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茴转身:“你说什么?”
昭灵:“达达北犯南下,皇兄书信求和,已经决定下个月送皇姐去和亲!”
“嘉懿长公主?”
“我难道还有第二个姐姐?”
昭灵的哭声在这不大的石洞的内犹显刺耳,苏茴沉默片刻方提步走回,递过去一张帕子:“你别哭,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一回事?”
昭灵接过手帕,抽抽噎噎的一一道来。
原来就在上个月,占据漠北已经沉寂了将近四年的达达骤然发难,整兵南下。
自谢家出事后,北方一直由孔灵将军镇守,这位将军年方二十一,未经历几场战役,竟是连半个月也没坚持到,便被敌人攻破城门占领北境。
如今达达势如破竹,又攻下云城要塞,骑兵直指益州。
前线军情烧到燕京,皇帝焦头烂额,在朝堂连连发怒,奏折不知砸破多少个大臣额头,满朝文武,竟是连个作战方案都给不出。
这也难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臣亦无法打无兵将之战。
燕临自开国起便重文抑武,朝朝如此,到先帝时期,朝中还尚有萧、谢两大武族,西狄达达不足为惧。可自八皇子造反,先帝殡天,朝廷连失萧家、谢家,后戚容又战死西狄,朝廷几乎已是无将可用。
前面西狄进犯,皇帝派亲卫云师前往,才勉强稳住淮西局势,而今达达北犯,却也无兵可调。
无奈之下,皇帝最终采取求和政策,书信达达司蔓,燕临愿割五城,黄金万两,绫罗绸缎粟米千石,再以公主和亲,以结两国之好。
达达司蔓展信大悦,当即同意。
皇帝松了口气,与朝臣商议后,定下四月十五的发嫁日。
而今朝野上下,一派喜气洋洋,都在为公主和亲做准备。
昭灵想起自己的所听所闻,心中愈发愤恨:“那达达的司蔓,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哪里配得上我皇姐!更何况他们还有继婚的习俗!”
所谓继婚,指的乃是达达父死,子收庶母,兄弟死,皆娶其妻的习俗。
这意味着,嘉懿长公主一旦嫁与达达,此任司蔓死后,公主仍要嫁与司蔓的儿子或者兄弟,以此类推,不断嫁人,直至公主去世。
公主将再难回故乡。
昭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狠心,竟然要将皇姐嫁到那种野蛮部族。
她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求了皇兄,皇兄不愿见她,她又去找母后,母后却只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她这是皇姐的命,让她莫要多管。
可那是她的姐姐,即便她们并非一母所生,却是她最爱的姐姐。
昭灵不管什么命不命,只想要皇姐好好的。她又去找嘉懿,让嘉懿快逃。嘉懿却摇了摇头,泛红的眼眶温柔地注视眼前年方八岁的小妹:“昭灵,我乃皇室公主,受天下人的供养,食用皆取于民。如今燕临有难,以我一己之身便能化止一场干戈,又岂能退缩?”
昭灵含泪摇头:“可是姐姐,你去那种地方,受那样的侮辱磋磨,你又该怎么办?”
嘉懿的眼神黯淡下去,只拂拭妹妹脸颊的泪水,语调愈发温柔:“但愿以我之身能换取更多时间,燕临能够强大富庶,经年之后,不叫我的妹妹再承和亲之苦。”
“她说得这般坦然,这般伟大,我连劝她的话都再难出口。”昭灵回忆起姐姐温柔沉静的眼神,依眼露迷蒙,“可是我只是想我的姐姐能够好好的,能够幸福,我错了吗?”
错了吗?
嘉懿长公主为国为民,不惜一己之躯,坦然和亲换取和平;昭灵爱护姊妹,希望姐姐幸福康乐,不过是作为妹妹的平常之心。
她们都没错。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苏茴怒火中烧:“若是按天下供养了公主,公主便该去和亲,那天下又岂止供养了嘉懿长公主一人,皇室之中,谁人不由天下供养?”
“若说谁受供养最多,那也是皇帝和诸位皇子,为何非要公主去和亲?”
昭灵止了哭,呆呆地望着苏茴,愣愣道:“因为、因为皇子们可以入朝执政,为天下效力,而公主却待字闺中,除了嫁人以外……”
说着,顿了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除了嫁人以外一无是处。呵,他们都觉得,女儿合该用来寻求一门好姻缘,攀附一个好盟友。”
这句话音自远处响起。
“慕姐姐。”苏茴一抬头,便见慕望舒从开口跳下,微微惊讶,“你怎么来这儿了?”
慕望舒捏了把苏茴的脸,才道:“我在正心舍没等到你人,便去含章舍找,半路听见有人哭,追着哭声进来的。”
谁知刚好听见她们在谈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苏茴点头,继续:“说到底,现在需要公主和亲,也是燕临皇帝一味重文抑武,生怕武将篡位,等到敌人打到家门口,才惊觉朝中已经无将可用,只能遣公主一躯安稳社稷。”
燕临建朝两百年,历经十位帝王,代代重文抑武,其原因可追溯到前朝。
燕临的开国皇帝杜逢旭,乃是前朝定北候,一品护国大将军,前朝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定北候一朝举旗,平定天下,荣登大宝。
没有人比他更懂兵权的重量,是以不断提拔文臣打压武将,后世皇帝跟之效之,不知不觉间,到了如今境地。
若是谢家还在,达达大约是打不进来的。
提到谢家,苏茴不可避免的想起谢岁安,心中几分怅然。
她努力压下那股涌动的悲伤,只道:“也是我们无能,才不得不看着重要之人离我们远去。”
若是生杀号令皆在她手,她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定不会叫他离开自己,亦不会被关在房间内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有什么像电光火石穿透颅内屏障,苏茴盯着自己的手,蓦然一怔。
是啊,为何她不能有那至高的权力呢?
“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皇姐?”
长时间的哭泣骤停,昭灵只觉头脑昏胀,头痛欲裂,几乎不能正常思考。她看着对面或站或立的两人,竟不自觉将求助的话说出口。
过去虽与她们有些龃龉,但此时此刻,她们是唯二亦不赞成皇姐和亲之人。
只有两张圆凳,慕望舒站的有些累,双手一撑,一屁股坐上了对弈石桌,侧头看昭灵:“没有办法,圣意已决,无可转圜。”
与妹妹的幸福相比,自然还是燕临和皇位更加重要。自古皇帝皆薄情冷性,莫说没什么亲缘的妹妹,必要时刻,便是自己的亲女儿,也是照样和亲。
“达达铁骑之下,能和谈已是万幸,和亲势在必行。”慕望舒轻叹一声,“燕临若是战火飘零,可怜的又岂止公主。”
慕望舒生出一点兔死狐悲的情绪。
再这么下去,世道早晚动荡,什么公主贵女,什么天潢贵胄,乱世之下,不过都是没有坟茔的孤魂野鬼。
她忍不住的开始回忆前世。
前世,她出生在一个强大的国家,一个和平的年代。她的国家早在上个世纪结束了战争,在艰苦卓绝中建立了全新的政权,一个不同于以往几千年的封建政治,而是一个由人民当家做主、奉行官为人民公仆的全新政治形态。
在那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科技爆炸,思想解放,人们拥有了有史以来最便捷的生活方式,也拥有了有史以来最开化的思想意识。
那是一个推行人人平等,依法行事的美好时代,与这三六九等、阶级分明,权贵捏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的封建王朝截然不同的时代。
那个时代虽然也存在诸多问题,有着诸多不公之事,但与还是封建朝代的燕临相比,可谓云泥之别。
所以即便穿越到此十年,她仍频频忆起前世,控制不住地产生想回去的念头。
她想回去。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手机。没有熟悉的科技产物,没有熟悉的便捷生活。
她虽幸运成了官家女儿,生活富足,不乏下人伺候,却仍渴念着科技的便利,不适应这阶级分明、奴仆好似物件的时代观念。
她像一个异类,与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灰膜,看权贵恣意,看百姓挣扎,却始终无法走进融入,像个怪物行走世间,格格不入。
又像飘萍,天高地远,亲族俱在,却飘零天地,无根无依。
“望舒过完今年六月就满十一了,也是时候该为她的婚事做准备了,我看陈侍郎家的大儿子就不错。”
“你不必忧心此事,望舒的婚事我自有打算。”
饭桌上,父亲母亲的话语还历历在耳。
十一岁的年纪,在现代,连小学都还没毕业,在古代,却已经开始谈婚论嫁。
慕望舒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公主和亲,是燕临势弱。燕临势弱,却是朝廷之责。”石洞内沉默许久,苏茴开口打破沉静,将各怀心思的二人拉回思绪。
“殿下,长公主和亲已是板上钉钉,我们现在人微言轻,无可奈何。”苏茴垂落的眸子抬起,在幽暗的洞内汇起灼灼光华,眨也不眨的盯着昭灵,“可也许多年以后,你可以将长公主接回。”
“什么……”昭灵怔忡,茫然看着眼前之人。
她无法直接读出那双明眸中的想法,却被那燃起的光华所染,已经平稳的呼吸再度急促,似有所感,不安地攥紧手中帕子。
慕望舒也在看苏茴,与昭灵不同,她没什么紧张、期待、不安的情绪。她眼里只闪过诧异,不可置信,随即在苏茴愈发坚定的目光中恍然。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静静端坐在圆凳上的小萝卜头,眼里涌现出无可比拟的欣赏。
她早发现苏茴的不同,甚至初时与她交朋友,便是看上了她不畏权贵,胆大却不妄为的性子。
但现在看来,这个女孩比她想的胆子还要大。甚至胆大只是她最不足道的优点之一。
她比她想的更加有趣,更加惊喜。
在她跃跃跳动的目光中,苏茴果然道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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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灵求了皇帝跟着使臣送嘉懿出嫁。
太后知道后并不赞同,送亲之路从燕京到益州,总计数千千里,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舟车劳顿的,女儿那金贵娇弱的身躯,如何能受得住?
但架不住昭灵日夜撒娇的纠缠,太后也无奈,最终只能随她去。
昭灵伏在太后膝头,脑袋蹭了蹭,继续道:“母后,就我一个小孩在车上一定会无聊死的,能不能多带两个?人我都选好了,苏右相的女儿苏茴,还有户部尚书家的慕望舒。”
太后:“这么折腾的事你还要带两个贵女去,人家可愿意?仔细右相和户部尚书去你皇兄面前参你一本。”
“不会的,我跟她们通过气了,她们是想去的。”昭灵才不管,抱着太后就撒娇,“求你了母后,不然我会无聊死的。”
“你呀。”太后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终是同意,下了随行懿旨。
四月十五,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嘉懿长公主自承天门拜别皇帝太后,登上和亲车辇。
浩浩汤汤上百辆毡车,由数千骑兵护送,人员车马络绎,最终踏出燕京如一条蜿蜒长龙没入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