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音师第二天上午来过。
那架蒙尘多年的旧钢琴被重新调律后,沉钝的闷响终于变成了温润的共鸣。
于是每天晚饭后,偏厅那盏落地灯一亮,两个身影就会准时坐到琴前。
第一天,白林弹得像在解证明题。
每个音都分毫不差,手指落下去干净利落,连力度都一模一样。穹景昼跟了半页谱,终于忍不住按了几下琴键。
“节奏错了?”白林抬头看他,一脸认真。
“没有。”
“那你乱按什么?”
穹景昼被他问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琴键:“音乐不只是‘没错’。”
白林皱起眉:“那还要什么?”
穹景昼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右手放到高音区,轻轻弹了一小段主旋律。
很短,只有四小节。
按照谱子,白林的低音本该在第三拍准时切入,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穹景昼的手,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落。
穹景昼弹完,偏头看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什么?”
白林沉默两秒,一本正经:“你慢了半拍。”
“对。”穹景昼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故意的。”
白林:“……”
“你不能只盯着谱子。”穹景昼的声音放轻了,“四手联弹不是两个人各弹各的。我要是慢一点,你就等我;我往前推,你就跟上;我停了,你别急着落音。”
白林看着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有点茫然:“那不就不准了?”
“不是不准。”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是‘配合’。”
白林没说话。
第二遍合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按谱走。
穹景昼故意放慢节奏的瞬间,他的手指僵硬地悬在琴键上方,像强行把一个已经算好的步骤按了回去。
穹景昼看着他忍得难受的样子,笑得肩膀轻轻抖。
白林瞥他一眼:“很好笑?”
“没有。”穹景昼立刻低下头,憋住笑,“挺可爱的。”
白林伸手就要合琴盖。
“别别别!”穹景昼赶紧按住,“我错了!再来一遍!”
第二天,白林已经能完整弹完自己的声部,一个错音都没有。
第三天,他开始不再死盯着谱子,偶尔会抬眼扫一下穹景昼的手。
第四天,穹景昼又故意在同一个小节放慢了节奏,这一次,白林的手指没有悬停,而是自然而然地跟着慢了半拍。
那一刻,穹景昼的指尖顿了一下。
白林抬眼:“怎么了?我错了?”
“没有。”穹景昼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什么。继续。”
“好。”
第五天,白林终于学会了“放轻”。
他的低音不再像一块块冷硬的石头往下砸,而是慢慢有了呼吸。
“这里别太重。”穹景昼轻声说。
白林就把指尖的力道收了收。
“这里等我一下。”
白林就真的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的旋律追上来。
等到后来,穹景昼有时候不用说话,只是手腕轻轻一抬,白林就知道下一拍该慢一点;他指尖微微用力,白林就会跟着把低音推上去。
到了周六早上,阳光格外好。
偏厅的窗帘半拉着,冬日的阳光铺在黑色的琴身上,泛着温柔的光泽,也落在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肩头。
王芳本来只是倒杯咖啡。
她端着杯子从客厅经过时,听见了钢琴声,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没说话,就靠在走廊的墙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因为她听出了不一样。
并非难听。
恰恰相反,是太顺了。
前几天她也听过几耳朵。穹景昼的旋律漂亮得无可挑剔,白林的低音也稳定。可两者加在一起,总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完美,却永远不相交。
今天不一样。
他们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下一秒会落在哪里,不用看谱,不用说话,只凭呼吸就能合上节奏。
王芳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白林低着眼,手指专注地落在低音区。
穹景昼坐在他旁边,负责主旋律。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肩膀偶尔会轻轻擦过,近到穹景昼换手位时,衣袖会不经意地碰到白林的手背。可这一次,白林没有僵住,也没有躲开。
他只是听着。
听穹景昼的呼吸。
听他指尖落下去前,那一点极轻的停顿。
钢琴声在阳光里轻轻流动。
白林没忍住侧过头看了穹景昼一眼。
穹景昼正低头弹琴。
太阳从窗边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金色,眼尾那点病后的疲惫被柔光抚平,只剩一种安静又明亮的温柔。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动作熟悉又克制,像终于短暂回到了一个他本该属于的地方。
白林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低音轻轻拖住。
穹景昼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停,也没有纠正,只是顺着那一点慢下来的节奏,把自己的旋律也放缓了。
然后他侧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音乐还在往前走,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穹景昼看着白林,眼里的笑意慢慢浮上来,却没有出声。
白林没有移开眼,或者说,他移不开了。
那一瞬间,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鸟鸣、偏厅里的钟摆声,全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穹景昼的眼睛,和两个人还停在琴键上的、温热的手。
本该落下的最后一个和弦,悬在了半空中。
音乐就这样,渐渐消散在了阳光里。
白林像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别开脸,耳尖一下子红透了。
穹景昼也低头咳了一声,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
偏厅里安静了两秒。
王芳把咖啡杯轻轻放到旁边的柜子上,慢慢走过来,看了看琴架上的谱子。
“这是练了几天来着?”
“第七天。”穹景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
王芳看向白林的眼神变了。
白林坐在琴凳上,脸还是冷冰冰的,嘴硬道:“曲子简单。”
穹景昼偏头看他,眼里全是笑:“嗯,曲子简单。”
白林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转头瞪了他一眼。
王芳看着他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照这个水平,彩排肯定没问题。”
“还要再练。”白林低头翻着谱子,“刚才最后一段没弹完。”
“今天一个小时已经到了。”穹景昼立刻说,伸手按住他,“你后背还有伤,休息吧。”
“刚才停了,不算完整一遍。”
“白神,你这是在耍赖。”穹景昼笑着抽走他手里的谱子,举得高高的,“不许偷偷加练。”
白林皱起眉:“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王芳轻轻咳了一声:“我去趟公司,你们中午自己吃饭。”说完转身就走。
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穹景昼慢慢把谱子放回琴架上,声音很轻:“下午再练,好不好?”
白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午再练。”
那之后几天,他们仍旧每天只练一个小时。
白林嘴上说曲子简单,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很快,就到了元旦前一天
周五就是元旦晚会。
周四下午,学校礼堂从午休后就没安静过。
舞台上有人踩着梯子调追光,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音响老师坐在控制台后面,一遍遍试麦;学生会的人抱着相机和三脚架来回跑。
李璐站在侧幕边,手里捏着卷成筒的节目单,头发扎得很高。
节目单最后一栏,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特别节目:《雪夜》
表演者:神秘嘉宾
这四个字这几天已经在学校论坛传疯了。
有人猜是外校请来的乐队,有人猜是毕业多年的优秀学长学姐回来演出,最多人猜的还是穹景昼——毕竟他是全校唯一一个能被称作“神秘嘉宾”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神秘”不止一个。
下午五点半,陈叔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学校侧门开进来。
穹景昼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黑色谱夹。白林提前请了一节自习课,靠在侧门的墙上等他。
看见人下来,白林第一件事就是问:“冷不冷?”
穹景昼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还没进门就开始啊?”
白林没理他,抬手把他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他露出来的一点额头:“别露脸。”
“我是神秘嘉宾,露脸不是迟早的事?”
“现在不是。”
“遵命,白神。”穹景昼乖乖点头。
两人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进了礼堂。
李璐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她原本正和宣传老师确认节目顺序,看见白林牵着穹景昼的手腕走进来,手里的笔一下停在了节目单上,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哇。”她慢悠悠地拖长调子,“神秘嘉宾和神秘嘉宾的神秘搭档来了,确实够神秘。”
白林脸有点热:“别乱叫。”
“放心。”李璐把节目单往他面前晃了晃,“今天彩排只留了音响、灯光和宣传老师。学生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特别节目不许泄密。”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
白林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眼睛弯了弯,“我觉得李老师对我们的表情管理很有信心。”
李璐淡淡道:“我对你们的曲子有信心,对你们没什么信心。提醒一句,台上灯光很亮。”
白林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我们只是弹琴。”
“嗯。”李璐点头,“好心提醒一下。”
白林不想再跟她说话,拉着穹景昼往舞台走。
礼堂中央已经摆好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舞台灯一打,比家里那架旧钢琴气派得多。
白林跟着穹景昼走上台。
台下空荡荡的,只有前几排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
可当聚光灯“啪”地一下打在他们身上时,舞台和台下的距离还是瞬间被拉开了。
白林站在钢琴旁边,垂眼看着那张琴凳。
不窄。
但也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必然会碰到。
穹景昼先坐下,往左边挪了一大截,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来。”
白林站着没动。
穹景昼抬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还在担心论坛?”
白林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分钟,他在琴凳上坐下,和穹景昼之间留了一条能塞进一个拳头的缝隙。
“开始吧。”他说,手指放在了低音区。
聚光灯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都圈在同一块暖黄色的光晕里。
第一段过得很稳,没有错音,没有抢拍。
进入第二段交错声部,穹景昼的右手从白林的手边掠过,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白林的手指停了半拍,又很快接上。
穹景昼的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别笑。”白林低声说。
“你看琴。”穹景昼也低声回。
“我在看。”
“你刚才看我了。”
“没有。”
“嗯,没有。”
台下的音响老师看向离得近一点的李璐:“他俩说什么呢?听不清。”
李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拍子。”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余音在礼堂里轻轻回荡。
安静了一秒后,音响老师率先鼓起掌来:“挺好啊!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宣传老师也连连点头:“效果特别好!正式演出的时候灯光可以再暖一点,别打太冷的白光。两个人坐一起画面很好看,到时候多给几个特写。”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穹景昼已经先开口,笑着说:“老师,全景就行,别拍太近的特写。”
宣传老师愣了一下:“为什么啊?你们俩长得都这么好看。”
穹景昼指了指白林,“他第一次上台,紧张。”
白林看了他一眼——他其实还好,只是怕穹景昼被说来说去。可穹景昼替他说了,他就没再反驳。
李璐拿着节目单走过来:“正式节目单还是写神秘嘉宾。报幕的时候只报《雪夜》,不提前说你们的名字。明天演出前你们还是从侧门进,我把你们排到最后一个压轴。结束以后不用谢幕,直接从侧边下台。”
白林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别谢这么早。”李璐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式演出的时候,你克制一点。”
穹景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林侧头瞪他:“穹景昼,你再这样,我就不弹了。”
“别啊白神。”穹景昼压着笑,拉了拉他的袖子,“明天全校都在,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坐台上弹四手联弹吗?”
白林卡了一下。
李璐非常体贴地转过身,给了他三秒钟时间恢复表情。
出了礼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白林抱着东西,沉默地往前走。
“后悔了?”穹景昼忽然问。
白林看了他一眼:“没有。”
穹景昼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加油,搭档。”
白林的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别这么叫。”
“为什么?”
“奇怪。”
“那叫什么?”
白林想了想,冷着脸说:“正常叫名字。”
“好。”穹景昼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白林。”
只是个名字。
但被他这样温柔地叫出来,白林忽然觉得,比“搭档”还要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