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王芳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沉声道:“我知道了,今天过去。”
挂断电话,白林正好端着两杯温水从厨房出来。
穹景昼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块三明治,刚咬了一口。听见那句“今天过去”,他的动作顿了顿,三明治还停在嘴边。
“什么事啊?”
“之前欠的一个公益短片补拍。”王芳揉了揉眉心,“原本说后期能处理,结果平台临时改版,非要今天补几个空镜和一句口播。”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现在这样子能去吗?”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只能拍半天,拍完立刻走。”王芳看了穹景昼一眼,“不去也能拒,但合同早就签了,项目方那边确实急得火烧眉毛。”
穹景昼放下三明治,笑了一下:“去吧,半天而已,又不是什么重活。”
白林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穹景昼抬眼看他:“白神,你这个表情,怎么像我要被押去服刑似的。”
白林冷着脸:“差不多。”
王芳原本想让白林在家休息,可白林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穹景昼脸上,一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看了几秒,心里了然。
“那你也一起吧。”她说,“现场人多手杂,你看着他点。”
拍摄地点在城南一个旧展馆改造的摄影棚。
车刚开到门口,白林就看见外面停了好几辆工作车,工作人员抱着灯架、反光板和服装袋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穹景昼一下车,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有人过来打招呼。
“景昼来了!路上辛苦了!”
“就补几个镜头,很快的,耽误不了你多久。”
“脸色还行,稍微补点底妆就可以上镜了。”
那些声音热情、熟练,却又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穹景昼笑得礼貌又得体:“麻烦大家了。”
白林站在休息区的角落,看着他被造型师领走,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后。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不适应。
好久没见穹景昼这副样子了。
在家里的穹景昼,会赖床,会不想吃药,会被他盯着喝温水,有时连楼梯都要扶着扶手慢慢走。可一踏进这个地方,他好像立刻被塞进了另一个壳里。
白林坐在椅子上,看着穹景昼换上浅米色的衬衫和针织外套。
灯光一打,他整个人就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连眼底那点疲惫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拍到第三组镜头时,旁边两个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聊天。
“旁边那个白头发的,是不是最近挺有热度那个市优秀青年?”
“好像是,叫白林对吧?他本人比照片上还好看。”
“跟景昼关系挺好的吧?都跟着来片场了。”
“要不跟王姐说一声,让他们拍个花絮照?公益项目也需要点传播点啊,朋友探班那种,多自然。”
“他不是素人吗?”
“素人更有真实感啊……”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王芳已经走了过去。
“他不拍。”
那两个工作人员立刻安静了。
王芳淡淡道:“他是来陪同的,不是来工作的。别打扰人家。”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就是随口说说。”
穹景昼坐在化妆镜前,正让化妆师补唇妆。
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
只要灯还亮着。
白林就会被看见。
被放进别人的话题里,被拿来衡量“真实感”,被人说“有话题度”,被人理所当然地安排进他的人生和镜头里。
没完没了。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最后一组补拍,拖到了下午一点多。
导演说只要再补一个转场镜头:穹景昼站在窗边,低头翻一本画册,镜头从侧面慢慢推过去。
可他低头的时候,别在衣领里的麦线忽然滑了出来,刚好卡在颈侧喉结的位置。线不算紧,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正好勒住了皮肤。
穹景昼本来就头晕,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景昼,保持住!这个角度特别好!”
穹景昼没动。
镜头还在缓缓推进。
白林站在场边,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看见穹景昼的手指死死扣着画册的边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的节奏明显乱了。
“停一下。”
白林的声音突然响起。
导演愣了一下。
白林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穹景昼的胳膊。
“他不舒服。”
工作人员立刻喊了“卡”。
穹景昼被带回了化妆间,王芳去和导演沟通剩下的镜头能不能后期补。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白林和他两个人。
化妆间的灯很亮,照得人无处可藏。
穹景昼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那根麦线缠在他的衣领里,刚才为了不影响拍摄,没有立刻拆,现在反而绕得更乱了。
白林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穹景昼没动。
白林俯身去解那根缠在一起的线。
化妆间太安静了。
他能清晰地听见穹景昼很轻、很急促的呼吸声。
线卡在衣领最里面,绕过后颈,又从锁骨上方穿了出来。白林只好轻轻拨开他的衣领,指尖擦过穹景昼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凉,脉搏却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有力地敲着他的指腹。
“上不来气?”
穹景昼的声音有点哑:“没有。”
白林皱着眉:“别抖。”
穹景昼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也能怪我?”
白林没接话,低头继续拆线。
指尖又一次划过那处跳动的脉搏,快得不像话。
镜子里,正映着他们两个。
穹景昼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被白林困在那一小块暖黄的灯光里。白林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身体微微俯下去,白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眼,手指正小心地替他把麦线从颈侧绕出来。
白林本来没看镜子。
可穹景昼忽然抬了眼。
他的视线没有看白林本人,而是落在了镜子里,直直地看了过来。
白林下意识偏头看向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白林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穹景昼的眼睛太安静了。
没有刚才镜头前的营业式微笑,也没有平时逗他时的懒散狡黠。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最后那段缠在一起的线轻轻扯了出来。
“好了。”
穹景昼没有立刻站起来。
白林把麦克风线扔在化妆台上,转身就想走。
“白林。”
穹景昼忽然轻声叫他。
白林的脚步停住了。
“干什么。”
穹景昼看着镜子里他的背影,声音很轻:“你刚才很认真。”
白林语气硬邦邦的:“我在帮你拆线。”
“嗯。”
“你嗯什么?”
穹景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谢谢你,真的。”
白林被他这种语气弄得心口发乱。
明明刚才还喘不上气,明明脸色白得像纸,偏偏现在又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他,用这么柔软的语气和他说话。
白林站在他身后,抿紧了唇。
“你别老这样。”
穹景昼微微一怔:“什么样?”
化妆间里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路过,脚步声很快远了。
白林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喉咙动了动。
他声音很低。
“就像……喜欢我一样。”
穹景昼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林说完以后,自己也僵住了。
那句话像终于从他心里漏出来的风,落到空气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穹景昼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扶手上,刚刚被麦线勒过的颈侧,那道淡红的痕迹格外显眼。
过了很久很久,穹景昼才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白林。”
白林后退了半步,脸色冷得像要把刚才说过的话全部冻住。
“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穹景昼下意识想站起来追他。
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眼前猛地一黑。他伸手撑住扶手,用力喘了口气,没能追上去。
白林拉开门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你别乱动,我去叫王阿姨。”
门被“咔哒”一声带上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
穹景昼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空下来的位置。
刚才白林站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影子。
他垂下眼,不愿再看镜子里那个狼狈又无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