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说要练琴,白林原本以为他会让王芳在附近找一间琴房。
结果第二天上午,穹景昼直接带他去了别墅一楼最里面的杂物间。
白林以前来过这里几次。孙阿姨偶尔会让他帮忙拿旧花盆或者备用餐具。
最里面一直有个盖着深灰色防尘布的庞然大物,白林之前扫过几眼,只当是不用的旧衣柜。
穹景昼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堂堂!”
白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
穹景昼走进去,伸手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灰尘在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浮起来,扰得人忍不住眯眼。深灰色的布料落下,露出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琴身有点旧,漆面已经失去了光泽,边角还有几处细小的划痕。像一段被人遗忘、藏了很多年的旧时光。
白林看着那架蒙尘的琴:“……它还能响吗?”
“应该能。”穹景昼观察了一下,“已经让王阿姨约了调音师,明天一早就来。今天先搬出去擦干净,试试手感。”
搬琴这事显然不是现在的穹景昼能干的。
他刚撸起袖子准备上手,白林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动。”
“我就扶一下,又不费力气。”
“扶也不行。”白林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站远点儿。”
最后是孙阿姨、陈叔、许霄和白林四个人一起把琴往外挪。钢琴底下虽然装了小轮子,可在杂物间里卡得太久,又积了厚厚的灰,刚推出去时还是费事。
穹景昼被赶到了门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眼神一直黏在白林的背上。
白林抬眼瞪他:“站远点,挡路。”
穹景昼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切,现在连看都不让看了。”
最后钢琴被安放在了一楼偏厅靠窗的位置。
穹景昼坐到琴凳上,轻轻掀开琴盖。
白林没动,站在旁边看着他。
穹景昼抬起手,轻轻按下一个音。
“咚——”
声音响起来,像没睡醒的人在咕哝。
白林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太准。”
“是有点跑。”穹景昼又按了几个音,“调过就好了。”
白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穹景昼眼睛一亮,嘴角一点一点飘起来:“哟,你这是答应了?”
“只是看看。”白林别开脸,“试试再说。”
“好好好,看看。”穹景昼伸手拍了拍琴凳旁边的位置,“来坐着看。”
白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琴凳不宽,两个人坐在一起,难免会碰到。白林立刻往边上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隙。
穹景昼看见了,只把手机放到琴架上,调出早就准备好的谱子。
屏幕上是《雪夜》的简谱和五线谱对照版,白林要弹的低音声部被用红色的笔单独标了出来。“先看这个,中央C在——”
“我知道。”
白林脱口而出。
穹景昼慢慢转过头:“哦?你知道?”
白林:“……”
话说得太快,收不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昨晚随便看了两眼。”
“哦——”穹景昼拖长了调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原来是昨晚看的啊,挺积极啊。”
白林冷冷地看他:“你讲不讲。”
“讲讲讲。”穹景昼假装咳嗽了两声,把笑憋回去,“现在就讲。”
穹景昼把谱子往上滑了一点,指着低音部分说:“你就负责这边,主要是和弦和根音。重复的地方很多,就是要稳。”
白林低头扫了一眼谱子:“第一段和第二段差不多,只是第三小节后面多了两拍。”
穹景昼看着他,没说话。
白林又往下扫了两行:“这里左手要换位,跨度不大,不难。”
穹景昼还是没说话。
白林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穹景昼笑了一下,“你的随便,效率还挺高的。”
“少阴阳怪气。”白林板着脸,“到底试不试?”
“真心夸你呢。”穹景昼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来,先弹一遍第一段我听听。”
白林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天生就是弹琴的手。只是第一次碰琴,动作还有点生疏,每一下都按得很用力,像在给每一个音打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第一小节,第二小节,第三小节……
音基本都对,节奏也没乱,就是太硬了,每个音都像砸在琴键上,听得人心惊胆战。
穹景昼听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林立刻转头瞪他:“又笑什么?”
“你弹得……”穹景昼捂着嘴,“很像在审判每一个音。”
白林皱起眉:“音错了就是错了,本来就该认真。”
“是没错。”穹景昼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弹琴不是做题,不用这么严肃。你放松一点,手指自然落下去就行。”
白林看着自己的手,有点茫然:“怎么放松?”
穹景昼看着他的手。
手腕挺得笔直,手指也僵硬地伸着,像随时准备去抓篮球。
“手腕放下来,别挺着。”穹景昼说,“手指自然弯起来,像手里握着一个鸡蛋一样。”
白林把手指弯了起来。
结果弯得太用力,像真的抓了个鸡蛋在手里。
穹景昼:“……”
白林侧头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穹景昼忍着笑,“白神可能比较适合打篮球,手劲大。”
白林抬手就要合琴盖。
穹景昼赶紧伸手按住琴盖:“学得挺好,真的。”
“你继续笑。”白林眼神冷冷的。
“我错了。”
白林这才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回琴键上,指尖绷得笔直。
穹景昼终于叹了口气:“手给我。”
白林抬头看他:“干什么?”
“教你手型。”
“不用,我自己能调。”
“你调了三遍。”穹景昼看着他,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一遍比一遍像要掐死琴。”
白林:“……”
没等他再拒绝,穹景昼已经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右手背上。
感受到那点温度,白林整个人都僵住了。
穹景昼低头认真地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一点,又用自己的指节轻轻顶住他的指根。
“这里放松,别攥着劲。”
白林的喉咙动了动:“嗯。”
“不是让你整个人僵住。”穹景昼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侧脸,“你手都不动了。”
白林的耳朵红透了,他猛地把视线移到琴键上:“烦死了,你快点。”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他握着白林的手,带着他慢慢按下琴键。
旧钢琴发出沉钝又温柔的声响,一个音,一个音,连成短短一行旋律。
“感觉到了吗?”穹景昼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别用蛮力,别绷着。”
白林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鼻尖全是穹景昼身上的味道。
“这里,落下去以后别立刻抬那么快,要连着。”穹景昼又带着他按了一遍。
“嗯。”白林低低应了一声。
“再来一遍。”
“嗯。”
第三遍时,白林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也摸到了一点窍门。
穹景昼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自己试一遍。”
白林手背上那点温度还没散,像烙上去一样。
他垂着眼,把刚才那一小段重新弹了一遍。
“就是这样。”穹景昼拍了拍手,“学得真快。”
这一遍其实比刚才顺多了。
可白林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已经不是那几个音。
是穹景昼刚才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再坐下去,肯定要露馅。
白林飞快地收回手,站起身:“今天就到这。”
“才练了一会儿啊。”
“音不准,不适合练太久。”白林转身就走。
穹景昼看着他泛红的脸,点头道:“有道理,那明天再练。”
——
吃完饭,穹景昼被白林押着去午休。
说是午休,其实他刚躺下时还想偷摸拿手机,手还没碰到床头柜,就听见门口传来白林的声音:“睡觉。”
“遵命。”穹景昼笑着把手缩回被子里。
白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他没再乱动,才轻轻带上门,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琴音。
“咚——”
穹景昼在半梦半醒里皱了下眉。
紧接着,又是几声。
断断续续,不成调。
他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看了两秒。
楼下的琴声停了。
穹景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穹景昼躺在床上,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见那段低音被反复弹了四五遍。错音几乎没有,只有几处换手位时会略微停顿一下。
好得过分。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
白林学东西的速度,确实不正常。
只是音乐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
他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穹景昼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偏厅里的景象。
白林坐在琴凳上,手机支在谱架上。他低着头,眉心微微皱着,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像在默背下一段的琴键位置。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温柔的金色,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白林又弹了一遍。
似乎牵到了后背的伤,肩膀停了一瞬,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
穹景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白林只是停了两秒,甩了甩胳膊,很快又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练。
穹景昼站了很久,直到白林终于把前半段完整地连起来弹了一遍。
这一遍比刚才顺很多,节奏稳,错音少,虽然还没有什么感情和起伏,但已经能清晰地听出《雪夜》的轮廓。
……这家伙听见自己说想弹,就真的开始学了。
穹景昼转身往楼上走了几步,故意把脚步声放得重了一点,假装刚睡醒从楼上下来。
“我醒了。”穹景昼打着哈欠走下来。
白林立刻站起来:“醒了就去喝水。”
穹景昼走过去,瞥了一眼琴架上的手机,忍住笑,低头合上了琴盖。
“今天可以了。”穹景昼说,“不用继续练了,够了。”
——
两人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下午游戏,晚上吃完饭,又回到偏厅对着谱子坐了会儿。
旧钢琴要等明天调音师来,穹景昼不让白林多练,只让他看着谱子打拍子。白林拿着笔,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眉头微微皱着。
拍了十几分钟,穹景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家里以前好像有个节拍器,找出来给你用正好。”
白林抬头:“在哪?”
“应该在杂物间吧。”穹景昼想了想,“当年和钢琴一起塞进去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白林立刻站起来:“我去找。”
“你别动,后背还有伤呢。”穹景昼也跟着站起来,“我去就行。”
“你才别动。”白林按住他的肩膀。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去了。
杂物间刚搬走钢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反倒显得更乱了。
白林拿手机开着手电,蹲在角落翻一个旧收纳箱。
穹景昼靠在门框上,远远地指挥:“左边那个棕色的盒子看看,我记得是放在那里的。”
“这个?”白林拿起一个盒子晃了晃。
“不是,那个是旧灯泡。再往里,那个带锁的小木箱。”
白林又翻了几分钟,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木质物件。
他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是一个老式的节拍器,虽然旧了,却保存得很完好。
“这个?”
“对!就是这个!”穹景昼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丢了呢。”
白林把节拍器递给他,目光却落在了下面压着的一个黑色长盒子上。
白林伸手把它拽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
穹景昼看见那个盒子的瞬间,轻轻挑了下眉。
白林抬头看他:“你又藏了什么?”
穹景昼反而笑了,伸手把盒子接过去,没当场打开。
“上楼再告诉你。”
“神神秘秘的。”白林皱了皱眉,跟着他往外走。
回到房间后,白林把节拍器放到书桌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黑色的琴盒。
“现在能说了吧?”
穹景昼坐到窗边的小沙发上,慢慢打开了琴盒上的两个金属搭扣。
里面躺着一把小提琴。
枫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比那架旧钢琴保存得要好得多,底下还压着一块用了一半的松香。
白林愣了一下:“小提琴?”
“嗯。”穹景昼把琴拿出来,指尖轻轻拂过琴身,“以前拍戏练过一阵子。”
白林看着他:“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穹景昼笑了笑,“拍戏用的,也就够骗骗镜头的水平。”
“哪部戏?我怎么不知道。”
“挺早以前的了,就是个出场10分钟的少年主角。”穹景昼低头调着弦,动作有些生疏,“导演不想用替身,想拍全景,就让我跟着老师学了一个月。”
白林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穹景昼试了几个音,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听的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白神欣赏一下?”
院子里的夜色隔着玻璃压进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颈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又柔和的轮廓。
白林原本还想嘴硬两句。
可当穹景昼真的把琴架到肩上,弓子轻轻划过琴弦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一开始确实有些生涩,某个转折不够圆滑。
可穹景昼低着眼,弓子慢慢划过琴弦,那段温柔又略带忧伤的旋律,就这么静静地落在了房间里。
白林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出神。
他很久没有在屏幕上看到新的穹景昼了。
好像从某个时间开始,穹景昼就一点一点从聚光灯下退了出来,退到了这栋安静的别墅里,退到了学校的课堂上,退到了他的身边。
白林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穹景昼说想休息,说不拍戏也行,他就都信了。因为在他这里,穹景昼首先是穹景昼,然后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演员。
可现在,看着站在窗边拉小提琴的穹景昼,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舞台的光,白林忽然想起了何子航之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穹景昼最近两年都没接什么正经作品,热度掉得厉害。”
当时他没接话。
可现在,那句话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浮了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穹景昼不是不喜欢这些。
他会为了一个几分钟的镜头,苦练一个月小提琴;会说起某场印象深刻的戏时,眼里有光;也会在拿起这把蒙尘的旧琴时,手指比平时更轻,更温柔。
而他停下来的理由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
一曲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琴弦的余音还在轻轻回荡。
穹景昼放下琴,看向他:“怎么样?没太难听吧?”
白林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挺好听的。”
穹景昼收拾琴盒的手顿住了。
白林很少这么直接地说话。
他愣了几秒,眼睛才慢慢弯了起来:“真心的?”
“骗你干什么。”白林抬眼看他。
“那我这个骗镜头的水平,挺成功啊。”穹景昼笑着说。
白林没接他的玩笑。
他看着那把躺在沙发上的小提琴,忽然问:“你不接工作,是不是因为我?”
穹景昼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我听我集训的室友说,你热度掉了很多。”白林的眼神无比认真,“是不是因为我?”
穹景昼没有立刻否认,他知道白林不喜欢听敷衍的话。
他把小提琴轻轻放回琴盒里。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不全是。”
这三个字,让白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其实我对那些东西,没有你想得那么执着。”穹景昼笑了笑,“认真拍戏是一回事,干一行爱一行。但把它当成这辈子唯一的路,是另一回事。”
“我不算是属于这个圈子的人。”他说得很慢,“至少……我本人不是。”
白林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穹景昼轻轻抚过琴盒的边缘,“习惯镜头,习惯片场,习惯有人喊开机。所以说完全不怀念,也是假话。”
白林垂下眼,点了点头。
穹景昼抬眼看他:“但白林,热度也好,作品也好,这些我都可以喜欢,可以怀念,可以再慢慢捡回来。”
“你不一样。”
“你不是能被排在后面的东西。”
白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原本是抱着愧疚来问的。
可穹景昼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了。
好像这不是什么牺牲,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
“你本来可以更好。”白林低声说。
“我现在也很好。”穹景昼笑了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穹景昼看着他,“但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白林没说话。
穹景昼合上琴盒,走到他面前。
“但如果你让我选,是彻底当一个演员,还是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永远都会选后者,你懂的。”
这句话落下来,白林的心口酸得厉害。
他低声说:“等你身体好了,想拍戏了,就去拍。”
穹景昼看着他。
“我不会拦你。”白林抬起头,“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思乱想了。”
穹景昼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瞒着我硬撑,不能累着自己。”白林补充道。
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他连忙别开脸。
穹景昼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
白林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穹景昼。”
“嗯?”
“你之前问我,喜欢你的哪一部作品。”
穹景昼愣了一下。
白林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听不清:“其实……都挺好看的。”
说完,他不等穹景昼反应,立刻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下来的那一小块暖黄的光,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