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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下将倾

“二叔!”

谢征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大,回荡在空荡牢房,愈发刺耳。

特调的密药也抵不过多日寒凉浸淫,一次比一次失去效应。本该一天两次的药丸,现在每隔一个时辰谢征便需吃上一颗。

谢岁安一手抚背给谢征顺气,一手拿帕子为他擦拭嘴角。

手中传来湿漉之感,谢岁安一顿,展开,果见刺目猩红。

谢征也见了,正欲说什么,喉咙却骤痒,侧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

谢岁安赶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却被谢征摁回。

“没用的,岁安。”他粗喘一口,勉强说出句话,“我好不了了。”

谢岁安抿唇,固执地喂药:“吃。”

又喂了点水,好半晌,谢征胸口那极闷的窒息感才稍有缓解。

他一把抓住谢岁安的手:“岁安,你听我说,三司会审有问题,那八皇子印是真的,绝不是伪造!谢家也不可能通敌叛国!”

昨日三司会审毕,几方核查下,居然最终鉴定谢家所提供的证据上八皇子私印为假,是高度相似的伪章。

但这不可能,这些证据花了多少气力只有谢征知道,每样证据来源有理有据,绝非弄虚作假。

而左相提供的证据却鉴定为真,后又不知哪儿冒出的漠北军帐人证,一口咬死谢摧与达达勾连之事。

谢征的证据作伪,左相的证据确真。圣上大怒,当即下令——谢氏为一族荣耀,勾结敌军,伪作交战,暗通曲款,陷燕临百姓于水火,最终致使漠北失守!此等恶行,判处九族,罪告天下!

“他们污蔑谢家!这是陷害!”

情绪一激动,谢征的喉咙又痒,他极力压下咳嗽的冲动,死死攥紧谢岁安的手:“你是对的,皇帝要保段载雪,他们根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许……也许谢家的事皇帝也有参与。”

“只是我不明白,”谢征眼露迷茫,“即便是为夺储,皇帝又为什么非要致谢家于死地不可。”

漠北战事吃紧,全靠谢家一力镇压,谢家一旦出事,漠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众皇子即便谋划储君之位,却也没想过动谢家。

八皇子决意造反,不管不顾尚能解释,可皇帝又是为什么?谢家与他素无交集,也不存在私仇旧怨。

“现在探究原因也没意义了。”是他眼拙,直到现在才看清真正的祸首。

谢征再度剧烈咳嗽起来。

“二叔,别说了,你先休息。”谢岁安轻拍他的背,想将人扶至草席,却再度被阻。

“岁安,你记住,若是你师父和戚叔来救人,莫要管我,只管跟他们走。”他一介残躯病体,大限将至,便是救出,也无多少时日,反倒会成拖累。

“不行,要走一起走。”谢岁安反握他的手,“二叔,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丢下我。”

谢征:“听话,岁安,你必须……”

“小哥哥!”他的话还没完,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伴随急躁步伐由远及近。

二人下意识抬头,见廊尾有一女孩疾步而来,近了,谢征方看清楚人脸,虽未见过,但观其年纪和样貌,他心中有了猜测。

“小茴?”谢岁安一愣,将谢征靠墙坐稳,几步来到门口。

隔着挺拔结实的牢柱,苏茴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小半月不见,好不容易才养结实了的人又瘦了很多,宽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几乎无法支撑起。

她伸手进去,摸到谢岁安的脸,苍白而冰冷:“小哥哥,你瘦了,脸色也好难看。”

“你怎么来了?”谢岁安捉住她的手,眼神向后,没看见苏澄,反倒在廊尾看见了另一个女孩。

谢岁安一愣,是……昭灵?

近了,映着昏黄的烛光,苏茴这才注意到他不止是瘦了。眼前少年穿着白色囚服,囚服上鞭痕林立,血痂凝结,行动之间,依稀可见破烂口子下皮开肉绽的肌肤。

苏茴霎时红了眼,语调不住抬高:“他们居然还对你用了刑!”

她想让谢岁安靠近一些,查看他的伤势,谢岁安却只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过些日子就出去了,天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现在就回去。”

苏茴不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吗?我都知道了,他们说你是谢家的人,谢氏叛国,九族抄斩。”

簌簌泪水自眼角落,“小哥哥,你要死了吗?可是你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泪水滚烫,落入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颤。谢岁安涩意聚集,心中愈发拥堵,可他能做的也只有伸手抹去她的泪:“抱歉,我可能……要食言了。”

轻若游羽的话音却像千斤压入苏茴心口。

“小茴,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一切以身体为重。后母之事苏大人确有苦衷,你莫要再跟他置气,既然他们只会有你这一个女儿,好好跟他们相处,他们会爱护你。”

眼前之人还那样的小,适才六岁,他若不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幸而苏澄身居高位,视女若宝,想来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谢岁安轻拍她的手,神色温柔:“回去吧,小茴,谢家之事与你无关。”

“不,”苏茴却摇头,“来时父亲被诏入宫,他答应我会向圣上求情,也许还有机会。”

她心疼地看着谢岁安:“小哥哥,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虽知机会渺茫,可不到最后一刻,说什么她也不能放弃。

“苏茴。”昭灵蓦地开口,她侧头见皇姐自另一回廊走出,“该走了。”

苏茴挥袖擦了把脸上的泪,最后握了谢岁安的手:“等我,明日我再想办法来看你。”明日来时,她会记得带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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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牢狱,一个比一个沉默。

昭灵看神思恍惚的姐姐,又看眼眶发红失魂落魄的苏茴,憋了憋,最终未置一词。

三人将到大理寺门口,门外忽地一阵喧哗。

大理寺门开,一个修长人影疾步而进。

“爹爹!”苏茴认出来人,赶忙上前,迫不及待道,“爹爹,你见了圣上,圣上如何说?可有改变心意?”

“微臣见过两位长公主。”苏澄先行了礼,又微微拱手,“多谢公主照顾小女,小女年幼不知事,麻烦了公主。微臣代她向公主赔罪。”

嘉懿回神,露出一个笑:“苏相多礼,不过举手之劳。”

“天色已晚,不便多言,改日再亲自登门向公主赔罪,微臣告辞。”

嘉懿颔首:“苏相自便。”

苏澄再行辞礼,强拉着苏茴出了大理寺。

“爹爹,你拉疼我了。”

压着火的苏澄微微一顿,略松了手,却又听见女儿道:“爹爹,你还没告诉我,圣上如何说,可有转圜心意?”

苏澄彻底黑了脸,语调是苏茴从未见识过的暴怒:“住口!谁准你跑出来的?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呆在家里?回去再与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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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人离去,谢岁安盯着廊尾一阵发呆,直到身后咳嗽声再起,他才回身,几步到谢征跟前:“二叔?”

“我无碍。”谢征缓了口气,视线同样落在廊尾,“刚才那个,就是苏茴?”

“嗯。”谢岁安轻声作答。

谢征观察他的神色,面容平静,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

他心下叹了口气。

早听谢岁安说过苏茴的事,本以为该是等状告结束,段载雪倒台,谢家重新步入众人视线后,再邀苏茴到谢府做客。不曾想,见这位小姑娘的第一面竟是在牢狱之中。

谢征道:“现在和谢家牵扯上并非好事,明日若她再来,劝她莫要再管谢家之事。”

谢岁安眼睫轻颤:“我知晓。”

但苏茴没有再来,直到他们被提出天牢,坐上去西市砍头的囚车,她也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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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德十四年腊月十三,大寒。

北风枯叫,旧雪未消,新雪又至。

士兵们押送着长长的死囚队伍,一路从天牢前往西市。

为首的是一大一小两辆囚车,谢征和谢岁安锁拷在榆木囚车内,面容沉静,神色安宁,无悲无喜的接受着众人的打量。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戴着手铐脚镣的长长九族队伍,近有一百四十六人。他们神色惊恐,张皇无措,嘴里大喊着冤枉。

街道边缘,不断有人聚集,相互探头,窃窃私语。

有人指着为首的囚车:“这就是谢家两位遗孤?真想不到,我燕临战神、谢大将军居然是个通敌叛国的逆贼!”

“是啊,亏我们还传颂感怀谢氏多年,可谢氏居然为一己之私勾结达达,挑起战事!”

“欸,就是苦了漠北百姓,地丢了,人也成了达达俘虏。”

偶尔也会传来小声的不同声音:“谢家真的通敌叛国吗?明明在这之前,一点苗头风声都没有。”

“你傻啊,风声苗头怎么可能让我们知道。那可是三司会审圣上钦定的罪名,还能有假?”

“质疑圣上,你有几个脑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忽地,人群中不知何人大喊一句:“通敌叛国的逆贼,当以死谢罪!”几枚臭鸡蛋随之飞出,正正好砸上两辆囚车。

人群安静一瞬,这下像开了口子,不断有烂菜叶和臭鸡蛋从人群中飞掷而出,狠狠砸入囚车,他们嘴里带着各种各样的咒骂。

“吃里扒外的狗贼!朝廷的俸禄喂不饱你们,偏要舔达达的靴底!”

“断子绝孙的缺德鬼,赏你口新鲜菜,免得路上做个饿死鬼!”

“来世好好做人,阎王殿内好好赎罪,莫要再做白眼狼才是!”

群情激奋,唾骂浪潮声声翻高。

谢岁安被第一个鸡蛋砸中脑袋时,下意识想伸手去擦,但被手铐限制,不得动作。是了,他已成阶下囚,即将赴死,谢家亦成叛党,再无清名。

簌簌的雪愈发大,纷纷扬扬,天地为之一白。

聚集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多,人人愤恨难消,像是恨不得将他们拆吃入腹。谢岁安闭眼,不愿再看,可却挡不住唾骂灌耳,声声如刀,刀刀割心。

他恍惚间想起父亲的教导:“凡为将者,上承社稷之重,下托三军之命。一言可兴邦,一令可丧师。”

父亲宽厚的掌轻按他肩头,声音慈爱而沉缓:“岁安,你要记住,你肩上担负的,不止有谢家荣耀,圣上的信任,更有整个燕临的安危,百姓的康乐,便是死战,也定不能叫达达踏我国土半分。”

可是父亲,你教导我守家卫国,忠君爱民,可为何不曾教导我主弃臣蔽,愚民倒戈?

他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疯狂而放肆,像厉鬼附身。

“君不见忠,反加斧钺;民不辨奸,反助豺狼。”嘶哑的声音直冲云霄,似要在天地间撕开裂口,“有君如此,国将不国;有民如此,天下将倾!”

他扫视两侧流织百姓,又见高楼琼宇之上官员探头,怨毒之音裹雪逸散,携风入耳:“我且在天上看着、看着,看这天下何时倾覆!燕临何时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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