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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混乱的朝堂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他疯了?当众状告当朝左相?”

“谢二郎谢征,不是早已遇刺身亡?今日竟是死而复生?”

“段相入朝不过一载,根基稳固,圣眷正浓,此人何来这般胆子?”

“肃静——肃静!”内侍拉长尖利嗓音,几番呵斥,朝堂才渐渐归于沉寂。

龙椅之上,皇帝垂眸看向阶下跪伏的白衣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兴味:“原来你是谢二郎。朕记得在朕继位之初,你便遇刺身亡,今日死而复生,登殿击鼓,竟是要状告朕的左相?且说说,他身犯何罪?”

谢征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白衣在红紫色的朝服中尤为刺眼,他声线清冽锐利,穿透整座大殿:“草民状告左相段载雪两桩重罪,桩桩惊天!”

“其一告其欺君罔上,冒名窃位,以伪身混迹朝堂,图谋不轨!”

“其二告其私通外敌,构陷忠良,一手酿成漠北惨剧,致使我谢氏几乎满门倾覆,漠北失守,形如谋反!”

话音刚落,朝堂二度哗然,比先前更甚,无数目光落在殿中二人及段载雪身上,震惊,狐疑,不可置信。

“一派胡言!”

率先跳出的是段衍,他跨步出列,眸中烧火,指着谢征厉声道:“家父乃是丰西南山隐士,陛下亲召入朝,身世清白,朝野共知!何来冒名顶替之说?你这是妄议圣断、污蔑重臣,实乃大不敬!”

“再者,家父入朝未满一载,始终留守京中,从未涉足边境,何来勾结外敌、构陷忠良的机会?纯属凭空捏造,恶意攀咬!”

他梭然转身,对着御台屈身拱手:“陛下!此人胡言,无端污蔑当朝宰辅,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当拖下去重重打板才是!”

皇帝面上的玩味淡淡褪去,眉眼微凝,视线缓缓落向左列首位的段载雪。

满堂沸反盈天,唯有段载雪一身紫袍玉带,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眉眼沉静如水,辩不出半分喜怒。

今日宫门登闻鼓巨响震天,他途径便认出击鼓之人是谢征,心中早有预判,料定他来寻仇。

可此刻听谢征字字铿锵,罗列重罪,他心底终究略过一丝惊讶——谢征查到的东西,似乎远比他想的要多。

片刻凝滞,他方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深邃难测,淡淡扫下跪地的白衣之人。

“谢二郎君。”

他的声线不高,浑厚低沉,自带摄人威压,轻易盖过殿内所有余响,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你指控本相如此重罪,可有凭证?若是空口白话,今日这宣政殿,你怕是横着也走不出去。”

直面这赤裸威胁,谢征不慌不怒,反勾唇冷笑:“左相莫急,若无十足凭证,我怎敢击鼓登殿,惊扰圣驾,污蔑当朝宰辅?”

他再度躬身,语气恭敬却字字笃定:“陛下,草民曾携左相画像亲赴丰西南山,偶遇一位曾与南山隐士有旧的老者,对方一眼辨明真伪,认出画像中人绝非真正的南山隐士。恳请陛下传召认证,当堂对质!”

“准。”皇帝简单一字落地。

内侍浮沉一甩,高声传达圣意:“传人证——”

“传人证——”

“传人证——”

一阶一阶的传唤声直达殿外,不多时,两名侍卫带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缓步上殿。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才想跪下,御台之上传来温和的话音:“老人家,腿脚不便就不必跪了。你且仔细看,在你面前的,可是当年的南山隐士?”

“多谢圣上。”

老人颔首,被宫人引至段载雪身前,绕着他细细打量数圈,目光审慎,片刻后回身拱手,恭敬说道,“回圣上,此人绝非南山隐士!老叟昔年入山遇险,被毒蛇所伤,幸得南山隐士搭救,在其庐中拔毒养伤,亲眼见过隐士本人。真正的南山隐士,身有跛疾,腿脚不便,双耳偏大,容貌特征极好辨认。”

“可这位大人身姿挺拔、步履康健,容貌与隐士毫无相似之处。老叟记得分明,此人乃和拜访隐士的师弟长相一致,隐士师弟名为——南宫昭离。”

皇帝眸光微动,追问:“这么说来,你和南山隐士及其师弟仅有一面之缘,年岁久远,可会记错?”

“圣上明鉴,老叟虽年迈,但昔年性命皆系于隐士之手,这般恩情、这般样貌,一生难忘,绝无认错之理!”老者语气恳切。

话音刚落,段载雪忽而轻笑出声,笑意浅淡,气度从容:“老人家,饭可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我们何曾见过?我师父寻阳道人一生唯我一独徒,世人何曾听说南山隐士还有师弟?你凭空捏造师弟之说,莫非是受人指使,收受贿赂,刻意诬陷本相?”

他眸光微斜,睨向谢征,语带讥讽:“谢二郎君为扳倒本相,倒是舍得下本钱。”

“左相何必着急定罪于人?”谢征淡扫他一眼,神色冷然,不卑不亢,“是非曲直,自有层层证据佐证,待我证物呈齐,你再辩驳也为时不晚。”

“还请再传人证。”他复向圣上请示。

皇帝颔首,宣传之声再度响起。

此番入殿的,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面色苍老的老仆。

殿中老臣目光微动,有眼尖的认出来人,惊讶出声:“这是昔日八皇子府的管家?”

那仆人跪地叩首,双手高举一本泛黄册页,恭敬呈上:“草民薛林,曾侍奉八皇子府数年,此乃当年皇子收纳幕僚的亲笔册本。”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册本,躬身呈至御案。皇帝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眉眼轮廓,面部细节,身形气质,莫不与台下段载雪一致。

而在画像的左边,还撰写着四个小字——南宫昭离。

谢征:“在场诸位老臣,多经历前朝夺储之乱,相信都听说过八皇子百位幕僚中,有一位不显人前却深受其宠爱与信任。而这位暗中幕僚,正是今日端坐高堂、身居高位的左相大人,段载雪。”

一顿,他瞟向左列首位,“或者我们又该称其为……南宫昭离。”

段衍不屑冷哼:“一个乡野老者可被收买,一个旧府仆役自然也能被你笼络,区区一册旧本,何以作证!”

谢征不急不缓:“人心或许可被金银收买,可八皇子私印,却非常人可造。陛下请看册页末尾落款。”

皇帝翻至册页末尾,果见一朱红色的方形印章,印章中两条螭虎相对,大约章盖有些年岁,朱红有些泛旧,但在其末角处,依然清晰可见一个小小的‘八’字。

果真是皇家私印。

皇帝放下卷册,声音平静无波:“左相,你可有解释?”

段载雪从容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坦荡:“陛下,天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岂闻古籍《右书》有载:隅南有农户,名张八,淮西有书生,名长林。书生赶考,偶经隅南宿借农家,推门相见,二人形貌如一。次日别,长林回望雾中人,疑己未去。人谓异姓同胞。”

“由此可见,古来便有非亲非缘形貌如一之人,那南宫昭离不过是与臣长得相似罢了。”

“倒也不无道理。”皇帝轻扣御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谢二郎,左相确实乃朕亲自从丰西南山带回,丰西官府亦有左相户籍画像。也许正如左相所言,这南宫昭离不过是与他长得相似。”

“陛下所言极是,天下或有容貌相似之人。”谢征颔首认同,接着却话锋一转,“可若是这位南宫谋士的字迹也与左相一致呢?”

皇帝眸色骤凝,微微一怔:“你此话何意?”

“岁安。”谢征低声唤道。

一直静静跪伏在侧、身形单薄的少年缓缓抬头,躬身叩拜,声线清亮沉稳,远超同龄稚子:“草民镇北将军之子谢岁安,见过陛下。”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随即掀起更大哗然。

“你……竟是谢摧之子?”皇帝豁然起身,眸底惊色翻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谢岁安依言抬头,左脸疤痕纵横,疮痍未消,却难掩端正骨相。

殿中有见过镇北将军的老臣颔首,低声道:“确有几分像镇北将军。”

此言没入皇帝耳中,他眸色微动,一丝极淡、极轻的杀意闪过,转瞬即逝。

群臣列队中,苏澄闻言,身躯微不可察一僵。他眉骨一抬,眸色明灭看着殿中少年,心中却是大愕,翻起滔天骇浪。

他是谢摧的儿子?他竟是谢摧的儿子?!

另一侧,陈子非与文起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了然之色:难怪今日谢岁安也上了登闻鼓台,原来他竟是谢将军遗孤。

皇帝很快平复心绪,面色刹那重归平静。

他重新落座龙椅,语气几分怅然:“朕昔年在巨成时便听闻漠北噩耗,痛惜我大燕战神陨落,忠良绝嗣。未曾想苍天有灵,竟为谢家留存血脉。”

谢征早产不足之症,无法孕育,他不愿耽误好人家的姑娘,所以即便二十有七,也未成家。若谢岁安未能死里逃生,谢家便是后继无人。

他看谢岁安的眼神带上几分慈爱:“好孩子,方才所言字迹之事,细细道来。”

谢岁安双手捧上一叠信笺,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南宫昭离昔日与达达私通的密信,信中字迹笔锋,与左相分毫不差。信中清清楚楚写到,他暗通外敌,辅佐八皇子谋逆,设下圈套,屠我谢家满门,致使漠北失守、忠良殉国!”

数封密信堆叠整齐,纸页陈旧,墨迹深沉。皇帝逐一审阅,面色越看越沉,眼底愠色渐浓,最后猛地抬手,将满叠密信尽数扫落御案。

纸页纷飞,散落满地。

“段载雪,你亲自来看!”

段载雪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几封,垂眸细读。

他神色始终沉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直至阅完最后一字,才抬眼:“陛下,字迹的确与臣相似,但此信绝非臣所写。”

谢征嗤笑一声:“左相莫不是想说,这信件是草民找人模仿而成?那草民可真是好大的本事,既能仿左相之书,又可仿皇子之印。”

文起在朝臣中淡淡开口:“左相师从大家,书法冠绝天下,自成一派,多少人跟而仿之,却依然难得其中精髓。谢二郎想仿,怕是困难。”

戚容紧随其后,附声道:“啧啧,这位南宫昭离不仅长得跟左相一样,字迹也跟左相一样,真是长见识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奇事。”

台殿内其他朝臣也不住窃窃私语:“是啊,这世上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难道真是左相?”

皇帝面色铁青,眸底寒色沉沉,冷冷盯着阶下重臣。

就在这万众瞩目、群疑满腹之际,段载雪忽而抬眸,低沉声线响彻整座大殿:“陛下,仅凭数封相似字迹的密信,便可定人通敌叛国之罪吗?”

满堂一静,众人皆是茫然错愕。不知段载雪此言何意?

皇帝眉眼冷凝:“通敌书信为证,自然有叛国之嫌。”

“好。”段载雪为的就是这句话,他跨步出列,立于大殿中央,身子挺拔,气度凛然,“臣,状告已故镇北将军谢摧——私通达达,引敌入境,养寇自重,意图谋反!”

此言一出,满堂炸裂!

今日朝会跌宕反转,众人从最初的震惊、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失神,完全搞不明白发展走向。谢家状告左相叛国,转瞬之间,左相竟反告战死忠良谋反通敌!

“你放屁。”戚容跳脚,怒发冲冠,指着段载雪的鼻子骂道,“谢家三代忠良,世代镇守漠北,浴血沙场、誓死卫国!在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时,谢摧的祖父便已在边疆吃沙抗敌。漠北的安稳怎么来的?我大燕的安稳又是怎么来的?是谢家拿命与达达抗衡,拿命填出来的!”

否则谢家又何以人丁凋落至此。

到谢家被灭门前夕,谢岁安父亲一辈,直系亲属只剩下他父亲、二叔、六姑、七叔活着,其余全部战死沙场。

而再往上的长辈,更是只有远在京城的祖母侥幸存活。

“若说世间谁与达达仇恨最深,谁最恨不得达达去死,谢家第一,无人能说第二。”为公为私,谢家与达达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段相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敢诬告我燕临战神,忠心耿耿的镇北大将军,我看你果然是和达达勾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越说越怒,戚容转面皇帝:“陛下,此佞臣如此污攀污告,构陷忠良,实乃国之祸首!”

谢征亦道:“谢家三代,数百血亲命散达达之手,我的父亲亦然,谢家与达达乃是国仇家恨,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段载雪神色淡漠,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世间从无永恒仇敌,唯有永恒利益。谢二郎,你只知谢家与达达有仇,可你怎知,你那战功赫赫的兄长,在利益和胁迫之下,不曾动摇本心,不曾私通外敌?”

谢征气笑了:“你简直……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他不愿再跟段载雪做无谓纠缠,再度叩首,“陛下!左相颠倒黑白、构陷忠良、通敌误国,罪证昭然!谢家清清白白,还望圣上明察秋毫!”

皇帝眸光沉沉,看向段载雪:“你既说谢家通敌叛国,可有实证?”

“证据皆在臣府中,恳请陛下准许臣派人取回,当堂核验。”段载雪从容拱手。

“准。”

等候取证的片刻,朝堂陷入诡异的死寂。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言。殿中两股暗流对峙,霹雳花火无声燃起。

死寂之中,右相苏澄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递出一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红色官袍身影稳步出列,声线凌厉,打破沉寂。

“陛下,臣有本奏。”出列的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陈粟民。

皇帝揉着发胀的额角,略显疲惫:“爱卿有事,延后递折,今日先勘核谢、段两案。”

“臣所奏之事,恰恰关乎左相,密不可分!”

陈粟民跪地拱手,朗声开奏,条理清晰,字字铿锵:“臣弹劾左相段载雪,三大重罪!”

“其一,欺君蔽主,蒙蔽圣聪!国事有失则巧文遮掩、推诿臣下,小有微功则揽为己有,遮蔽朝野实情,陷圣听于闭塞;其二,窃弄威柄,作威作福!任人唯亲、私植党羽,不问贤愚,但凡有言官弹劾其过,便罗织罪名、打压贬逐,箝塞言路;其三,植党营私,祸乱朝纲!引荐奸佞,布列六部、督抚、都察院内外,朝野事务先私下定论,再奏请圣裁,隐隐架空朝堂!”

“臣亦有本奏。”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出列,六科给事中舒星朗躬身叩拜,接续弹劾:“臣亦有本弹劾左相!江南漕运连年阻滞,河道淤塞、粮船难行,地方三番五次上书,恳请拨款疏浚、调整漕规,以解京仓危局。左相一意孤行,尽数驳回奏请,不肯动用分毫库银,强令沿用旧制!最终漕船损毁无数,漕粮损耗过半,京仓储备空虚,百官禄米、京城供给皆受掣肘。事后左相推诿罪责,意欲重罚地方漕臣,刻意回避自身决策失宜之过,祸国误民!”

“臣有本奏……"

一时间,众监察官员和上书谏臣纷纷上奏,罗列左相祸国窃权、植党贪墨等罪名近二十条。

眼见时机恰好,陈子非踏步出列,凛然躬身,但他告的不止段载雪:“臣亦弹劾左相!其纵子祸乱朝纲、横行不法!其子段衍身居黑铁卫指挥使要职,倚仗父相权柄,横行市井、强夺民产、强抢民女、干预讼狱、欺压百姓,地方官府畏其权势,不敢治罪!更借职权之便,罗织罪名、挟私报复,铲除朝堂异己,陷圣上朝堂于不仁不义之地!”

段衍瞳孔骤缩,怒急欲辩,却被身侧段载雪一眼制止。那一眼沉静冰冷,硬生生将他所有话语压回腹中。

段衍垂眸落首,掩去眸中翻涌的阴翳与怒意。

皇帝端在龙椅,脸色早已黑沉如墨,周身气压更是低到极致。

“还有没有?”

一轮状告结束,殿内一片寂静。

“看来是告完了。”沉默良久,皇帝忽而笑出声,只是这笑声微凉,裹着刺骨寒意:“好好好。朕竟不知,朕亲手擢拔的左相,背着朕,竟在朝堂内外做尽好事。”

声落,威压骤泄,皇帝沉声喝道:“段载雪!”

段载雪出列上前,伏地跪下:“容臣一一道秉。”

恰逢取证侍卫折回,侍卫捧着一叠旧信快步入殿,恭敬地呈至御案:“陛下,此乃左相府中搜得的谢将军私信。”

皇帝看后,随手一挥,示意内侍呈递谢征:“谢二郎君,且看是否是谢摧的字迹?”

谢征捧着信件,手不住发抖,双目微睁,不可置信道:“的确是我大哥的字迹。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信件飘落在地,谢岁安拾起,见上面内容,面露惊愕。

信上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谢摧希望联合达达想给皇帝施压,角落还盖着将军府的大印。

“这是伪证!这是陷害!”谢征目眦欲裂,“左相真是好本事,为了脱身,连我兄长的字迹大印都能仿造!”

“谢二郎君此言差已。”段载淡淡抬眸,反唇相讥,“谢二郎方才还言,皇家私印常人无法伪造,难道谢将军的大印,本相就能伪造?再说这大将军字迹,本相瞧着与本相不相上下,也是难仿。今天郎君有备而来状告本相,准备充分,本相却是临时取证,难道我还在众目睽睽下,在半个时辰内,买通侍卫伪造这些书信?”

他不可能是临时伪造,只能是一早便伪造了这些书信。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人泄密,让段载雪知道了他们今天的打算,所以早早做了准备?

段载雪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先帝忌惮谢家兵权过重,暗中打压,朝野皆知。谢家不满先帝打压,与达达暗通有无、假意交战、私通贸易,借外敌之势保全自身兵权与荣耀。谁知达达言而无信,背信弃义,谢将军引狼入室,终致灭门之祸,致使漠北失守!”

“一派胡言。”谢岁安愤然怒道,“我日日跟在父亲面前,我怎不知我谢家何时竟然与达达有了勾结?”

段载雪嗤笑一声:“且不说谢小公子有包庇父亲的嫌疑,便是你真不知,又有什么奇怪?小公子年才十岁,虚龄尚不满十二,黄口小儿,此等祸国灭族之事,你父亲不与你说,岂非常事?”

谢岁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怒火,努力平静道:“便是左相拿出此证,亦不能证明你非南宫昭离,非有通敌叛国联合敌军诛杀忠臣之嫌。我谢家清者自清,无畏调查。“

说着,他重重跪下,再拜叩首,”还望圣上重启调令,彻查漠北旧案,彻查谢家与段家,还我谢家公道!”

“我谢家与左相素无交集,无冤无仇,非是谢家之事与左相密切相关,绝无理由状告左相。”谢征亦重重叩拜,声线恳切,“臣恳请圣上决断,彻查此案!”

“谢二郎君此言不错,我与谢家并无交集,无冤无仇,我也真是好奇,谢二郎君怎会咬定是我害的谢家,给我扣这么大个罪名?”

段载雪面露疑惑,眼神不断扫向右侧位于群臣之首的苏澄,“莫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做了谁的刀也未可知。我听说,苏家的大小姐,正是谢家小郎君一路护送回来的呢。”

“胡言!左相此言何意,莫不是想乱攀乱咬?”陈粟民再度出列,神色愤然,“即便不说谢家之事,今日众臣上书,左相实乃为祸朝纲、霍乱朝廷已久,桩桩件件,上招天变,下致民怨。此等祸臣,还望陛下核其罪名,问过惩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段载雪亦撩摆下跪,重重叩首,“臣清者自清,无论是谢家状告之事,还是朝臣弹劾之事,臣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若有过失,属当认罚。还请陛下圣裁,还臣清白!”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殿内一派混乱,几方各执一词,陷入僵局。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一次次轻叩龙椅扶手,清脆声响在死寂大殿中格外清晰,重重叩在每个人心头。

一时间,众人心下惶惶,不知所措,久了,竟然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皇帝终是停了动作。

他缓缓抬眼,视线落至一直静默伫立的苏澄身上:“右相,此事你如何看?”

苏澄稳步出列,躬身拱手,语度公允:“双方各执一词,各有证据,真假难辨。依臣之见,当将涉事人等尽数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层层核验证据,细细彻查始末。是非曲直,自有律法定论,绝不冤枉一人,亦绝不姑息一罪。”

“哦?“皇帝眼眸微凝,”此事需要彻查。那众臣弹劾左相祸乱朝纲、植党误国诸事呢?”

“一并归入此案,会同勘核。”苏澄从容应答,“清者自清,有罪认罚,无罪自清。”

“好!”皇帝拍案,落下最终圣断,“既如此,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快步出列,躬身领旨。

“将段载雪、段衍、谢征、谢岁安四人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左相全府禁足府中,无朕旨意,不得擅出半步。此案由你全权主审,三司协同,彻查到底,务必还原全部真相!”

“臣,领旨!”

纷乱一晨的朝会,终于尘埃落定。皇帝起身,龙袍拂过御案,带着满身威压:“退朝。”

“恭送圣上。”百官齐齐跪伏,目送皇帝转身离去。

入内殿前,皇帝忽地顿步。

他抬眸,一一扫过一众臣下,最终落至伏跪最前面的苏澄身上:“右相,随朕来。

……

苏澄随内侍跟在皇帝身后,不多时,三人步入内殿,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皇帝既已离开,朝臣纷纷起身离去。

大理寺卿指挥着侍卫入殿,侍卫鱼贯而入,分成两股,一股羁押左相与段衍,一股羁押谢征和谢岁安。

谢岁安收了盯向内殿的目光,转身扶起谢征。

戚容上前几步,对羁押的侍卫道:“谢征腿脚不便,还请通融,我送他去天牢。”

侍卫看大理寺卿,见他颔首,方让出道路:“有劳将军,请。”

谢征二人被关在外围牢狱,戚容打点后随士兵离去,四四方方的牢狱,瞬时安静,只剩叔侄二人。

“怎么了?从下朝开始你便心事重重,脸色这般难看。”谢征靠着冰冷石壁坐稳,抬眼看向身旁始终沉默、面色沉郁的少年,低声询问。

谢岁安替他轻轻按着伤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眸。

天牢深掘地底,四壁皆是大块青黑巨石垒砌,石缝间浸出潮气,生着斑驳暗绿的苔痕,说不上的冷和寒。

“二叔,我有些担心。”

谢征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别怕,大哥不可能做和达达勾结的事,段载雪拿出的肯定是伪造的信。”

就是不知到底是谁走漏消息,让他早早准备,临了还能反咬一口,将本板上钉钉的事再度复杂。

谢岁安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证据的真伪。”犹豫了下,继续道,“我是担心……圣上偏袒于他。”

此言过于大胆。

谢征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压低声音斥责:“你看你,又来?一而再再而三编排圣上,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谢岁安拨开他的手,抬眼凝望面前之人:“二叔,你真觉得,圣上是运气好才得到的皇位?”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眸中却露出远超同龄之人的通透与老成。

“今日朝堂会审,圣上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藏锋不露,看似公允旁观,实则掌控全局。而且……”回忆起朝堂感知到的一切,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在我身份揭露时,我似乎感受到御台上极其浅淡的一丝杀意。”

转瞬即逝,快到让他觉得是错觉。

可朝后,皇帝最后那若有若无瞥过来的阴郁眼神,再度让他心头一紧。

若皇帝继位非运气所致,那么他在那场惨烈的夺储之争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眸光微凝,道出心底最深的疑问:“南宫昭离是八皇子的幕僚,害了谢家,八皇子兵败,南宫昭离却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新朝丞相。圣上当真是被这位丞相骗的团团转?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位丞相就是圣上的人?”

牢房内陷入一阵死寂。

良久,谢征才道:“这终归只是你的一种猜测,观这位陛下继位后所言所行,并非是非不分、不知善恶之徒。何况左相为非作歹,在朝中积怨深重,我听闻圣上也对他颇有微词,否则圣上何必下令彻查。我们移交的是铁证,圣上会还谢家清白的。”

他这么安慰谢岁安。

可话是这么说,他的心中也泛起疑虑。

天牢仅有高处留数方狭石窍,以便通气。几缕灰白的天光自此漏进,带来稀薄明光,但牢内大半空间仍沉在昏暗之中。

昏暗潮湿的甬道,亮起微微的烛火,忽明忽暗。

……

皇帝步入内殿,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抬手抓起御案上的狼毫笔,狠狠掷出。

笔杆凌厉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苏澄额角,磕出一道红痕。

内侍吓了一跳,退至一旁,垂首屏息,充当装饰。

苏澄即刻伏地跪下,额首轻叩,沉声请罪:“陛下息怒,臣有罪。”

皇帝拂袖于高台坐下,冷不丁看着那看似恭敬之人,眼底寒色翻涌:“你何罪之有?你算计周全、推波助澜,好一手坐收渔利!该说不说不愧是朕看重的人?”

“你先前向朕禀报,只言谢征手握官卷、名册两样旧证,那后续的密信、那谢家遗孤,又是从何而来?”

“段载雪所言那谢家幼子护送你女儿上京,你竟全然隐瞒,未曾上报半句?”

苏澄重重叩首,解释道:“陛下,此前少年化名吴岁欢,自称戚将军夫人堂弟,身世凄惨前来投亲,臣全然不知其真实身份,绝非刻意隐瞒。”

“谢征后续掌握的密信证据,臣确实未曾查到,是臣探查不力、疏漏失职,甘愿领受所有责罚。”

皇帝冷眸盯着他,沉声再问:“今日朝堂,数十言官轮番弹劾,声势浩大,尽数对准段载雪,也都是你安排?”

苏澄心神一凛:“陛下明鉴,此非臣所为。臣知陛下虽想给左相一个教训,却绝不希望断其羽翼。自谢征联络臣来,事无大小均已禀告,从未做其他安排。”

苏澄直起身,观察皇帝神色,咬牙继续:“陛下想敲打左相,正是因为左相仗恩跋扈,得意忘形。陛下贵为天子,尚感左相骄横,可想而知,平日百官面见左相,左相是何等倨傲狂肆!”

“此番群臣上书,不过是苦左相权柄久矣!”

皇帝眸色明灭,也不知信了没有。

苏澄再度叩首:“臣感念圣恩,入朝以来,唯陛下马首是瞻,从无逾矩,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声辞恳切,字字仿若出自肺腑。

皇帝不置一言,端坐高椅,冷漠俯视跪地臣子。

苏澄额首轻贴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金砖寒凉,他的掌心却不断渗出细密汗珠。

良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停滞,皇帝才再度出声。

他从御座上缓步而下,宽大华贵的龙袍下摆散了一地,皇帝亲自躬身将人扶起。

“爱卿。”皇帝的声音温然和煦,“朕纵容段载雪掌权,是要他替朕制衡老臣、整顿朝纲、清扫积弊;朕培植你,是要你牵制段载雪,避免他权柄过重、失控跋扈。”

“朕要你们两相制衡、朝堂平衡,而非你死我活,你可明白?”

苏澄依势起身,强压下再次跪地的冲动:“臣明白。”

“那好。”皇帝无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替朕走一遭,传道密旨给大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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