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上午,二十一班比平时吵了十倍。
讲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零食、饮料和纸杯,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气球。
郑乐早上进门看了一眼,扶着门框叹了半天气,最后只留下一句“别把教室拆了,放学记得打扫干净”,就躲回了办公室。
她一走,班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拿着话筒鬼哭狼嚎地唱歌,有人围在一起玩桌游,有人把瓜子壳嗑得满桌都是,还有几个女生趴在窗边,伸长了脖子往礼堂的方向看。
白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剥。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段汶端着一杯可乐凑过来,忍不住问:“班长,大明星今天不来吗?”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白林动作没停,剥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我和他不熟。”
段汶:“?”
下一秒,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班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
“你俩不熟?那我们全班都是陌生人!”
白林嚼了两口,硬着头皮说:“同桌罢了。”
“那我和你做同桌吧班长!”前排一个男生立刻喊。
白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递过去一瓣橘子:“吃吗?”
对方立刻闭嘴,乖乖伸手接了:“吃。”
有人又在前面喊:“哎!下午那个神秘嘉宾到底是谁啊!有没有内部消息!”
“我猜是外校乐队!我哥他们学校元旦就请了乐队!”
“别闹了,咱们学校这么抠,能请得起乐队?”
“不会是校长吧?我听说校长年轻的时候会拉二胡!”
“哈哈哈哈校长拉二胡?”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有人突然回头看向白林:“班长!昨天下午你不是去礼堂了么?你知不知道?”
白林正在给手里的橘子做美容,他把橘络一点点扯下来:“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白林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有点酸。
下午三点半,礼堂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各班的演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服装袋挂满了椅背,李璐站在最里面的化妆台前,身上已经换好了舞服——水蓝色的长裙垂到脚踝,腰间系着银色的铃饰,乌黑的头发盘成发髻,发间插着一小串碎钻。
她一眼就看见了从侧门溜进来的两人。
穹景昼的情绪看起来倒是不错。
白林走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黑色谱夹,脸色冷得像是来搬道具的苦力。
“神秘嘉宾们,来挺早呀。”李璐抱着手臂走过去。
白林:“别这么叫。”
李璐忍不住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白林脸上:“别紧张。”
白林抬眼:“我没紧张。”
“我又没说舞台。”李璐淡淡道,“我是说论坛。没人会乱说的,我都和管理员打过招呼了。”
白林没说话。
穹景昼侧头看了他一眼:“好啦,别想太多。就像我们日常练的那样。”
白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礼堂里,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后台有人扯着嗓子喊加油,有人临上场前还在对着墙背台词,还有人急得团团转,找丢了的发夹。
白林隔着厚重的红色幕布,都能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掌声。
这首《雪夜》他们练了不下百遍,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都刻在了脑子里。
可只要想到等会儿聚光灯一亮,他和穹景昼并肩坐在同一架钢琴前,那么多双眼睛都会看着他们,他的心跳就会莫名加快。
前台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接下来,请欣赏高一二十三班李璐带来的民族舞——《归雁》。”
掌声雷动。
李璐从他们身边走过,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上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林和穹景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看好了。”她说。
音乐响起来的瞬间,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李璐站在舞台中央的光束里,和平时利落可靠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手臂像风里展开的水袖,又像归雁掠过雪光的翅膀,长裙随着旋身铺开成一朵蓝色的花,腰间的银铃轻轻作响,每一个动作都美得惊心动魄。
台下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白林站在侧幕边看着,忽然想起了初中的元旦晚会。
那时候李璐和穹景昼同台跳舞,他站在台下的过道里,听着周围人起哄“校花校草天生一对”,一个人跑到体育馆哭鼻子。
现在他站在后台。
穹景昼就在他身边,肩膀轻轻靠着他。
那根扎了他好几年的刺,好像终于被温柔地拔掉了。
李璐最后一个旋身停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下台时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白林看着她,由衷地说:“跳得很好。”
李璐笑了起来:“谢啦,轮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在前台响起:
“下面,是本次元旦联欢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特别节目,钢琴曲《雪夜》。”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烧开的水慢慢冒起了泡。
“神秘嘉宾!终于来了!”
“到底是谁啊!快出来!”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走上了舞台。
第一束追光落下,精准地打在穹景昼身上。
随即,有人尖叫出声:
“卧槽!真是穹景昼!”
“他真的来了!他不是请假了吗!”
骚动还没平息,第二束追光“啪”地一下,落在了白林身上。
这一次,整个礼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后,爆炸式的欢呼声和尖叫声席卷了整个场馆。
“卧槽?!”
“他还会乐器!”
“他俩?!四手联弹?!”
二十一班的区域喊得最凶,二十班的王子逸站在椅子上,挥着胳膊大喊:“白神牛逼!”
白林没有往台下看,他走到钢琴边,轻轻把手指放在了低音区。
穹景昼坐在他左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紧张,听我拍子。”
白林没看他,只低声应道:“嗯。”
第一个音落下。
像第一片雪,轻轻落在了寂静的夜里。
白林一开始还有一点绷,手指落得比在家里练习时重了些。
穹景昼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旋律稍微放缓了一点。
白林听出来了。
下一小节,他跟着放慢了节奏,指尖的力道也轻了下来。
那点上台前的紧张和僵硬,像被雪慢慢融化一样,渐渐散开了。
光从头顶落下来,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琴声被音响放大,在偌大的礼堂里慢慢铺展开。
白林看着琴键上自己和穹景昼交错的手指。
两个独立的声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同一首曲子。
中段旋律渐渐往上推,低音变得厚重而有力,像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世界。
穹景昼的高音像穿透云层的光,一点一点,把整首曲子带到了最明亮的地方。
旋律慢慢放缓,像雪停了,天快亮了。
可穹景昼在最后一个和弦前,稍微放慢了一点节奏。
这个变化,他们从来没有在练习时说过。
白林却几乎是本能地跟着他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前的那一秒,穹景昼偏头看向了白林。
白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本来想装作不知道,继续盯着琴键。
可手指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里,穹景昼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
“咚——”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余音在礼堂里轻轻回荡,慢慢消散。
整座礼堂,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二十一班的人都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喊着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并肩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白林刚要往侧幕走,穹景昼低声说:“慢点走,别摔了。”
“管好你自己。”
他们从侧幕下台时,李璐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看着白林,似笑非笑地说:“我说什么来着?”
白林的脸有点热:“我没有。”
“我还没说有什么呢。”李璐捂嘴笑了起来,“行啦,外面论坛估计已经炸了。”
白林赶紧绷起脸:“你有病啊,我们走了。”
穹景昼把口罩戴上:“去哪啊?”
“回家,不然呢。”
李璐给白林比了个赞:“正式演出效果很好。比彩排还好。”
“快走吧。新年快乐。”
白林点头:“新年快乐。”
走出礼堂侧门,雪落了下来。
白林把谱夹抱在怀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穹景昼跟在他身边,轻轻喘了两下。
白林立刻停住脚步,眉头皱了起来:“不舒服?”
“没有。”穹景昼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把鼻子露出来,“就是有点高兴。”
白林顺了顺他的后背:“弹个琴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穹景昼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声音很轻:“和白神一起弹,当然高兴。”
白林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别老逗我。”
穹景昼把口罩拉回去,闷闷地笑。
白林看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说,“就是觉得白神今天很好逗。”
白林转身就走。
“你自己回去吧。”
穹景昼抬脚跟上去:“那不行,我体弱,得靠白神带路。”
远处礼堂里的掌声还没散尽。
可白林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掌声,他更清楚地记得刚才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前,穹景昼看向自己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