼，把脸转向另一边，没再开口，也没敢看白林的眼睛。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急促又紊乱。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打破了寂静。
王芳很快从办公室方向跑了过来。
“景昼？”
穹景昼睁开眼，想笑一下：“王女士，别这么紧张，我没事。”
王芳没理他，立刻看向白林：“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他在隔间里喘不上气，坐地上起不来了。”
穹景昼还想说什么，被白林冷冷地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芳立刻给陈叔打电话：“麻烦把车开到楼下正门，我们马上下去。”
白林重新扶好穹景昼，往电梯那边走。
穹景昼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走到电梯门口时，很轻地说了一句：“白林。”
“嗯。”
“抱歉。”
白林没看他，声音很低。
“闭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
电梯门开了。
穹景昼靠在他的肩侧，轻轻“嗯”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