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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和亲公主

自那日见了谢岁安的悬首,昏厥过去被苏澄抱回文熙院后,苏茴生了一场大病。

她昏迷数日,高热不起,苏澄险些急疯,连连告假数日,又去太医院捉了不知太医凡几,结果每个太医都是一个回答:“苏小姐忧思攻心,伤及肺腑心脉,又受了寒,这才高热不醒。”

苏澄焦急:“她何时能好起来?何时能醒?”

太医叹气:“心病还需心药医,不好说什么时候能醒。我开个方子,先退热。”否则再这么烧下去,非变成傻子不可。

灌了药,烧倒是退了,可人却迟迟未醒。太医对此也只能无奈摇头。

苏澄每每坐在床边,偶听女儿梦语,喊着小哥哥,心中都涌起一阵难言的复杂。

他一时心中愤恨,怨谢岁安令女儿这般牵挂,却早早离去,一时又想起对谢家的所作所为,谢岁安对女儿的百般维护,怨恨化作愧疚,最终只作无奈长叹——孽缘,这可真真是孽缘!

守着的第十日,内监亲自来请,苏澄知道必须入宫了,一旁的江婉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眉眼温然:“你且去,这里有我。”

只是等他晚间回来,却撞上从文熙院跌撞而出神色慌张的江婉仪。

见到苏澄,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江婉仪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在抖:“阿茴、阿茴不见了。”

苏府整个行动起来,所有仆人都打发出去找人,突然想起什么,苏澄即刻高声大喊:“李肃。”

李肃从房梁现身。

“备马车,去西市。”

苏澄到西市时,一眼见到穿着厚实裘袄的苏茴正四处拉着行人询问。

他心中略松一口气,还知道穿得厚实再出门,倒也没有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随即又想起她偷跑出门,怒火中烧的下了马车。

“苏茴。”

沉怒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苏茴转身,扑进父亲怀中,呜呜啜泣:“爹爹,小哥哥不见了……不见了,有人偷走了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闻言,苏澄抬眼朝街尾望去,悬首的木桩很高,即便在街头也能一眼看见。

本该绑在桩顶的两颗头颅消失不见,只剩下半截麻绳空落落地随风晃动。

手上一沉,苏澄低头,苏茴再度昏死过去。

苏澄一惊,再顾不得其他,赶忙抱紧女儿上了马车,厉声吩咐:“回府!”

好在这次没昏迷多久,他才派人去请太医,苏茴便醒了。苏澄赶忙到床边,关切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茴反应了一会儿,视线才聚焦到苏澄脸上,沉默着摇了摇头。

见她这幅模样,苏澄心下轻叹,怕她再做傻事,赶忙将李肃打听到的消息告知:“西市的头颅是前天夜里消失的,次日白天人们发现时,那柱子已经空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有一个猜测……”

苏澄顿了顿,在女儿追问的目光下,才继续:“谢家行刑那日,谢岁安没被处决,被一个神秘高手救了。圣上下了逮捕令,在他们逃亡的第三日,谢岁安被一箭穿心,尸体被黑铁卫带回。而那位劫法场的神秘高手,到现在也没消息。”

“能在西市这般来去自如,还未被人发现,我想非是这位身手出神入化的高手不能做到。”

“若是他,你不必太担心,他会将谢岁安好好安葬。”

“这样么……”苏茴喃喃一声,眼里几分怅然,随即化作释然,“这样也好。”

从知道谢岁安入牢狱起,苏茴每日神经紧绷,寝食难安。被关在文熙院的日子更是噩梦连连,整夜整夜梦见谢岁安血溅刑场。她从梦中惊醒后,总是控制不住的以泪洗面。

昏迷的日子亦睡得不安稳,何况还时不时发烧消耗她的体力,六岁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若非强撑着一口气,怕是这段话都听不完。

苏茴止不住闭眼,苍白的脸色尽显疲态:“抱歉,爹爹,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但我现在很困,我先睡一觉,等我醒了……”

话音未完,她已陷入昏睡。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苏澄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口,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了院子。

这两个月叹的气,真是比今年一年都多。

.

苏茴再度昏迷后,断断续续病了将近一年才逐渐好转。

苏澄给她在国子监告了长假,又在苏府增派了侍卫仆从,尤其是文熙院,生怕一个不注意苏茴又偷跑出去。

但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

这次苏醒后,苏茴乖巧异常,听话地在文熙院养病,连院门都不怎么出。

病意起来时,她卧病床榻,病意略有消退时,她又总坐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发呆。

偶尔从发呆中惊醒,她就回房,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大箱子。箱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书本,玩具,零食……不能一一数尽。

——这些全是谢岁安搜罗赠予她的。

之前被苏澄关在房间,苏茴又气又急,出不去又焦躁,就收拾房间,整理出了这么一大箱子。

她拿起《新月杂谈》,随手翻开,上面还有两人一起做的笔记。回忆起谢岁安念书给她听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啪嗒掉落。

这样的事再三发生后,某日夜色,苏澄趁着苏茴沉睡,命人悄悄挪了床底的箱子,偷偷藏了起来。

她的身体状况,着实不该守着个箱子时常哭泣。

苏澄事情做得提心吊胆,已经做好了苏茴跟他闹的准备。

但没有。

苏茴发现箱子不见后,只在床边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出了房门,安静地重新躺回长椅。微风轻拂,吹得人神思混沌,昏昏欲睡。她阖上了目,却眉头微蹙,怎么也睡不安稳。

苏澄从担心女儿的身体状况,变成又担心女儿的身体状况,又担心女儿的心里状态。

面对他的询问和关切,女儿却只摇头道无事,他虽担心,却也无从下手。

苏茴在国子监学习了小半年,也交到了一些朋友。起初她病时还有好些朋友来探望,随着时间流逝,现在每月还坚持来苏府看她的,也就只剩慕望舒。

两人聊天不知怎地话题岔到昭灵身上,苏茴一阵恍惚,倒是从她不再去学院后,便再没听到昭灵的消息。

念及昭灵,她想起了一件事。

送走慕望舒,苏茴进了房间,搬椅子从顶层衣柜隔间拿出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保存的很好,虽历经年岁,也只是纯白的地方略有泛黄,其中上彩的地方依然明亮,滴溜溜的大眼看着苏茴,栩栩如生。

“虽然我是说只要她带我进去就把灯给她,但这都两年多了,昭灵应该不记得了吧……”苏茴提着灯喃喃。

就在苏茴摸着灯,纠结着要不要鸽了昭灵时,摸灯的手忽然一顿。

她将灯翻了个面,底部果然有一个小夹层,她提灯到眼前,凑近了往里看,里面好像有东西。

上下晃了晃,一个小小的纸卷掉落桌上。

是河灯祈福的纸卷,当日她和谢岁安在西城放河灯,便是用这样的纸卷给母亲写得祝愿。

她拆了固定的细绳,展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妹苏茴,嘉兰懿恣,惠光如晔】

【愿,长安长乐,万事胜意;愿,汇志凌云,所行皆宁;原,时时峥嵘,如春在野】

“小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叫这个称呼,如今脱口而出,竟也丝毫不觉生疏。

眼泪啪嗒啪嗒又落,滴落纸卷,晕染笔锋处湿了一片。她又慌乱去擦,纸张润了水,竟是被她擦出一个洞。

苏茴盯着那洞收手,又哭又笑,低声喃喃:“小哥哥,你是一个坏哥哥,让我变成了一个爱哭鬼,还怎么长安长乐……”

纸张晾干后,苏茴将它收进了香囊,随身携放胸口,而后又去找了苏澄,提了想回国子监继续学业。

太医曾言,苏茴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个三年五载。所以初时苏澄并不同意,但见苏茴坚持,神色坚定,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望着苏茴离去的背影,江婉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去国子监多接触接触人也好,整日在家闷着才容易闷坏人。而且,我看阿茴今日气色好了很多。”

此言不虚。今日苏茴才到松风院,苏澄便觉得她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虽然不复病前活泼,但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儿女可真是讨债的鬼,幸亏我们只有这一个,不敢想要是多两个,还得操心成什么样。”

就这一个他都快要招架不住。

调侃的话落在江婉仪耳中,却有不同见解。

她轻轻推搡苏澄一把,嗔怪道:“净胡说,谁人不希望自己儿孙满堂?”手不自觉摸上小腹,眼里几分落寞,“只可惜,我是个不能生的。”

不然,她也很想和他有个孩子。她和他的孩子,继承她的样貌,苏澄的才华,定然是玉雪可爱的。

苏澄将人揽进怀中:“我们有阿茴就够了,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嗯。”江婉仪收拾好情绪,轻靠在丈夫胸膛。这样也好,否则,她这辈子怕是不知做母亲是何滋味。

.

回到国子监,苏茴延续之前的分配,仍是在含章舍。

离开了国子监两年,含章舍的人换了大半,一部分离开了国子监去了其他地方,一部分则考入了正心舍,考入的包括慕望舒和昭灵。

慕望舒在天圣元年时考入正心舍,昭灵则是天圣三年考入的。满打满算,昭灵考入正心舍也就是一个月前,但凡她早回来一个月,都还能在含章舍见到昭灵。

苏茴将兔子灯放好,决定等下午下学了再去正心舍找人。正心舍比含章舍晚下课两刻钟,课业结束再去,时间上完全充裕。

日暮西垂,霞光漫天,一天的课业终于结束。苏茴走在霞光映照的青石路上,往正心舍而去,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动静,好似有人在抽噎哭泣。

她停步,仔细辨别,确实没有听错,哭声隐隐从侧旁假山传来。

犹豫了下,她还是提上兔子灯,轻手轻脚的上了假山。

穿过一道山门,又穿过一小段回廊路,啜泣声愈发大了,而且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她钻进石路尽头的开口,口内别有洞天,这一块石体挖了约摸一丈高的石洞,石洞接地,中间摆着一张对弈用的石桌,桌面雕刻棋盘,桌子侧旁则立了两张圆桶石凳。

而此时此刻,那其中一张圆凳上正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青绿色的院服,抹着眼泪,抬起的袖口上还绣着专属正心舍的红梅。

她见到人时一呆,脱口而出:“昭灵。”

有人呼唤自己,昭灵下意识抬头,却又在看见人的下一息反应,慌乱背身,抬起袖子囫囵擦脸,只是那嗓音里的哽和哑,却怎么也遮掩不了。

“苏茴?你不是退学了?怎么又来了国子监?”

昭灵平复了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着正常。

身后之人不答反问:“你怎么偷偷躲在这里哭?”

“我没有!”昭灵霍然起身,盯着开口之人,声音不住抬高,“你来这里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没事就给我滚出去!”

还是这么没礼貌。

苏茴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道这又不是你家开的。但转念一想,国子监乃皇家学院,昭灵是皇家公主,好像还真是她家开的。

于是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她也没听昭灵的话滚,反倒是从开口跳了下去,将手中的兔子灯递给昭灵:“之前跟你说好的,你带我进去,我把灯给你。”

昭灵茫然的接过,搞不明白这是哪一出,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两年前她和皇姐去天牢时,碰上了苏茴,苏茴当时跪着求她,嘴里好像是说了什么把兔子灯给她。

“你继续哭吧,我走了。”

苏茴对探寻她人的私密不感兴趣,说着就要走,却被叫停。

“站住!”

她止步,回头,就见昭灵捏着提灯,眼眶红彤彤的,眼里蓄上泪,一副要哭不哭的架势。她有气无力的坐下,哽咽的声音依然带着命令的习惯:“你过来陪本公主。”

“不了吧。”苏茴想也没想就拒绝,“我跟慕姐姐约好今天一起去酒楼吃饭的,晚了就没菜了。”天满楼的酥鸭可是每餐限量发放,不早些根本吃不上。

而且,她和昭灵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能一起谈心吧?

昭灵大怒:“你就为了一口吃的要抛弃本公主?本公主命令你留下!”

哽咽的声音毫无威慑力,苏茴早觉得昭灵就像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是以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只是她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骤然爆发一阵哭音,昭灵大哭道:“我姐姐要被送去和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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