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换了鞋，抬头扫了一眼客厅。
沙发是空的，电视没开，穹景昼不在。
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白林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给你端出来。”
白林问：“他人呢？”
孙阿姨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景昼下午说困，上楼休息了。晚饭没怎么动，梨汤也只喝了两口。”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连书包都没放，直接转身往楼梯口走。
穹景昼的房间门虚掩着，只亮着床边那盏橘色的小夜灯。
白林轻轻推开门。
穹景昼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机倒扣在枕边。听见声音他抬起头，嘴角动了动。
“回来啦。”
白林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了床头柜上。
玻璃杯里的水还是满的，几乎没动过。
药盒摆在旁边，晚上该吃的那一格，药片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白林的脸色沉了下去。
“药没吃。”
穹景昼垂了下眼：“忘了。”
白林拿起药盒倒出药片，又端起水杯递到他面前：“吃吧。”
穹景昼接过来，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白林站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放低了一点：“我不是故意吓你。”
穹景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指尖压在杯沿上，很久才慢慢松开。
“你不该一个人去那里。”
“我就是上去看一眼，没别的意思。”
“白林。”
穹景昼抬眼看他。
小夜灯的光线太暗，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那是天台。”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操场，不是走廊，不是你想去看一眼，就能随便看一眼的地方。”
白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以后不去了。”
穹景昼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还有。你今天在视频里说的话，以后也别说了。”
白林拿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什么？”
“什么叫‘有你在，我就不会干那种事’？”
穹景昼继续道：“那没我在呢？你就又要去做那种傻事吗？”
“不是——”
“你本来就该活着。”穹景昼打断他，“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你拿了国一，你有朋友，有老师，你有很好的……”
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
“不是因为我。”
白林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近了一步。
他不是那个意思。
至少他以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碰了碰穹景昼的手背。
“你别这样。”
穹景昼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上来了，像是察觉到了屋里不对的气氛，只把脑袋轻轻搁到白林的脚边，安安静静地趴着。
白林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又重新看向穹景昼。
“你今天晚饭没怎么吃。”
“嗯，没胃口。”
“药也故意不吃，非要等我回来。”
穹景昼的眼睫颤了一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林皱了下眉。
他看着穹景昼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抱他。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等他端着热水回来，孙阿姨也跟着端了一碗温热的鸡汤上来。
穹景昼还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白林被他看得心里发酸。
“我不会再干那种傻事了。”白林把碗和勺子往前递了递，“你喝点汤吧。”
穹景昼轻轻点了点头：“好。”
安安静静喝了半碗汤，穹景昼放下勺子抬头看他：“白林。”
“嗯？”
“你今天去天台，都看到什么了？”
白林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的。能看见操场，能看见体育馆，还能看见以前我们一起走的那条放学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是觉得，现在只是个天台而已，看了看就下来了。”
穹景昼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着的枸杞，轻轻“嗯”了一声。
“下来就好。”
——
白林换了衣服，盯着他把勺子放下，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箱。
穹景昼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干什么？”
白林没理他。
他拿出那支活血化瘀的药膏，又伸手解开自己睡衣的扣子，背对着穹景昼坐好：“给我上药。”
穹景昼沉默了两秒，接过了药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揉开的轻微声响。
抹着抹着，穹景昼忽然开口：“我想好元旦去表演什么了。”
白林：“什么？”
穹景昼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弹钢琴。”
“你还会弹钢琴？”白林扭头看他，脸上居然出现了点讶异。
穹景昼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白神，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说人话。”
“小时候被逼着学过，后来拍戏忙，就断断续续弹。”穹景昼笑着说，“最近半年没怎么练了，快马加鞭捡一捡，上台糊弄糊弄人应该没问题。”
白林皱了皱眉，他知道穹景昼的性子，一旦决定做什么，就怎么劝都没用，
他低声说：“那就弹，坐着总比跳舞好。”
穹景昼上完药，轻轻把他的睡衣拉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林。”穹景昼忽然开口。
“嗯？”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表演？”
白林刚把睡衣扣子系好，他慢慢转过头，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四手联弹，怎么样？我和你一起上台。”
白林立刻皱起眉：“我一点都不会钢琴，压根没碰过。”
穹景昼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相信你，你学得快。”
白林把他的手拿开：“就两周不到的时间，这又不是做题，背背公式就能会。”
“我知道。”穹景昼把他的睡衣领子理了理，认真地说，“所以我教你，每天练一个小时。”
白林沉默了，他垂下眼：“你自己弹。”
“为什么？”
“麻烦。”
“哪里麻烦？”
白林抿了抿唇，没说话。
可穹景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
白林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平躺下来，把手搭在脑后，“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两个同班同学，元旦晚会上一起弹琴，再正常不过的节目而已。”
“你是公众人物。”
“公众人物也有和同学一起表演节目的权利。”穹景昼说，“正常排练，表演，下台，别人不会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我不想因为几句没凭没据的谣言，连和你一起弹首曲子都不敢。”
白林的手指揪着被子，还是没说话。
穹景昼像是看懂了他的犹豫：“你可以拒绝。我不是逼你，就是和你说一声。”
这句话反而让白林心里更乱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思考良久。
最后，他突然扭过头：“只弹曲子？”
穹景昼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嗯。”
白林盯着他：“上台不说话，还有，不许在台上看我。”
穹景昼笑了声：“白神，这个还真有点难。”
白林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好好好。”穹景昼憋住笑，“我尽量，尽量。”
白林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别过脸。
过了几秒，他低声道：“把谱子给我看看。”
穹景昼立刻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白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文件名上。
《雪夜》
他抬眼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别开眼，轻轻咳了一声：“随便找的。觉得挺好听的，也简单，我也帮你改过了。”
白林没多说什么，低头认真地看着谱子。
而穹景昼靠在床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那点因为天台被扯开的伤口，貌似被慢慢缝合住了。
白林看完把手机还给了他。
“发我。”
穹景昼点点头，瘫回了被子里：“遵命，白神。”
白林侧躺下去，小心地避开了涂了药的地方。
“现在睡觉。”
“嗯。”穹景昼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伸手关掉了小夜灯。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
黑暗里，穹景昼的声音很轻。
“白林。”
“又干什么。”
“谢谢你答应我。”
白林的声音传来，闷闷的。
“我说了只是看看。”
穹景昼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
“只是看看。”
——
穹景昼没有立刻睡。
这两天，他总梦见一些支离破碎的、不属于“穹景昼”的片段。
梦里是十七岁的穹羽，站在大学的答辩席上，身后的投影屏上悬浮着四个交错的光环。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普通大学生。成绩好一点，脑子够用一点，穿进这个世界后，靠着成年人的思维和原主的记忆撑着。
可梦里的穹羽不是普通人。
十七岁拿到双博士学位提前毕业，提出了那个几乎要颠覆整个世界认知的理论。
还说什么死而复生，说什么永生。
穹景昼想到这里，在黑暗里轻轻闭了下眼。
难怪。
难怪他看剧本一眼就能记住镜头走位，看商业合同扫一遍就能找出漏洞，连白林训练营里那些难倒无数人的竞赛题，他只是扫一眼，就知道解题思路。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穿越者的优势。
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他本来就是那种人。
或者说，穹羽本来就是那种人。
可比起“自己曾经有多天才”，真正让他辗转反侧的，是梦里最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走廊尽头，有个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脸也看不清，可那种熟悉感却清清楚楚。
梦里的穹羽说，他有一个搭档。
那个人也被称作天才。
名字被抹掉了。
声音被抹掉了。
连脸都像蒙着一层雾。
可穹景昼醒来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白林。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又有点合理。
毕竟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里，真正称得上“天才”的，只有白林一个。
白林聪明得不正常。
……可偏偏在感情上笨得要命。
一句话要绕十八个弯才肯说出口，吃醋了要装成没事人，喜欢要藏成理所当然。别人多看自己一眼，他能冷脸半天；被夸一句，又能耳朵红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穹景昼想到这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他才突然想拉着白林一起弹钢琴。
不只是因为他想和白林一起坐在台上。
他想看看，白林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学得快。
谱子，节奏，手位。
这种全新的东西，白林会不会也像解数学题一样，看一眼就能拆开、记住、然后做到完美。
如果会……
穹景昼不敢继续往下想。
如果梦里那个模糊的人，真的和白林有关。
那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多少被掩埋的过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亮起一点极微弱的手机光。穹景昼没动，继续装睡。
下一秒，身后的手机里传来一段音乐，接着是一道清晰的机械女声：
“钢琴基础入门，第一节，认识五线谱与中——”
声音只响了五秒。
然后戛然而止。
黑暗里，传来白林很低的、咬牙切齿的一声：“靠，蓝牙呢。”
穹景昼差点没绷住。
他硬生生把嘴角压下去，维持着原来侧躺的姿势，憋得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被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应该是白林转过头，偷偷看他醒没醒。
又过了几秒，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
白林大概是重新把耳机连上了。
那个教学视频的声音再也没有外放，只有耳机线偶尔蹭到被子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穹景昼忍笑忍得肩膀都快僵了。
白林这个人。
真的是，有时候笨得很可爱。
不，是可爱得要命。
他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一点眼，看着墙壁上被手机光投下的、那个认真的影子。
过了没多久，又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有人在算什么复杂的节奏。
穹景昼几乎能立刻想象出白林此刻的表情。
眉头微微皱着，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脸却肯定已经红透了，嘴上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偷偷用功。
他闭上眼，终于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